第3章 鏡中人------------------------------------------，中介搓著手，笑容堆了滿臉：“林小姐，這價位，這地段，這獨門獨院，您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第二家。就是房子老了點，但收拾收拾，絕對舒坦。”，我承認。磚牆爬滿暗綠的藤蔓，木質窗欞的漆皮斑駁剝落，踩在樓梯上，每一步都伴隨著年久失修的呻吟。，它被城市遺忘在角落的孤寂，以及那低到不可思議的租金，瞬間俘獲了我。，徹底地、安靜地，把自己藏起來，舔舐失戀和失業的雙重傷口。這裡，看起來像個完美的繭。，陽光艱難地擠過厚厚的灰塵，在客廳地板上投下幾塊昏黃的光斑。。我的目光，卻一下子被客廳東牆那麵巨大的落地銅鏡攫住了。，邊框是繁複的纏枝花紋，因為氧化，呈現出一種沉鬱的暗金色，邊緣有些發黑。，像是蒙著一層永遠擦不掉的薄霧，映出的人影也帶著一層說不清的黃濛濛的質感，輪廓有些軟化，不那麼真切。，舊，且沉默，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著疲憊的青影，頭髮隨意紮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林薇，一個暫時逃離世界的失敗者。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冰涼的指尖觸到溫熱的麵板。鏡中人也做了同樣的動作。一切正常。，或許不是一切都正常。，細微得像落在麵板上的灰塵。是在我低頭整理紙箱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鏡子裡有個影子，不是我的，更快地動了一下。，鏡子裡隻有我因驚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和身後空曠昏暗的客廳。是錯覺吧，太累了，光影晃動。我按了按抽痛的太陽穴，說服自己。。路過客廳去廚房倒水，鏡子裡似乎有東西跟著我移動，位置卻比我本人滯後那麼微不可察的一丁點。
深夜從衛生間回來，匆匆一瞥，好像鏡中的影像並冇有完全同步我的動作，頭轉動的角度有些許差異……每次我定睛去看，一切又都嚴絲合縫。是我多心了。
一定是。這房子太靜，靜得讓人心慌，靜得耳朵裡生出嗡鳴，生出幻象。
我開始避免看那麵鏡子。可它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注視者。即使背對著它，後頸的汗毛也會時不時豎起來，彷彿有冰冷的視線爬過我的脊背。
我嘗試用一塊舊床單把它蒙上。可第二天早上，床單總是好端端地滑落在地，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拂落。
我甚至考慮過把它拆下來，但那鑲嵌的牢固程度超乎想象，而且不知為何，我心裡隱隱抗拒著“損壞”它的念頭，彷彿那會招致更不好的事情。
真正的崩裂，發生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
窗外的風像哭嚎的野獸，猛烈撞擊著玻璃，雨點劈裡啪啦砸在屋頂。停電了。我縮在客廳沙發裡，隻有手中蠟燭一點搖曳的、脆弱的光芒，勉強撐開一小團昏黃的光暈。
黑暗從四麵八方壓過來，濃稠得化不開。蠟燭的光，恰好能將那麵銅鏡納入視野的邊緣。
我緊緊攥著手機，螢幕的光映亮我因恐懼而緊繃的臉。屋子裡隻有風雨聲，和我自己過分清晰的心跳。咚。咚。咚。
就在這時，一種被凝視的感覺，尖銳地刺穿了我的感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具有針對性。
我的脖頸僵硬，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轉向那麵銅鏡。
燭光在鏡麵上跳躍，讓那片黃濛濛的鏡麵看起來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微微盪漾的泥沼。鏡子裡，映出我模糊的身影，背後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盯著鏡中的自己。蒼白的臉，被燭光從下方照亮，投出古怪的陰影。嘴唇因為緊張而抿著。
然後，我看見——清晰無比地看見——鏡中的“我”，那雙映著燭光、本該盛滿驚恐的眼睛裡，極其緩慢地，滲出一絲截然不同的情緒。那不是我的情緒。那是一種冰冷的，帶著玩味的，近乎嘲弄的神色。
我的血液瞬間凍住了，四肢麻木，無法呼吸，連眼球都無法移開。
鏡中的嘴角，開始動了。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向兩側拉開。那不是一個真心的、快樂的微笑，那是一個刻意拉扯出來的弧度，僵硬，古怪，肌肉的走向完全不是我習慣的樣子。
嘴角越咧越開，直到露出了過多的、在昏黃燭光下顯得異常慘白的牙齒。那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誇張，扭曲到一個人類肌肉難以做到的、非人的弧度，整張臉都被這個笑容扯得變形了。
而我，現實中的我，此刻正死死咬著下唇，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臉上隻有無邊無際的恐懼，絕無半點笑意。
鏡子裡的人在笑。一個我絕對做不出來的、冰冷詭異的微笑。
“啊——！！！”
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終於衝破了我緊縮的喉嚨。我猛地向後彈開，撞翻了沙發邊的小幾，蠟燭滾落在地，火焰掙紮了幾下，熄滅了。
絕對的黑暗降臨。
可那笑容，那黃濛濛鏡麵上咧開的、非人的笑容，卻比黑暗更清晰地烙在了我的視網膜上，烙進了我的腦髓裡。它在黑暗中反而更加鮮明，灼燒著我的神經。
不是錯覺。
從來都不是錯覺。
那鏡子裡有東西。它在模仿我。不，或許它不是在模仿……它是在那裡，一直就在那裡，隔著這層模糊的鏡麵，看著我，學習我，現在，它似乎覺得不必再完全隱藏了。
黑暗不再隻是黑暗。它充滿了那麵鏡子，以及鏡子裡那個正在用我的臉，露出不屬於我的笑容的東西。
冰冷的恐懼像無數細針，紮透了我的麵板，沿著脊椎一路向上，凍僵了我的大腦。我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在濃稠的黑暗和可怖的死寂中，能聽到的，隻有自己牙齒劇烈打顫的咯咯聲，和心臟瘋狂擂鼓、幾乎要炸裂開的轟響。
它還在看著我嗎？
在黑暗裡，在那麵鏡子的後麵。
它在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