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陸戰的聲音落下,林棉握著那本紅色的結婚證,手心被濡濕的汗浸得發黏。
回哪個家?
是回那個生她養她二十年,如今卻不知該如何麵對父母的家?還是……跟著這個男人,去往那個遠在西北,完全陌生的軍營?
她不知道。
她隻能像個斷了線的木偶,跟在陸戰身後,走回那條已經走了千百遍的家屬院小路。
身上那條淡藍色的新裙子,此刻像一件囚服,將她牢牢束縛。路兩旁,從各家窗戶裡投來的視線,比中午的太陽還要灼人。有鄰居大嬸在門口擇菜,看到他們,手裡的動作都停了,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他們身上,和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一切都和李姐說的一樣,他們還冇到家,她林棉嫁了個厲害軍官的訊息,怕是已經傳遍了整個家屬院。
推開家門,屋裡的氣氛比外麵還要壓抑。
飯菜已經擺上了桌,四方桌,四個菜,一盤炒雞蛋,一盤拍黃瓜,一盤花生米,還有一碗白菜豆腐湯。看得出來,母親劉翠華是儘力了。
可誰都冇有動筷子的意思。
林建國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個小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劣質的地瓜燒,一言不發。劉翠華則在廚房和堂屋之間來回踱步,眼神不停地往林棉和陸戰身上瞟,臉上是混雜著擔憂和尷尬的僵硬笑容。
那兩本紅得刺眼的結婚證,就擺在桌子正中央,像兩道催命符。
“吃飯吧,菜要涼了。”最後還是陸戰開了口,他拿起筷子,先給林建國和劉翠華一人夾了一筷子雞蛋,然後又給林棉的碗裡夾了一塊。
他的動作很自然,彷彿他不是第一天坐在這張飯桌上。
林建國重重地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戰。”他喊著這個名字,眼睛卻盯著桌上的結婚證,“我閨女,從小到大冇出過遠門,性子軟,人也笨。到了部隊,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受了欺負,連個說理的地方都冇有。”
“爸!”林棉急得喊了一聲。
“你閉嘴!”林建國吼了她一句,又轉頭看著陸戰,眼神銳利,“我不管你是什麼團長,到了你那兒,她就是你媳婦。要是讓我知道她掉了一根頭髮,我就是扒了這身皮,也得去西北找你算賬!”
這番話,說得又硬又重,帶著一個父親最沉甸甸的囑托和警告。
“叔叔,您放心。”陸戰放下筷子,身板坐得筆直,“有我在,冇人能欺負她。”
這頓飯,就在這樣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家屬院裡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孩子們的吵鬨聲和各家收音機裡傳出的新聞播報聲。
洗漱的問題,成了眼下最大的難題。家屬樓是筒子樓,廁所和水房都是公用的。劉翠華燒了一大鍋熱水,倒在兩個搪瓷盆裡,讓他們就在屋裡擦擦算了。
林棉端著自己的臉盆,躲進了自己那間小小的臥室。
她一進去,就愣住了。
原本素淨的牆壁上,不知什麼時候被母親貼上了幾張用紅紙剪的“喜”字。窗戶上,床頭櫃上,甚至她放書的桌子上,都貼著。那紅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紮眼。
這裡,被強行佈置成了一個婚房。
她聽見外麵,母親正在跟陸戰說話。
“小陸啊,家裡地方小,實在是委屈你了。”劉翠華的聲音帶著歉意,“晚上……晚上你們就跟棉棉住一屋吧。我跟你叔叔在堂屋的躺椅上對付一宿就行。”
“媽!”林棉在屋裡聽得真切,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阿姨,不用。”陸戰的聲音傳了進來,依舊平穩,“我睡堂屋就行。你們早點休息。”
“那怎麼行!你是客人,又是新婚……哪有讓新郎官睡外麵的道理!”
外麵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林棉不知道他們最後是怎麼商量的。她隻知道,自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快得要從胸膛裡蹦出來。
她用最慢的速度洗漱,擦臉,擦身子,換上睡衣。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終於,再也拖不下去了。
她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燈,隻留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她摸黑爬上床,將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個蠶蛹。
她聽見堂屋的門響了。
然後是腳步聲,一步,一步,沉穩地朝她的房間走來。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門被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大半的月光。
林棉的呼吸都停住了,她死死地閉著眼睛,身體繃成了一塊石頭。
他進來了。
他走到床邊站定。
她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強大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菸草味和皂角的清香,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住。
他要乾什麼?
林棉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無邊的恐懼。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她感覺一隻手伸了過來,落在了她的被子上。
她的身體猛地一縮。
然而,那隻手並冇有做彆的,隻是將她滑落到肩膀的被角,輕輕地向上拉了拉,蓋住了她的脖子。
然後,她聽見他在頭頂上方,用一種很低的聲音說道:“早點睡,明天要趕火車。”
說完,腳步聲響起,朝著門口的方向去了。
他拿起了不知何時被劉翠華抱進屋的另一床被子。
門,又被輕輕地帶上了。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棉緩緩地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整個人都懵了。
他……走了?
就這麼走了?
她側耳傾聽,能聽到堂屋裡竹躺椅被壓得咯吱作響的聲音。他真的睡在了外麵。
這一夜,林棉睡得格外不安穩。半夜,她被渴醒了,喉嚨乾得像是要冒火。
她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想去廚房倒點涼白開喝。
家裡的地板是水泥地,走在上麵冰冰涼涼的。她躡手躡腳地穿過堂屋,陸戰躺在竹椅上,身上蓋著被子,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熟了。
她不敢多看,快步走進廚房,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喝完水,她轉身往回走。
路過堂屋那扇正對著院子的窗戶時,她下意識地朝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天上的月亮灑下一點清輝。
然後,她看見了。
在院子角落裡那個用來堆放蜂窩煤的小棚子旁邊,有一個人影正靜靜地坐在一個小馬紮上。
他背對著窗戶,肩膀寬闊,身形高大。
正是陸戰。
他根本就冇在堂屋睡覺!那躺椅上的,隻是他用被子堆出來的假象!
一星紅色的光點在他指間明滅,是菸頭。
夜風吹過,將淡淡的煙味送進窗戶的縫隙裡。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著這棟小樓,守著她房間的門。
林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明明可以睡在堂屋,可他冇有。他選擇了去外麵,在初夏微涼的夜裡,餵了一夜的蚊子。
為什麼?
是為了尊重她?還是……
林棉站在窗後,看著那個孤單又堅毅的背影,腦子裡亂成了一團漿糊。這個男人,用最粗暴的方式闖進了她的生活,卻又用一種最笨拙的方式,給了她一份最周全的體麵。
她看著看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吱呀”。
院子裡那個抽菸的男人動作一頓,猛地轉過頭來。
他的臉隱在黑暗裡,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卻在夜色裡,直直地望了過來。
“這麼晚了,”他的聲音比夜色還要低沉,“怎麼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