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陸戰的媳婦,不能穿得寒酸。”
這句話在林棉的耳邊嗡嗡作響,比供銷社裡所有人的議論聲加起來還要震耳。
她被售貨員半推半就地帶到櫃檯後麵的布簾子裡,手裡塞著那條觸感順滑的的確良連衣裙。簾子外麵,是陸戰不容置喙的等待,和無數雙好奇探究的眼睛。
冇有選擇。
她隻能換上。
當林棉從簾子後麵走出來時,整個供銷社好像都安靜了一瞬。淡藍色的裙子襯得她麵板更白,收腰的設計勾勒出纖細的腰身,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就像是畫報裡走出來的城裡姑娘,和這個灰撲撲的縣城格格不入。
售貨員的讚美聲幾乎要溢位來,周圍的大嬸們也開始竊竊私語,話語裡全是藏不住的羨慕。
“林家這閨女真是好命,找了這麼個又有本事又大方的解放軍。”
“可不是嘛,看那花錢的架勢,以後日子差不了。”
這些話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紮在林棉心上。她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抓著裙邊,感覺自己像個被明碼標價的商品,剛剛被陸戰用錢和票,在所有人麵前“買”了下來。
陸戰對周圍的反應視若無睹。他付完了錢和票,拎起裝著被麵床單的大網兜,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接過林棉換下來的舊衣服,對她說了兩個字。
“走了。”
林棉跟在他身後,走出了供銷社。夏日的陽光照在新裙子上,反射著微光。她感覺渾身都不自在,好像這件衣服不是穿在身上,而是烙在身上,一個屬於“陸戰媳婦”的烙印。
從供銷社到民政局隻有一條街的距離,卻感覺比之前走過的所有路都要漫長。
紅磚砌成的民政局小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門口進進出出幾對年輕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隻有林棉,低著頭,腳步沉重得像是要去上刑場。
“進去吧。”陸戰的聲音在前麵響起。
林棉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一個驚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哎,林棉?你怎麼在這兒?”
林棉身體一僵,抬頭看去,是廠裡工會管檔案的李姐。李姐是出了名的熱心腸,也是個大喇叭。
李姐的目光在林棉嶄新的連衣裙上掃過,又落到她身邊高大挺拔的陸戰身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喲,這是你物件啊?我說今天怎麼穿得這麼漂亮!這是……來領證的?”
林棉的臉頰發燙,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戰往前站了一步,將林棉稍稍擋在身後,對著李姐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我們趕時間。”
這句不鹹不淡的話,卻等同於預設。
李姐立刻笑得合不攏嘴:“哎呀,大好事,大好事啊!恭喜恭喜!回頭可得請我們吃喜糖啊!我就不耽誤你們了,快進去吧!”
說完,李姐就喜氣洋洋地走了,那腳步輕快得,林棉能想象到,不出半天,全廠都會知道她林棉跟著一個軍官來領證了。
最後一絲退路,也被堵死了。
民政局裡人不多,辦事的是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態度嚴肅。他看了陸戰的軍官證和單位證明,又看了看林棉那張由廠裡辦公室主任親自開的、墨跡還很新的未婚證明,公事公辦地問道:“姓名,年齡,民族。”
兩人一一回答。
“自願結婚?”男人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審視著他們。
陸戰的聲音沉穩有力:“自願。”
男人的目光轉向林棉。
林棉的心跳得厲害,她感覺自己的喉嚨被堵住了。她能說不自願嗎?在這裡說了,然後呢?跟著這個男人出去,麵對全縣城的流言蜚語,麵對廠裡所有人的指指點點?
她的沉默讓空氣變得有些凝滯。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
陸戰的手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膝蓋。那溫度隔著薄薄的裙料傳過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提醒。
“……自願。”林棉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大聲點!”
“自願!”她猛地拔高了音量,喊完之後,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行了,去那邊拍照。”男人指了指旁邊用一塊紅布當背景牆的角落。
拍照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師傅,他指揮著兩人並排坐在一張長凳上。
“靠近點!新郎官往新娘子那邊靠!你們是結婚,不是開批鬥會!”老師傅的嗓門很大,帶著不耐煩。
林棉的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隻能機械地往中間挪。她的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陸戰結實的手臂。那觸感堅硬滾燙,她像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地就想縮回來。
可就在這時,一隻寬大粗糙的手,在鏡頭看不見的下方,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熱,帶著常年訓練留下的厚繭,力道很大,將她冰涼的手指整個包裹住,不讓她有任何退縮的餘地。
林棉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看鏡頭!笑一笑!”
她哪裡笑得出來。
隻聽“哢嚓”一聲,刺眼的閃光燈亮起,將他們這一刻的表情永遠地定格了下來。
照片很快就洗了出來,黑白的,上麵兩個人坐得筆直,表情都一樣的嚴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兩個即將上戰場的同誌。
照片被裁剪好,貼在了兩本嶄新的紅本本上。
辦事員拿出刻著國徽的鋼印,對準照片的角落,重重地蓋了下去。
“砰!”
那一聲悶響,像是錘子,狠狠地砸在了林棉的心上。
她看著辦事員在“持證人”一欄寫上“陸戰”,在“配偶”一欄寫下“林棉”,又在另一本上反過來。
紅色的印泥,鮮豔得刺眼。
“好了。”男人將兩本結婚證推了過來。
林棉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本屬於自己的結婚證,感覺那東西有千斤重。她翻開,第一頁上,印著一行紅色的宋體字。
——“我們是為著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的。”
她看著這句話,又看了看照片上那個麵無表情的自己,和身邊那個同樣麵無表情的男人,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席捲了她。
這就……結婚了?
她成了一個已婚婦女。
身邊的這個男人,從法律上來說,是她最親密的人。
“拿著。”陸戰將另一本屬於他的證件收好,然後把她的那本塞進她手裡。
林棉握著那個小紅本,感覺像是握著一塊滾燙的炭。
她該怎麼辦?接下來該怎麼辦?回家怎麼麵對父母?今天晚上……
她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陸戰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站起身,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走吧,回家。”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從現在起,你得學著習慣,怎麼當一個軍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