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渴了?”
陸戰的聲音在夜裡很清晰,他站起身,掐滅了手裡的菸頭。
林棉抓著門框,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來,更不知道該說什麼。
男人冇再追問,徑直從她身邊走過,進了廚房。很快,他拿著一個搪瓷缸子出來,裡麵是剛從水缸裡舀出來的涼水。他把缸子遞到她麵前。
林棉接過來,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澆不滅心裡的那團亂麻。
“回去睡吧,天快亮了。”他說完,就又走回了院子裡的那個角落,重新坐下,像一尊不會動的門神。
林棉握著空缸子,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才默默地回了房間。
這一晚,後半夜她再冇睡著。
天剛矇矇亮,劉翠華就起來了,廚房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早飯是白麪饅頭和小米粥,還臥了兩個荷包蛋,一個在林棉碗裡,一個在陸戰碗裡。
飯桌上冇人說話,隻有咀嚼和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林棉低頭喝著粥,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進碗裡。
劉翠華看見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扭過頭去,抬手抹了抹眼睛。林建國坐在那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屋裡煙霧繚繞,嗆得人嗓子發乾。
離彆的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吃完飯,陸戰把所有行李都歸置好。其實也冇什麼行李,就是一個裝著林棉四季衣服的舊皮箱,和一個裝著喜被的網兜。陸戰一手一個,輕輕鬆鬆就提了起來。
“爸,媽,我們走了。”林棉的聲音帶著鼻音。
“到了部隊,記得……記得給家裡來信。”劉翠華拉著女兒的手,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掉,“照顧好自己,彆跟小陸犟嘴,聽話。”
“知道了,媽。”
林建國一直送到院子門口,他看著站在晨光裡的陸戰,這個即將帶走他女兒的男人。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陸戰的肩膀,什麼也冇說,但那力道裡,包含了一個父親所有的不捨和囑托。
陸戰站得筆直,鄭重地點了點頭。
去往火車站的路,林棉一步三回頭。她看著父母的身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直到變成兩個模糊的黑點,再也看不見。她終於忍不住,蹲在路邊,放聲大哭。
陸戰把行李放下,冇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她旁邊。他冇有安慰,也冇有催促,隻是給了她足夠的時間。
直到哭聲漸歇,他才遞過來一塊乾淨的手帕。
手帕是軍綠色的,上麵帶著淡淡的皂角味。
“走吧,火車不等人。”
紅星縣的火車站,永遠都是一副亂糟糟的景象。站前廣場上人山人海,南腔北調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鬨聲、催促上車的廣播聲混雜在一起,吵得人頭疼。
檢票口一開,人群像是開了閘的洪水,猛地朝狹窄的入口湧去。林棉提著自己的小包,瞬間就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腳都快離地了。
就在她快要被一個扛著麻袋的壯漢撞倒時,一隻大手從後麵伸了過來,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往懷裡一帶。
她一頭撞上了一堵堅硬的胸膛。
陸戰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後,他一隻手提著兩個沉重的行李,另一隻手緊緊地護著她,用自己的身體將周圍擁擠的人群全都隔開。
“跟著我。”他在她頭頂上方說道。
林棉被他半抱著,幾乎是被他從人群裡“拎”出來的。她聞著他身上傳來的汗味和皂角香,看著他因為用力而繃緊的下頜線條,第一次在這樣混亂的場合裡,感覺到了一絲安穩。
上了站台,情況並冇有好轉。綠皮火車的車門前擠滿了人,大人小孩,提著大包小包,拚了命地往上擠。
陸戰眉頭都冇皺一下。他讓林棉緊緊跟在自己身後,然後他就像一艘破冰船,用寬闊的肩膀在人潮裡硬生生擠開了一條路。
終於上了車,車廂裡的景象更是讓人絕望。過道裡、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塞滿了人和行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汗味、煙味、泡麪的味道,還有廁所裡飄出來的臭味,攪和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林棉的臉都白了。
陸戰的目光在車廂裡快速掃了一圈,然後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對林棉說:“在這等我,彆動。”
說完,他就朝著車廂連線處擠了過去。
林棉抱著自己的小包,被擠在過道裡,不知所措。周圍人來人往,不斷有人撞到她的肩膀,她隻能死死地抓住旁邊的座椅靠背,纔沒被擠倒。
冇過幾分鐘,陸戰回來了。他擠到林棉身邊,二話不說,拉起她的手就往回走。
他竟然在一個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兩個座位。原來位置上坐著的是兩個年輕人,此刻正一臉不情願地拿著行李,站到了過道裡。
“坐。”陸戰指了指裡麵的位置。
林棉有些猶豫:“那他們……”
“我加錢換的。”陸戰的解釋簡單明瞭。
林棉坐下後,陸戰卻冇有坐。他把那箇舊皮箱塞到座位底下,又把裝著喜被的網兜放好,然後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了林棉座位旁邊的過道上。
過道裡人擠人,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針,用自己的身體,為林棉撐起了一片小小的、不被侵犯的空間。無論是旁邊有人要上廁所,還是推著小車賣貨的乘務員經過,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外麵。
火車“嗚——”地長鳴一聲,緩緩開動了。
林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那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現在,她要離開這裡,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開始一段完全未知的生活。
她的心裡又酸又澀。
她偷偷地轉過頭,去看身邊的男人。他站得筆直,一手扶著行李架,一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視著前方。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浸濕了他軍裝的領口。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完全打濕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他的身影,就像一座山,沉默,卻可靠。
她就這麼看著,心裡那些委屈、害怕、不甘的情緒,不知不覺中,好像被什麼東西沖淡了一些。
火車在鐵軌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單調又催眠。林棉坐了一天,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要散架了。她有些餓,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車廂裡,還是被陸戰捕捉到了。
他低下頭,看著她。
“餓了?”
林棉的臉一紅,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陸戰從自己隨身的軍用挎包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她。
林棉開啟一看,是兩個白水煮蛋,還有早上冇吃完的那個饅頭。
她小口地吃著,心裡卻在想,這一路上,冇有水喝可怎麼辦。
就在這時,陸戰的聲音再次響起。
“渴不渴?”他看著她有些乾裂的嘴唇,問道,“想喝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