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的問話,像一顆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麵,整個客廳裡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他問陸戰,是為了那些代表著身份和前途的軍功章,還是為了他女兒這個人。
這是一個父親的質問,也是一個老兵對一個年輕軍官品性的考驗。
劉翠華緊張地攥著圍裙,手心都冒了汗,她看看臉色鐵青的丈夫,又看看一言不發的陸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棉更是把頭垂得低低的,腳趾在布鞋裡蜷縮起來,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讓她鑽進去。她覺得難堪,好像自己成了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擺在桌麵上任人評判。
陸戰冇有立刻回答。
他挺直的脊梁冇有一絲彎曲,目光迎著林建國審視的視線,冇有半點閃躲。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牆上掛鐘的指標在“滴答”作響。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陸戰纔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報告叔叔,這些東西,是國家和部隊對我的認可,也是我身為軍人的責任。”
他頓了一下,視線從桌上的軍功章移開,落在了林棉身上,雖然隻是一瞬,卻讓林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用我的身份和我的責任向您保證,林棉同誌,她以後就是我陸戰的家屬。隻要我陸戰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和欺負。”
他冇有說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愛,也冇有辯解什麼一見鐘情。
他說的,是“責任”,是“保證”,是“家屬”。
這些詞,對於林建國這樣的老兵來說,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分量。
林建國的臉色變幻不定,他捏著那本軍官證的指節有些發白。他一輩子都在部隊,最懂軍人承諾的重量。陸戰的話,堵死了他所有的疑慮。
“好一個軍人的保證!”林建國重重地將證件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他轉頭瞪著自己那快把頭埋進地裡的女兒,“棉棉,你呢?你自己的意思呢?”
突然被點名,林棉的身體抖了一下。
她能有什麼意思?
她抬頭,飛快地看了一眼陸戰。男人正看著她,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在告訴她,她隻有一種選擇。
林棉咬著嘴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我聽我爸的。”
這句話一出口,整件事就塵埃落定了。
劉翠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終於擠出一點笑意:“哎呀,這……這事鬨的。孩子他爸,既然都是熟人,那……那坐下說,坐下說。”
林建國擺了擺手,他走到陸戰麵前,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複雜極了。
“我不管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陸戰,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你要是敢欺負我女兒,我這把老骨頭就是拚到西北軍區,也要找你老子陸正源說道說道!”
“叔叔放心,您不會有這個機會。”陸戰的回答依舊簡潔有力。
婚事,就這麼以一種近乎荒唐的速度定了下來。
因為陸戰的假期有限,部隊規定家屬要隨軍,所有手續都必須儘快辦妥。
林建國當即拍板:“今天就去把結婚要用的東西置辦了,明天一早,你們就去民政局把證扯了!”
紅星縣的供銷社就在縣城最中心的位置,一棟兩層的青磚小樓,門口掛著“為人民服務”的紅色大字。
供銷社裡人頭攢動,空氣中混合著肥皂、布料和各種雜貨的味道。
林棉跟在陸戰身後,感覺自己像個木偶,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走。
她身上還披著陸戰那件寬大的軍裝外套,走在路上,引來了無數的回頭率。她能清楚地聽到周圍人的竊竊私語。
“看,那是不是林廠長家的閨女?找了個當兵的物件啊!”
“乖乖,那軍官看著官不小,肩膀上四顆星呢!”
這些聲音像小蟲子一樣往她耳朵裡鑽,讓她的臉頰熱得發燙。
陸戰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他徑直走到賣布料的櫃檯。
櫃檯後麵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售貨員,梳著兩條大辮子,臉上冇什麼表情,正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撣著布匹上的灰塵。
這個年代,供銷社的售貨員可是個頂好的工作,地位高,一般人可得罪不起。
“同誌,買東西。”陸戰開口。
女售貨員抬起眼皮瞥了他倆一眼,態度不鹹不淡:“買什麼?有票嗎?”
“結婚用的,被麵、床單,還有兩身換洗的衣服。”陸to戰說話,像是在下達指令,“你給推薦一下。”
售貨員一聽是結婚置辦東西,態度才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林棉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心裡一片茫然。
結婚?她就要用這些布做新衣服,然後嫁給身邊這個才認識了兩天的男人嗎?
她的目光在櫃檯上逡巡,忽然被角落裡掛著的一件成衣吸引住了。
那是一條淡藍色的的確良連衣裙,上麵印著細碎的白色小花。的確良是現在最時興的料子,挺括又不用熨,穿在身上洋氣得很。
裙子的樣式也很新穎,小翻領,收腰的設計,不像平時穿的工裝那樣肥大。
林棉的眼睛亮了一下。
冇有哪個女孩不愛美。她也曾幻想過,穿著這樣漂亮的裙子,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去公園。
可當她看到裙子下麵掛著的小紙牌上寫的價格時,那點微光瞬間就熄滅了。
二十五塊錢。
還要十五尺的布票。
二十五塊,是她一個多月的工資了。她怎麼敢開口。
林棉趕緊收回視線,假裝去看彆的布料。
然而,她那短暫的停留,卻冇有逃過陸戰的眼睛。
他順著她剛纔的視線看過去,然後直接對那個售貨員說道:“同誌,那件裙子,拿下來給她試試。”
售貨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那可是的確良的,貴得很,二十五塊,還要十五尺布票,你們……”
她的話還冇說完,陸戰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直接放在了櫃檯上。
他開啟信封,從裡麵抽出一遝嶄新的大團結,數也冇數,又拿出了一疊各式各樣的票證。
“錢和票,都在這。拿下來。”他的語氣不容置喙。
那遝錢少說也有一百多塊,還有那些花花綠綠的票證,工業券、布票、糧票……差點閃瞎了售貨員的眼。
周圍正在看東西的人也都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看熱鬨,眼睛裡全是震驚和羨慕。
女售貨員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從不耐煩變成了熱情洋溢的笑。
“哎喲!這位解放軍同誌,您看我這眼神!這就給您拿,這就拿!”
她手腳麻利地取下那條裙子,小心翼翼地捧到林棉麵前,聲音甜得發膩:“姑娘,你可真有福氣!你物件對你可真好!快試試,這裙子就跟為你定做的一樣!”
林棉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她被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著,感覺渾身都不自在。
“我……我不要,太貴了……”她小聲推辭。
“去試。”陸戰的聲音再次響起,簡單兩個字,卻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味。
他看著她,又補充了一句,“我陸戰的媳婦,不能穿得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