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呼嘯著射出,撕裂空氣,精準地鑽進靶心。
可那個女人梨花帶雨的臉,她那雙含著淚、寫滿了委屈和失望的眼睛,卻怎麼也打不散。
反而,在每一次槍響的間隙,都變得更加清晰。
“砰!砰!砰!”
子彈撕開夜幕,帶著陸戰心裡的邪火,狠狠撞進百米外的靶心。
槍托一下下重重地抵在他的肩窩,震得他骨頭都在發麻。可這點疼,跟他心裡那股又燒又堵的憋悶比起來,什麼都不算。
他眼前反反覆覆,都是林棉那張掛著眼淚的小臉。
那眼淚,比他見過的任何傷口的血都燙人。
一整盒五十發子彈,不到十分鐘就打空了。槍管滾燙,空氣裡全是刺鼻的硝煙味。他麵無表情地卸下空彈匣,又從兜裡摸出一個滿的,動作機械,精準,卻帶著一股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狠勁。
“不睡覺,跑這兒來跟靶子較什麼勁?”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政委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手裡還端著一個大號的搪瓷缸子,裡麵泡著濃茶。
陸戰的動作冇停,“哢噠”一聲,彈匣上膛。
“睡不著,練練槍法。”
“槍法?”陳政委走過來,看了一眼遠處那個已經被打爛了的靶心,搖了搖頭,“你這哪是練槍,你這是在跟自己打仗呢!”
他把茶缸子放到一旁的石台上,從口袋裡摸出煙,遞了一根過去。
陸戰冇接,他抬起槍,又是一發子彈吼了出去。
陳政委也不惱,自己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跟媳婦吵架了?”
陸戰的肩膀僵了一下。
“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你陸大團長半夜跑來打靶?說出去,不怕人笑話?”陳政委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靶場昏暗的燈光下繚繞,“我可聽說了,你家那個小林老師,人不錯。在學校把那群猴崽子管得服服帖帖,連李老師那種滾刀肉都讓她治得冇脾氣。這麼好的媳婦,你怎麼還跟人家甩臉子?”
“她想回上海。”陸戰終於停了下來,聲音又乾又硬,像戈壁灘上的石頭。
“她想回上海?”陳政委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這話是她親口跟你說的,還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陸戰沉默了。
“我就知道。”陳政委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手裡的槍,“陸戰啊陸戰,你帶兵打仗是把好手,可這過日子,你連個新兵蛋子都不如!”
“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不就是看了封從上海來的信,心裡頭髮酸,發堵,覺得咱們這破地方留不住人家金鳳凰嗎?”
“你不是生氣,你是害怕!”
最後四個字,像一顆子彈,正中陸戰的眉心。
他那張總是冷硬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喜歡一個人,稀罕一個人,冇錯。”陳政委把菸頭在地上撚滅,語氣重了幾分,“可你錯就錯在,你拿的不是心,是槍!你以為把人圈起來,板著臉嚇唬住,她就跑不了了?糊塗!”
“你想想,她一個上海長大的姑娘,為什麼要跑到這地方來?她圖你什麼?圖你天天一張死人臉,還是圖你這滿身的硝煙味?”
“她圖的,是你這個人!你對她好,她心裡那桿秤,比你這槍上的準星還清楚!你對她不好,天天用話戳她的心窩子,那纔是親手把她往外推!”
“你怕她走,你就對她更好點!加倍地對她好!把她捧在手心裡,讓她覺得這戈壁灘都比上海的十裡洋場舒坦!那她還走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