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後悔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讓林棉陌生的、傷人的銳氣。
“後悔了就寫信回去,告訴他們你想家了,想回去了!路費我給你出,我陸戰還冇到那種連張火車票都買不起的地步!”
“陸戰!”林棉的聲音不受控製地拔高,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哭腔。
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後悔?
她為了什麼,從那麼遠的上海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她為了誰,學著生爐子,學著洗那些沾滿泥漿的臟衣服,學著跟那些看不起她的女人周旋?
她又是為了誰,領了第一份工資,心裡想的不是給自己買一塊好看的花布,而是跑去給他買那個貴得嚇人的打火機?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他就在想,她後悔了?她嫌這裡苦?
一股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委屈,像是決了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堅強。
“你混蛋!”
她罵出了這輩子說過最重的話,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滾落下來,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跡。
“在你眼裡,我就是那麼一個貪圖享樂,吃不了苦的女人嗎?在你眼裡,我這一個多月在這兒做的所有事,都是假的,都是裝出來的?”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胸口疼得厲害。
她以為,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原來,那隻是她一個人的錯覺。在他心裡,她還是那個從上海來的、隨時都可能拍拍屁股走人的大小姐。
陸戰看著她的眼淚,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見過女人哭,戰場上失去丈夫的軍嫂,哭得撕心裂肺。可那些哭聲,都冇有眼前這無聲的、委屈的眼淚,更讓他心慌。
那眼淚,像是一盆滾燙的油,把他心裡那點因為自卑和不安而燃起的火,澆得更旺,也把他自己燙得體無完膚。
他想伸手,想去給她擦掉眼淚。
可他的手那麼粗,上麵全是老繭和傷疤,他怕碰疼了她。
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麼。
可他那張笨嘴,除了命令和報告,什麼軟話都不會說。
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慌亂,最後都化成了一股無名的、燒心的煩躁。
“哭什麼哭!”
他從喉嚨裡,擠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混賬的話。
林棉哭得更凶了。
陸戰看著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個冇有出口的籠子裡,四麵八方都是她那雙含著淚的眼睛。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
“砰!”
一聲巨響。
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他用儘全身的力氣狠狠甩上,整個屋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屋裡,瞬間隻剩下林棉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屋外,寒風呼嘯。
陸戰一口氣衝出家屬院,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他冇回團部,也冇去宿舍,隻有一個地方能讓他把心裡這股邪火全都發泄出去。
靶場。
深夜的靶場空無一人,隻有幾個昏暗的燈泡照著百米外的靶子。
他從值班室裡摸出自己的配槍和一整盒的子彈,走到射擊位前,拉開保險,對著遠處的靶心,扣動了扳機。
“砰!”
“砰!”
“砰!”
震耳的槍聲,在空曠的靶場上空迴盪。
他一槍接著一槍,機械地重複著裝彈、上膛、瞄準、射擊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