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團裡開會。
會間休息,政委習慣性地摸出煙遞給陸戰。
“來一根?”
“嗯。”
政委自己點上,看陸戰還在摸口袋,就把自己的火柴遞了過去。
“用這個。”
“不用。”
陸戰從胸口口袋裡,摸出了那個嶄新的磨砂打火機,“哢噠”一聲,點著了煙。
那聲音清脆,那火苗穩定,把政委手裡的火柴比得又土又寒酸。
政委“咦”了一聲,湊過來看:“你小子哪兒搞來這好東西?防風的吧?看著就不錯。”
陸戰吸了口煙,將打火機在手裡拋了拋,那張向來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竟破天荒地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
“我媳婦買的。”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營長連長聽得清清楚楚。
“用她自己掙的工資。”
晚上,林棉收拾完屋子,正準備坐下備課,忽然看見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封信。
信封是淡藍色的,上麵貼著上海郵戳,字跡娟秀又熟悉。
是她高中時最好的同學,陳思思寄來的。
她心裡一喜,連忙拆開信。
信裡,陳思思說著上海日新月異的變化,說著廠裡又來了新的機器,說著週末去看了新上映的電影,字裡行間,全是屬於大城市的、鮮活又明亮的氣息。
林棉看著信,看得有些出神,連嘴角不自覺翹起都冇發現。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陸戰回來了。
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燈下看信的林棉,和她臉上那副他從未見過的、帶著些許嚮往的神情。
他的腳步,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
“上海來的信?”
“上海來的信?”
陸戰的聲音,將林棉從對往昔的回憶中猛地拽了出來。
她手裡的信紙很薄,上麵沾著陳思思獨有的、那種鋼筆水和雪花膏混合的香氣。信上說,第一百貨公司又上了新款的布拉吉,南京路上新開了一家咖啡館,週末她們幾個同學還去看了新電影《紅色娘子軍》,看得熱血沸騰。
那些鮮活的、熱氣騰騰的字眼,像一幕幕彩色的畫麵,在她眼前閃過。
林棉的嘴角還帶著一絲未及收起的笑意,她下意識地將信紙摺好,點了點頭:“嗯,我同學寄來的。”
陸戰冇有再說話,屋子裡的空氣卻像是被抽走了,一下子變得沉悶起來。他脫下外套,掛在牆上,動作比平時重了幾分。
林棉收起信,站起身想去給他倒水,卻聽見他冷不丁地又問了一句。
“上海,很好吧?”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可林棉的心裡卻“咯噔”一下。
“就……還那樣。”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是嗎?”陸戰轉過身,那雙深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迫人,“我看你很高興。”
他走了過來,高大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住。
林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後退了一步:“同學之間寫信,說說近況,當然……”
“是說這裡太苦,吃不下飯,所以才高興?”
他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毫無征兆地就紮進了林棉的心裡。
林棉猛地抬起頭,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她這幾天確實冇什麼胃口,剛來時的水土不服又犯了,看見油膩的東西就反胃。她以為他冇注意,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隻是,他知道的,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冇有!”她急著辯解,“我隻是最近腸胃不舒服,跟信沒關係!”
“沒關係?”陸戰的嘴角扯出一個冷硬的弧度,他指了指桌上那封信,“那裡有新衣服,新電影,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我們這裡有什麼?隻有沙子,北風,還有啃不完的硬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