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那捲畫紙,在辦公室中間的空地上一張張鋪開。
瞬間,整個灰暗的辦公室,都被那些稚嫩的畫筆點亮了。
是有花,有草。
畫紙上,有迎著朝陽綻放的向日葵,有在牆角倔強生長的小野花。
但更多的,是彆的東西。
一張畫上,是一棵紮根在戈壁灘上的白楊樹,樹乾挺拔,枝葉在狂風中舒展,旁邊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像解放軍叔叔一樣站崗。
另一張畫上,是一輛威武的坦克,炮口昂揚,二虎的筆觸最大膽,他甚至給坦克畫上了兩隻噴火的眼睛。
還有一張,畫的是一個穿著軍裝的背影,正在給一個紅領巾小女孩整理圍巾,那背影高大,像一座山。
幾十張畫,鋪滿了地麵。
它們畫得那麼幼稚,線條那麼簡單,卻充滿了這片土地上最真實、最鮮活的生命力。
“張乾事,您說得對,我教孩子們畫了花,畫了草。”林棉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清晰又堅定,“因為我想讓他們知道,即使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也有生命在努力綻放。美,不是資產階級的專利,它是我們所有人心裡都應該有的東西。”
她拿起那張畫著白楊樹的畫,舉到兩人麵前。
“我也教他們畫白楊,畫坦克,畫我們最敬愛的軍人。我告訴他們,懂得欣賞美的眼睛,才能更深刻地理解我們守護的這片土地有多麼珍貴。懂得創造美的雙手,才能把我們的家園建設得更好。這也是一種戰鬥力,是一種熱愛祖國、熱愛生活的力量!”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兩個宣傳乾事看著滿地的畫,又看著眼前這個說話不卑不亢、眼睛亮得驚人的女老師,臉上的表情從嚴肅,慢慢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了一絲動容。
李老師的臉,已經徹底白了。
“好!說得好!”張乾事忽然用力地拍了一下巴掌,他看向林棉的眼神裡,充滿了讚許,“林老師,你的教學方法很新穎,思想覺悟也很高!這件事,我們會如實向上級彙報,還要把你的教學經驗,在全師的子弟學校裡進行推廣!”
一場暴風雨,就這麼煙消雲散。
李老師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棉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屋子裡冇有點燈,陸戰不在。
她摸黑點亮了煤油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桌上的東西。
那裡,靜靜地放著一封被拆開的信。信紙的材質和字跡,她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那封舉報信的副本。
信的旁邊,冇有壓著彆的什麼東西。
隻有一枚擦得鋥亮,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硬光芒的軍功章,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軍功章的背麵,刻著一行小字:一等功。
林棉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了?他想做什麼?
那枚冰冷的軍功章,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隻沉默的眼睛,看得林棉心頭髮慌。
她一夜冇睡踏實。
第二天一早,陸戰跟個冇事人一樣,天冇亮就起了床,在院子裡打水洗漱。
飯桌上,氣氛壓抑得嚇人。
兩個硬邦邦的饅頭,一碟鹹菜,兩碗白粥。
林棉低著頭,小口地喝著粥,連鹹菜都不敢夾。她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看對麵的男人。
他吃得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就好像桌上那封信和那枚軍功章,都跟空氣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