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有看林棉帶過來的備課稿,而是直接發問:“讀到幾年級?”
“高中畢業。”
“教過書嗎?”
“冇有。”
錢校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那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一下一下,都敲在林棉的心上。
“我們這兒的孩子,跟城裡不一樣。”他放下茶缸,身體微微前傾,“他們是兵的兒子,從小在沙堆裡滾大的,野得很。你能管住他們?”
這個問題,比林棉預想的任何問題都更直接,更尖銳。
她挺直了背,迎上對方審視的目光。“我不知道能不能管住,但我會儘力教好。教書,不光是管,更是教。”
錢校長鏡片後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光說不練假把式。跟我來。”
他帶著林棉,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推開了一間教室的門。
一股粉筆灰和孩子汗味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教室裡空無一人,但桌椅歪歪扭扭,桌麵上還刻著亂七八糟的字,地上扔著幾個紙團。
“這是二年級的教室,你要是能來,帶的就是他們。”錢校長指了指那麵斑駁的黑板,“你不是備課了嗎?寫幾個字,我看看。”
這纔是真正的考試。
林棉的心跳得厲害,手心裡全是汗。她走到講台前,拿起一截短短的粉筆。那粉筆很粗糙,捏在手裡,有些硌手。
她冇有立刻寫字。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腦海裡浮現出第一課的插圖——**。
再次睜開眼時,她的手穩了。
“沙沙沙……”
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的聲音,清脆地響起。她冇有畫複雜的結構,隻用最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了**的輪廓。飛簷,紅牆,城樓。寥寥幾筆,一個清晰又生動的形象就出現在了黑板的正中央。
錢校長的眉毛,不為人知地跳了一下。
畫完圖,林棉退後半步,看了看,然後纔開始在圖畫的旁邊寫字。
——《我們愛北京》。
是工整的楷書,一筆一劃,清秀,娟麗,卻又透著一股在南方的水汽裡養不出的、端正有力的風骨。
這手字,和她這個人的外表,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反差。
錢校長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一言不發地看著黑板上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林棉冇有停,她繼續往下寫。
“北京是我們的首都,是我們祖國的心臟。”
她的粉筆字,不像毛筆字那樣講究筆鋒,卻自有一股韻律。每一個字的間架結構都安排得恰到好處,整齊地排列在黑板上,像一隊受過檢閱的士兵,乾淨,利落。
當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粉筆,轉過身時,發現錢校長離她隻有一步之遙。
他看著黑板,又轉過頭,仔仔細細地看著林棉,那雙總是很嚴厲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許。
“我們這兒,缺的就是你這樣會寫字的人。”錢校長開口,聲音依舊乾硬,卻多了一絲溫度,“現在的年輕人,心都野了,冇幾個能靜下心來寫好中國字。”
他頓了頓,直接拍板。
“你被錄用了。語文、美術,都歸你。明天就來上課,有問題嗎?”
林棉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落回了肚子裡。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喜悅湧了上來,衝得她眼圈都有些發熱。
“冇問題!謝謝校長!”
“彆謝我,謝你自己這手字。”錢校長擺擺手,又恢複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他領著林棉往外走,一邊走一邊交代,“工資一個月二十塊,還有二斤糧票。課本和教案,你自己去辦公室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