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從窗簾縫隙裡一點點滲進來的,從灰白變成淡青。
林棉一夜冇閤眼,眼睛乾澀得發疼。身下的行軍床又窄又硬,每一次翻身,骨頭都硌得難受。但更難受的,是心裡的煎熬。
旁邊床鋪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那個叫陸戰的男人已經坐了起來。在昏暗的光線裡,他穿衣服的動作乾淨利落,冇有半點拖遝。很快,一身筆挺的軍裝就穿戴整齊,銅釦在晨光中閃著冷硬的光。
他就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精準,冷靜,冇有多餘的情緒。
林棉把頭埋進膝蓋,裝作還在熟睡。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新的一天,更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男人。
“起來。”陸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帶任何溫度。
林棉的身體僵了一下,隻能磨磨蹭蹭地坐起來,睡裙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髮也亂糟糟的,樣子狼狽不堪。
“去洗漱,然後跟我去前台。”陸戰扔下一句話,自顧自地走到臉盆架前,用搪瓷缸子接著水管裡放出來的冷水刷牙。
去前台?
林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去前台乾什麼?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一個黃花大閨女,在一個男人的房間裡過了一夜?
“我……我們不能就這麼……”
“就這麼什麼?”陸戰吐掉嘴裡的牙膏沫,回頭看她,“就這麼讓你從後門溜走,然後等招待所服務員查房的時候,發現我房間裡有女人的痕跡,再把我揪出來?”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林棉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招待所的走廊已經有了人聲,服務員推著水車打掃衛生的聲音,旅客開關房門的聲音,都像是對她的公開審判。林棉低著頭,跟在陸戰身後,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點。
陸戰的背影寬闊而挺拔,將她完全擋在了後麵。
前台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大姐,燙著一頭時下最流行的捲髮,正拿著個雞毛撣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撣著櫃檯上的灰。看到陸戰和一個眼生的年輕姑娘從樓上下來,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好奇、鄙夷和瞭然於胸的目光,像兩根針,紮得林棉渾身不自在。
“同誌,有事?”胖大姐的語氣帶著一股子審問的味道,視線在林棉皺巴巴的睡裙和通紅的眼睛上來回掃蕩。
“補個登記。”陸戰言簡意賅,將自己的軍官證和林棉那張被捏得發軟的介紹信一起拍在了櫃檯上,“她昨晚跟我住一間。”
他話說得坦蕩,彷彿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胖大姐的眉毛挑得老高,拿起軍官證翻了翻,又看看陸戰,最後那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了林棉身上。“哎呦,現在的年輕人哦……”她拉長了調子,後麵的話冇說,但那嫌棄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林棉的臉燒得厲害,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示眾的賊。
“麻煩快點。”陸戰的聲音沉了下來,手指在櫃檯上敲了敲。他身上那股屬於軍人的壓迫感散發出來,讓胖大姐的氣焰矮了半截。
她不敢再多嘴,悻悻地拿出登記本,草草地寫上了林棉的名字。
辦完手續,陸戰帶著她去了招待所的食堂。
食堂裡人不多,供應的是豆漿、油條和白水煮蛋。陸戰去買了兩人份的早餐,放在一張靠窗的桌子上。
林棉一點胃口都冇有,低著頭,隻是拿筷子攪動著碗裡的豆漿。
“吃東西。”陸戰命令道。
林棉冇動。
一隻剝好了殼的,還冒著熱氣的雞蛋被放進了她的碗裡,蛋白上還留著男人手指的溫度。
林棉愣住了,抬頭看向對麵。
陸戰已經自顧自地吃了起來,啃著油條,動作斯文,但速度很快。他並冇有看她,彷彿剛纔那個舉動隻是隨手而為。
可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林棉心裡那堵堅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
她默默地拿起那顆雞蛋,小口小口地吃著,心裡五味雜陳。
“你父親,叫林建國?”陸戰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擦了擦嘴,突然開口問道。
林棉拿著雞蛋的手頓住了,有些驚訝地點了點頭:“你……你怎麼知道?”
“介紹信上寫的,緊急聯絡人。”陸戰說得理所當然。他看著她,繼續問,“紅星機械廠的老鉗工?”
“是。”林棉更驚訝了,她不明白他問這個乾什麼。
陸戰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隻是陳述道:“我父親叫陸正源。”
“陸正源?”林棉唸叨著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以前在西北打仗的,後來轉業到了地方武裝部。”陸戰補充了一句。
“轟”的一下,林棉的腦子炸開了。
陸正源!那個名字她聽了不下幾百遍!那是她爸爸嘴裡最常唸叨的“老團長”!是爸爸口中那個打仗不要命,為人最正直的老戰友!爸爸書桌的玻璃板下,還壓著一張他們年輕時穿著軍裝的合影!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你……你爸爸是陸正源叔叔?那你……你就是……”
“我就是陸戰。”陸戰替她說完了後半句話。
世界瞬間安靜了。
林棉徹底傻了,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半夜闖進她生命,用強硬手段逼她結婚的男人,竟然就是父親戰友的兒子!是父親嘴裡那個“年紀輕輕就當上團長,最有出息”的陸戰!
這算什麼?緣分?還是孽緣?
這個突如其來的關係,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變得無比怪異。他不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危險的男人,而是一個……一個有著身份背景的“熟人”。
可這層身份,也讓那樁婚事變得更加難以推脫。她甚至能想象到,如果爸爸知道這件事,知道了對方是陸正源的兒子,恐怕會高興得當場就答應下來!
不行,絕對不行!
林棉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地說道:“就算……就算你是陸叔叔的兒子,我們的婚事也不能這麼草率!這得我爸媽同意才行!我爸他……他說了,我的事他做主!”
她搬出父母,希望能拖延時間,能找到一絲轉機。
然而,陸戰聽完她的話,臉上卻露出了一個自昨晚以來,第一個可以稱之為“笑意”的表情。
他看著她,那眼神似乎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很好。”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做出決定,“這樣就簡單了。我這次來市裡開會,正好有兩天假。我送你回家,親自去跟林叔叔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