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親？”
林棉感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這兩個字從陸戰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重量，狠狠砸在她的心口上。
她想說“你瘋了”，可看著男人那張嚴肅到近乎冷酷的臉，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認真的，並且已經把這件事當成了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陸戰冇再給她反應的時間，站起身，將桌上剩下的半根油條兩口吃完，用餐券結了賬。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絲毫的猶豫。
“走，回你房間把東西收拾一下，然後我們去汽車站。”他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呆坐著的林棉。
林棉的腦子亂成一團麻，身體卻已經不受控製地站了起來，跟在他身後。
她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步走向那個由他規劃好的、她完全無法預料的未來。
回到三樓，陸戰先是用鑰匙開啟了他隔壁，也就是林棉原本的203房間。
房間裡的一切都維持著她昨晚離開時的樣子，被子淩亂地堆在床上，臉盆架上還掛著她洗臉用的毛巾。
這裡，纔是屬於她的地方。如果昨晚她冇有數錯門，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現在，世上冇有如果。
林棉默默地走進房間，將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一個裝著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的網兜，收拾利索。
陸戰就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她。他的存在感太強，讓這間小小的單人房都變得擁擠壓抑。
收拾好東西，兩人下樓去前台退房。
那個胖大姐看到他們又一起下來，林棉還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眼神裡的意味就更濃了。那目光像黏膩的糖漿，緊緊地粘在林棉身上，讓她渾身不舒服。
“喲，這是要走啦？”胖大姐陰陽怪氣地問。
陸戰冇理會她，隻是把房間鑰匙往櫃檯上一放，聲音冷硬：“結賬。”
胖大姐被他噎了一下，不敢再多話，隻能低頭劈裡啪啦地撥著算盤，開了票。
走出招待所的大門，外麵明晃晃的陽光照在林棉的臉上，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
大街上已經很熱鬨了，二八大杠的自行車叮噹作響，穿著藍布工裝的工人們成群結隊地往工廠趕，路邊的廣播裡放著高昂的革命歌曲。
這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林棉覺得，自己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她和陸戰並肩走在去往汽車站的路上。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筆挺軍裝的男人，身邊跟著一個容貌清秀、但神情卻有些不安的年輕姑娘。這樣的組合，在小縣城裡無疑是引人注目的。
路過的人，無論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都會下意識地朝他們投來打量的目光。
林棉的頭越垂越低，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背上，讓她坐立難安。
陸戰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窘迫。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腳步微微調整，走到了更靠馬路的外側，用自己寬闊的身體，將大部分探究的目光都擋在了外麵。
林棉的心顫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看他。
男人的側臉線條剛毅，下頜繃得緊緊的，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他好像對周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又好像已經用自己的方式，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就在快到汽車站的一個拐角，迎麵走來幾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嬸。
“哎，那不是紅星廠宣傳科的林乾事嗎？”其中一個眼尖的大嬸揚聲喊道。
林棉的身體瞬間僵硬。
那是她家住的家屬院的鄰居，張大嬸，院裡出了名的“廣播站”。
“小林！真的是你啊！”張大嬸幾步就湊了上來，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林棉和陸戰身上來迴轉悠，“這是去市裡出差回來啦？哎喲，這位解放軍同誌是……”
她的話說得熱情，可那眼神裡的八卦之火，燒得林棉臉皮發燙。
“張大嬸好。”林棉硬著頭皮打了個招呼，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哎，好，好！”張大嬸的注意力完全在陸戰身上，她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小林，這你物件啊？長得可真俊！在哪兒當兵的啊？多大官啊？”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林棉的臉“唰”的一下全白了。
物件？
她要怎麼解釋？說不是？那孤男寡女的從市裡一起回來，更說不清了！
說是？那不就等於承認了自己要和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天的男人結婚嗎？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圍看熱鬨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指指點點的聲音彙聚成一片嗡嗡的聲響，鑽進林棉的耳朵裡。
她感覺自己快要被這些目光和議論淹冇了。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直沉默的陸戰忽然動了。
他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軍綠色的外套。
在眾人詫異的注視下，他將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林棉的肩上。
寬大的軍裝外套將她整個人都罩住了，那上麵有淡淡的皂角香和陽光的味道，混雜著獨屬於他的、凜冽又乾淨的氣息，一下子將她包裹起來。
這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衝擊力。
張大嬸的嘴巴張成了“O”型，後麵準備好的問題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周圍的議論聲也戛然而止。
軍裝，在這個年代代表著榮譽、責任和不容褻瀆。一個軍人，把自己的外套給了一個姑娘，那代表的意義不言而喻。
這不是簡單的物件關係，這是一種宣告，一種保護。
陸戰做完這個動作，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冇有。他隻是側過頭，對著已經完全傻掉的林棉說了一句：“走了，車要開了。”
然後，他便邁開長腿，朝前走去。
林棉愣了兩秒，才趕緊跟上他的腳步。她身上披著他的衣服，那重量和溫度，都清晰得讓她心慌。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已經從八卦和探究，變成了驚訝和一絲絲的羨慕。
直到坐上回縣城的長途汽車，林棉的心跳還是亂的。
車子搖搖晃晃地發動了，窗外的街景不斷向後倒退。林棉抱著膝蓋，縮在靠窗的位置上，身上那件屬於陸戰的外套，像一個厚厚的殼，將她和外界隔離開來。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屈辱、害怕、無助……這些情緒都還在。可是在這片混亂之中，卻又滋生出了一點點奇怪的感覺。
當那個男人用他的衣服將她罩住，擋住所有流言蜚語的時候，她竟然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冇有那麼害怕了。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車輪壓過路麵的聲音。
陸戰坐在她旁邊，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
林棉偷偷地看他，男人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不像在招待所時那麼咄咄逼人，安靜下來的樣子，少了幾分攻擊性。
“你父親……脾氣怎麼樣？”
就在林棉以為他會一直沉默到下車時，陸戰卻忽然睜開眼，開口問道。
林棉被嚇了一跳，連忙收回視線，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爸他，脾氣挺好的，就是……有點固執。”
“對軍人的印象呢？”他又問。
“那當然好！”提到這個，林棉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我爸自己就是轉業軍人，他最敬佩的就是部隊裡的人了，特彆是……像陸叔叔那樣的戰鬥英雄。”
陸戰聽完，點了點頭，冇再說話，又閉上了眼睛。
車子又開了一段路，就在林棉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的時候，他卻再次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林棉的腦子裡。
“不管他是什麼脾氣。”
“今天這門親事，我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