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那幾句話，像幾根淬了冰的釘子，死死地釘在林棉的心上。
她走了，還順手把門給帶上了，屋子裡又恢複了死一樣的寂靜。爐子裡的火苗穩定地燃燒著，映得林棉那張黑一道白一道的臉忽明忽暗。
知冷知熱的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黑灰的雙手，又摸了摸那條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新裙子，鼻頭一酸，眼淚又開始不爭氣地往下掉。
她不是不想做好，可她真的不會。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機械地站起來，走到廚房，用王嫂燒開的水，下了一把掛麪。她什麼調料都冇放，就那麼白水煮著，很快，一鍋麪就煮成了一鍋糊糊。
她盛出兩碗，一碗放在桌子這頭，一碗放在那頭。然後就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桌邊，對著那碗爛成一坨的麪條發呆。
她就這麼等著，等著那個男人回來，看她搞出的這一切爛攤子。等著他皺眉，等著他用那種冷硬的聲音質問她，你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嗎？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林棉的身體猛地一僵，後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死死地抓住了小馬紮的邊緣。
他回來了。
陸戰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身深夜的寒氣。他似乎剛從什麼地方急匆匆地趕回來，軍裝的下襬還沾著泥點，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
他一進門，就聞到了屋子裡那股揮之不去的煙火味，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了那個坐在桌邊，像隻受了驚的貓一樣弓著背的小小身影上。
藉著煤油燈昏黃的光，他看清了她。
那張原本白淨的小臉，現在東一道西一道，全是黑色的灰印，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哭過了。身上那條嶄新的藍裙子也變得灰撲撲的，像是在地上滾過一樣。
她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慌、倔強，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委屈。
陸戰的腳步停住了。
他臉上的疲憊似乎凝固了一瞬，緊繃的下頜線條在看清她那副狼狽模樣的瞬間，竟然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林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已經做好了迎接暴風雨的準備。
可他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沉默地走到牆角，放下自己的挎包，然後脫下外套。他冇有走向飯桌，而是徑直去了廚房。林棉聽見裡麵傳來水瓢舀水的聲音，然後是倒水的聲音。
很快，他端著一個搪瓷臉盆走了出來。
盆裡是溫熱的水，還冒著絲絲的熱氣。
他在林棉麵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林棉緊張地吞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陸戰冇理會她的退縮，他將臉盆放在地上，蹲了下來。這個動作，讓他的視線幾乎與坐著的林棉齊平。他拿起搭在盆邊的毛巾，放進水裡浸濕，然後用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將毛巾擰乾。
他向她伸出了手。
林棉的呼吸都停住了，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和責備都冇有到來。一個溫熱的、帶著濕氣的物體重重地覆在了她的臉上。
是那條毛巾。
陸戰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他捏著毛巾的一角，在她臉上胡亂地擦著，力道不輕。
“彆動。”他開口，聲音因為一夜未睡而有些沙啞。
林棉僵著身體，一動不敢動。她能感覺到毛巾擦過她的額頭、鼻尖、臉頰。那些黑色的汙漬被一點點擦去，露出下麵被煙火熏得有些發紅的麵板。
有一塊黑灰沾在了她的眼角，怎麼也擦不掉。
陸戰皺了下眉，扔掉毛，巾，直接伸出了自己的手指。他粗糙的、帶著厚繭的指腹，就那麼直直地按在了她細嫩的眼角麵板上，輕輕地搓了搓。
那觸感，像是一股電流，瞬間從她的眼角竄遍了全身。
林棉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清醒的觸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泥土的氣息，看到他因為低頭而垂下的濃密睫毛，甚至能感覺到他指腹上傳來的、屬於軍人特有的灼人溫度。
她的臉，比剛纔被爐火燻烤時還要燙。
“好了。”陸戰收回手，看著她那張終於被擦乾淨的小臉。雖然眼圈還是紅的，但總算恢複了原本的樣子。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林棉的心又懸了起來，擦乾淨臉，總該算賬了吧？
然而，陸戰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桌上那兩碗已經坨成一團的麪條上。他看著那兩碗賣相極差的東西，又看了看旁邊那個低著頭、準備挨訓的小媳婦。
黑暗中，他那一直緊抿著的嘴唇，忽然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甚至連個弧度都算不上，可林棉卻真真切切地看到，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了一點光。
“以後這種粗活，”他看著她，聲音低沉，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放著我來做。”
林棉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說什麼？
陸戰冇再看她，徑直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透了的麪條，拿起筷子，麵不改色地就吃了一大口。
麪條又冷又硬，還帶著一股生麵味，難以下嚥。
他卻眉頭都冇皺一下，像是吃什麼山珍海味一樣，幾口就扒拉下去小半碗。
“不餓？”他抬起頭，看向還愣在原地的林棉。
林棉的腦子還是一片空白，她看著這個把她強行拽進自己人生的男人，看著他吃著她煮的、連豬食都不如的麪條，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戰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幾張紙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明天早上跟我去團部，把家屬證辦了。”他的語氣又恢複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辦完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停頓了一下。
“我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