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一聲被帶上,又“砰”的一聲關緊,徹底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陸戰走了,帶著那一身不容置喙的命令口氣。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呼嘯的風聲,像是野獸在低吼,一遍遍提醒著林棉,她此刻正身處一個多麼荒涼的地方。
她站在屋子中央,環視著這個剛剛被他們收拾乾淨,卻依舊簡陋得讓人心酸的“家”。白天兩個人一起忙碌時還不覺得,現在隻剩下她一個,那股巨大的空曠和孤寂感,像是潮水一樣將她淹冇。
他說,讓她自己燒點熱水,做點吃的。
門口,果然放著一個豁了口的鐵皮桶,裡麵裝著黑乎乎的蜂窩煤,旁邊還有一個菜籃子,裝著幾根蔫頭耷腦的青菜和一把乾癟的掛麪。
又是這樣。這個男人,總是在她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堵在林棉的胸口,是委屈,是不甘,還有一絲被激起來的、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好勝心。
她不能就這麼坐著等。她不能讓他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連口熱水都燒不出來的廢物。她要告訴他,也告訴自己,她林棉不是那種離了人就活不下去的嬌小姐!
她深吸一口氣,學著記憶中母親的樣子,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了那個盤踞在廚房角落裡的、黑黢黢的煤球爐子。
廚房很小,就是一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爐子是鐵皮的,上麵落滿了灰。林棉想起母親說過,生火要先用紙和木柴引燃。她找了半天,隻在牆角找到幾張被耗子啃過的舊報紙和幾根不知是什麼樹的乾柴。
她把報紙撕成條,塞進爐子底下的風口,又把乾柴架在上麵,最後小心翼翼地放上一塊蜂窩煤。一切準備就緒,她劃著了一根火柴,湊近了報紙。
火苗“呼”的一下躥了起來,舔舐著乾枯的報紙,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林棉的眼睛一亮,心裡升起一絲希望。有門兒!
可那希望隻持續了不到半分鐘。報紙很快就燒成了黑灰,那幾根細小的木柴隻是被燻黑了,根本冇有燃燒起來。爐子裡冒出一股嗆人的、夾雜著油墨味的黑煙,熏得林棉眼淚直流。
不行,肯定是風不夠大!
她想起母親生火時,總是拿著一把破蒲扇在一旁使勁扇風。可這屋裡哪有什麼蒲扇。林棉急中生智,拿起一塊硬紙板,蹲在爐子前,對著風口就猛地扇了起來。
這一下,徹底捅了馬蜂窩。
“呼——”
一股比剛纔濃烈十倍的黑煙,夾雜著火星和黑灰,猛地從爐膛裡倒灌出來,撲了林棉滿頭滿臉!
“咳咳……咳咳咳!”
她被嗆得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整個人都蒙了。她什麼也看不見,隻覺得眼睛火辣辣地疼,喉嚨裡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她想站起來,腳下卻一軟,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那條嶄新的淡藍色連衣裙,裙襬上瞬間就印上了一個黑乎乎的屁股印。
她不信邪!
林棉抹了一把臉,手上臉上瞬間就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泥印。她爬起來,又往爐子裡塞了更多的報紙,然後離得遠了些,繼續用紙板扇風。
這一次,煙更大了。
濃煙滾滾,從那個小小的廚房門口噴湧而出,很快就瀰漫了整個屋子,又順著門窗的縫隙飄了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這屋子著火了。
林棉被熏得暈頭轉向,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放棄了,癱坐在地上,任由眼淚混合著臉上的黑灰往下淌。她的人生,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從前在家裡,她連廚房都很少進,現在卻要在這裡,被一個破爐子折磨得像個乞丐。
就在她絕望到極點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洪亮又帶著幾分尖銳的女聲穿透了煙霧。
“哎喲我的天!這是誰家在熏臘肉呢?嗆死個人了!”
林棉的心猛地一跳,是那個王嫂!
她慌忙想站起來,可手腳發軟,怎麼也使不上力氣。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身影出現在廚房門口,那人揮舞著手臂,驅散著眼前的濃煙,一步步走了進來。
王嫂一進門,就看到了癱坐在地上的林棉。當她看清林棉那張黑一道白一道,眼淚汪汪的臉,還有那一身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新裙子時,整個人都愣住了,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嫌棄,還有一絲“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林……林妹子?”王嫂試探著叫了一聲,捏著鼻子往後退了半步,“你這是……乾什麼呢?想把陸團長的家給點了嗎?”
林棉的臉“轟”的一下燒成了炭,那溫度比爐子裡的火星還要燙。她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讓她鑽進去。被全院子的人圍觀,都冇有此刻這般難堪。
王嫂畢竟是見過世麵的,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她三兩步走上前,一把奪過林棉手裡的紙板,嘴裡不停地數落著:“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實心眼兒!生火哪能這麼生?得先讓底下通風,用碎煤塊墊底,再……”
她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用火鉗將爐子裡的東西都扒拉出來,重新擺放。她的動作熟練又迅速,三下五除二,一根火柴丟進去,爐子裡就升起了一股青煙,緊接著,紅色的火苗穩定地燃燒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地上的林棉。
“起來吧,地上涼。”她的語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一種長輩對不懂事晚輩的教育口吻,“我說妹子,你這城裡來的,金貴。可過日子,不是光靠著臉蛋和穿新衣服就行的。這燒火做飯,洗衣縫補,哪一樣不得學?”
林棉低著頭,手指摳著地上的水泥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嫂歎了口氣,把聲音放緩了些,可說出來的話卻更像刀子。
“咱們這兒不比南方,男人在外麵都是拿命在拚的,回了家,就指望能有口熱飯吃,有口熱水喝。”
她看著林棉那張花了妝的小臉,一字一句,問得格外清晰。
“陸團長那是什麼人?那是咱們團的頂梁柱,是人人敬佩的英雄。他要是回了家,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冇有,你這個當媳婦的,說得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