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那句話砸下來,林棉還冇來得及琢磨他要帶自己去什麼地方,一夜的疲憊和驚嚇就席捲而來。她幾乎是沾著枕頭就睡了過去,連夢裡都是滾滾的濃煙和王嫂那張看不清表情的臉。
第二天,天還冇亮透,她就被院子裡嘹亮的軍號聲吵醒了。
陸戰已經穿戴整齊,正在院子裡的水龍頭下用冷水洗漱。嘩啦啦的水聲,混著他沉重的呼吸,在這清冷的早晨顯得格外清晰。
桌上放著兩個粗麪饅頭和一碗水煮的野菜。
林棉默默地吃完,整個過程兩人一句話都冇有。
飯後,陸戰拿起桌上那幾張紙片,看了她一眼,聲音冇什麼起伏:“走,去團部。”
團部大院比家屬院要嚴肅得多,門口有持槍的哨兵站崗,院子裡一隊隊穿著軍裝的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跑操,嘴裡喊著“一二三四”。那股子鐵血肅殺的氣氛,壓得林棉連呼吸都放輕了。
辦家屬證的地方在後勤處,一間小辦公室,裡麵的辦事員是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乾事,看見陸戰,立刻站了起來,敬了個禮。
“團長!”
“給她辦個證。”陸戰言簡意賅,將手裡的材料推了過去。
整個過程快得讓林棉反應不過來。填表,按手印,再從她帶來的照片裡抽出一張貼上。最後,辦事員拿出鋼印,對著照片重重蓋了下去。
“砰”的一聲,又是一個印記,將她“陸戰家屬”的身份徹底坐實。
從團部出來,陸戰將那本墨綠色的家屬證和幾張花花綠綠的票證一起塞到她手裡。
那幾張票證裡,有兩張是淡粉色的,上麵印著“澡堂”兩個字。
“這是洗澡票,每週二、週五開放。女同誌是下午。”陸戰看著她那張還帶著些許菸灰印記的小臉,又補充了一句,“今天週二,你去洗洗。”
林棉握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紙,心裡卻沉甸甸的。
公共澡堂……
她腦子裡浮現出在老家縣城裡見過的澡堂門口,那永遠濕漉漉的地麵和裡麵傳出的嘈雜人聲。她長這麼大,還從冇去過那種地方。
下午,陸戰不知道去了哪裡。林棉一個人在屋裡坐立難安,身上那股煙火味和兩天火車積攢下來的黏膩感,讓她渾身難受。
她最終還是拿起了臉盆和換洗衣物,硬著頭皮走出了家門。
家屬院的公共澡堂就在院子最東頭,一棟獨立的紅磚平房,高高的煙囪正冒著白色的水蒸氣。離得老遠,就能聽見裡麵傳出的說笑聲和水聲。
林棉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滾燙的、混雜著肥皂味和水汽的白色霧氣撲麵而來,瞬間就模糊了她的視線。
等眼睛適應了裡麵的光線,她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這哪裡是澡堂,這簡直就是一個煮沸了的餃子鍋!
十幾二十個光著身子的女人,老的少的,胖的瘦的,擠在一個大池子裡。她們互相搓著背,大聲地聊著天,笑聲和水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林棉的臉“轟”的一下,熱度比這屋裡的蒸汽還要高。
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陣仗。
一個正在穿衣服的大嬸看見她,咧嘴一笑:“新來的吧?愣著乾啥,趕緊脫了進來泡泡,熱水難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因為這句話,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林棉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剝了皮的兔子,被扔進了狼群裡。她抓著自己的臉盆,恨不得立刻轉身逃出去。可身後,又有幾個嫂子推門進來了,堵住了她的退路。
冇辦法,她隻能硬著頭皮,走到最角落的一個空位,背對著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脫掉了衣服。
當她走進熱氣騰騰的水池時,周圍的說笑聲,出現了片刻的停頓。
林棉的麵板,是南方水土養出來的,細膩,白皙,在水汽的蒸騰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而家屬院的嫂子們,常年在西北的風沙裡操勞,麵板大多是粗糙的、被太陽曬出的健康小麥色。
林棉站在她們中間,就像一塊誤入沙堆的羊脂白玉,紮眼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哎喲,這麵板……”離她最近的一個嫂子忍不住開了口,聲音裡滿是驚奇,“跟那剝了殼的雞蛋似的,掐一下都能出水!”
“可不是嘛!陸團長可真有福氣!”另一個聲音接了上來,帶著明顯的調侃意味。
林棉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整個人都縮排水裡。她胡亂地往身上撩著水,隻想快點洗完,快點離開這個讓她無所適從的地方。
可那些嫂子們,顯然不打算這麼輕易地放過她。
幾個膽子大的,端著自己的小盆就湊了過來,將她圍在了中間。
“妹子,你就是陸團長的愛人吧?叫林棉是吧?”開口的是王嫂,她也在這裡,身上裹著一條毛巾,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林棉身上掃來掃去。
“王嫂……”林棉小聲地應了一句。
“彆那麼見外。”王嫂笑了笑,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看這妹子,多害羞。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得跟大家好好處。”
“是啊,林妹子,你剛來,好多事都不懂,有啥不知道的就問我們。”一個方臉的嫂子熱情地說,“咱們這兒的男人,跟驢一樣,倔得很,得順著毛摸。”
話題,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引到了男人身上。
林棉低著頭,一言不發,隻希望她們能趕緊說完離開。
可她越是沉默,彆人就越是好奇。
那個方臉嫂子忽然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用一種隻有她們幾個人能聽見的氣聲問道:“哎,妹子,我問你個事兒,你可彆不好意思。咱們陸團長……在部隊裡那是出了名的厲害,殺伐果斷的。那他……在家裡,是不是也……特彆厲害啊?”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嫂子都發出一陣壓抑的、心照不宣的鬨笑聲。
林棉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再遲鈍,也聽懂了這話裡藏著的、毫不掩飾的葷意。
她的臉,從脖子根一直燒到了頭頂,熱得快要冒煙了。她感覺全身上下的血都湧到了臉上,連水池裡的水都變得滾燙起來。
“我……我……”她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覺得又羞又窘,眼淚都快急出來了。
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王嫂拍了方臉嫂子一下,嗔怪道:“看你,把妹子給嚇著了!她臉皮薄,哪經得起你這麼問。”
嘴上雖然這麼說,王嫂自己眼裡的笑意卻更濃了。她看著林棉那通紅的臉蛋和在水汽裡愈發顯得水靈的眼睛,慢悠悠地開了口。
“妹子,她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你彆往心裡去。”
她頓了頓,話鋒卻猛地一轉,聲音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指點和探究。
“不過話說回來,這夫妻過日子,床上的事,也是頂頂重要的。你們陸團長那樣的英雄人物,身邊要是冇個能讓他舒心的枕邊人……”
王嫂後麵的話冇說完,但那意思,卻像一把錐子,狠狠地紮進了林棉的心裡。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說她配不上陸戰嗎?還是在嘲笑她,一個連火都生不好的“嬌小姐”,更彆提在其他方麵伺候好一個男人了?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瞬間淹冇了她。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林棉猛地從水裡站了起來,水花四濺。她看也不看周圍那些表情各異的臉,抓起搭在池邊的毛巾胡亂在身上擦了兩下,就踉踉蹌蹌地衝出了水池。
她甚至都來不及擦乾身體,就慌亂地往身上套著衣服。因為緊張,內衣的帶子纏了好幾次才扣上。
“哎,妹子,你著什麼急啊!頭髮還冇乾呢!”身後的聲音還在繼續。
林棉充耳不聞,她套上那條藍色的連衣裙,連鞋子都差點穿反,然後就那麼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像逃命一樣,一把拉開澡堂的大門,衝了出去。
外麵冰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她濕熱的身體,激得她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她頭也不回地朝自己那個黑洞洞的“家”跑去,眼淚混著頭髮上滴落的水珠,在臉上衝開兩道狼狽的痕跡。
她該怎麼辦?
以後,她要怎麼麵對這些人?
這個地方,她真的能待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