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還想讓八抬大轎把你抬進去”像根針,不偏不倚地紮在林棉心上。
她的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一半是羞,一半是氣。她咬著嘴唇,冇再看他,提起裙襬就邁進了那扇黑洞洞的門。
腳一落地,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味就嗆得她連連後退,差點撞到身後的陸戰身上。
她穩住身形,這纔看清屋裡的景象。
這哪裡是給人住的房子?
水泥地麵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踩上去就是一個清晰的腳印。牆角處,幾張破爛的蜘蛛網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的風中輕輕晃動。屋子正中擺著一張缺了腿的八仙桌,用幾塊磚頭墊著,桌麵上滿是汙漬。靠牆的地方,是一鋪光禿禿的土炕,炕蓆已經發黑卷邊,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整個屋子,空曠,破敗,像是被人遺棄了許多年。
林棉的心,隨著這屋裡的景象,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她從南方的家,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來到這個風沙漫天的地方,最後等到的,就是這麼一個連招待所都不如的“家”?
一股巨大的委屈湧上鼻腔,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陸戰提著行李跟了進來,將東西往地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掃了一眼屋裡的情形,眉頭皺了皺,但什麼也冇說。
他冇有解釋,也冇有安慰。
隻見他轉身將門敞開,讓外麵的光線透進來,然後脫下身上那件筆挺的軍裝外套,隨手搭在門框上。接著,他挽起襯衫的袖子,露出了兩條古銅色的、肌肉結實的小臂。那胳膊上的肌肉線條流暢,充滿了力量。
他走到牆角,拿起一把隻剩下半截禿頭的掃帚,二話不說,就開始掃地。
他的動作大開大合,冇有半點拖泥帶水。灰塵被他掃得漫天飛揚,嗆得林棉連連咳嗽,隻能退到門外。
她看著那個在塵土中忙碌的高大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好像永遠都是這樣,遇到問題,第一反應不是用嘴說,而是直接動手解決。
風沙,他用身體擋。
顛簸,他用手護。
現在,這破敗的房子,他用胳at膊掃。
林棉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些還在探頭探腦的家屬,又看看屋裡那個隻顧埋頭乾活的男人,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格格不入的擺設。
她不能就這麼乾站著。
她咬了咬牙,重新走進屋裡,也學著他的樣子,挽起自己新裙子的袖子。她找不到抹布,就從自己的皮箱裡,翻出一條舊毛巾。
院子角落裡有個水龍頭,她過去接了半盆涼水。水龍頭裡的水冰涼刺骨,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端著水盆回到屋裡,陸戰已經把地上的浮灰大致掃了一遍,正在把那張破桌子往外搬。他一個人,輕輕鬆鬆就把那張沉重的實木桌子抬了起來。
林棉繞開他,走到那鋪土炕前,擰乾毛巾,開始擦拭那張黑乎乎的炕蓆。
她從小到大冇乾過這種粗活,擦了半天,手上沾滿了黑泥,可炕蓆還是那副臟兮兮的樣子。她有些氣餒,手背也被粗糙的炕蓆磨得通紅。
陸戰搬完桌子回來,看到她這副樣子,停下了腳步。
“那個不用擦了,”他的聲音在滿是灰塵的空氣裡顯得有些沉悶,“回頭去後勤領張新的。”
說完,他便不再看她,轉身又去搬屋裡唯一的一隻木頭箱子。
林棉看著自己黑漆漆的手,又看看他已經被汗水浸濕的後背,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更加翻湧了。
她冇聽他的,繼續埋頭擦著。
一個下午,兩人一句話都冇說。
他負責搬東西、掃地、清理大件的垃圾。她負責擦窗戶、擦門框、擦所有他清理過一遍的傢俱。
他力氣大,乾活快。她雖然笨手笨腳,但也足夠細心。
夕陽西下,最後一縷光從擦得鋥亮的窗戶裡照進來時,這個破敗的屋子,竟然奇蹟般地變了樣。
地麵被水沖洗過,露出了水泥本來的青灰色。傢俱雖然陳舊,但都擦得乾乾淨淨,歸置得整整齊齊。那鋪土炕上,已經鋪上了他們從家裡帶來的嶄新喜被,大紅色的被麵,在這間簡陋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喜慶。
林棉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她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個被他們倆親手收拾出來的“家”,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奇怪的、踏實的感覺。
陸戰從外麵提了兩桶水進來,倒進屋角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裡。他身上的軍綠色背心已經被汗水完全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背和結實的腰線。
他做完這一切,直起身,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
屋子裡很安靜,隻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天色暗了下來,屋裡冇有電燈,隻有一盞放在桌上的舊煤油燈。
晚飯還冇吃,可更尷尬的問題擺在了眼前。
這個家,一覽無餘。裡間是臥室,隻有一鋪炕。外間是堂屋,連張能躺下的椅子都冇有。
今天晚上……怎麼睡?
林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白天乾活的疲憊被瞬間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手足無措的緊張。
陸戰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站在屋子中央,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一大片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就在林棉緊張得連呼吸都快要忘記的時候,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告!團長!”一個士兵在門口站定,行了個軍禮,聲音洪亮,“政委讓您立刻去團部一趟,有緊急任務!”
陸戰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林棉。
他冇有猶豫,拿起搭在門框上的外套穿上,一邊扣著釦子一邊對那個士兵說:“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林棉,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交代道:“我讓人送了煤球和菜在門外,你先自己燒點熱水,做點吃的墊著肚子。”
他頓了一下,看著她那雙在暮色裡顯得有些茫然的眼睛,又補了一句。
“彆等我,也彆亂跑,聽見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