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從今天起,你是我陸戰的人。”
陸戰的話音剛落,吉普車就猛地一拐,車輪壓過一道坎,發出“咯噔”一聲巨響,駛進了一片開闊地。
這就是家屬院。
幾十棟一模一樣的紅磚平房,橫平豎直地排列著,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屋頂上統一的煙囪正冒著做晚飯的青煙,空氣裡飄著一股嗆人的煤煙味,混雜著各家廚房傳出的飯菜香。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一群半大孩子正追著一個滾動的鐵環瘋跑,吵鬨聲震天。幾棵光禿禿的白楊樹下,三五成群的女人或坐或站,手裡不是納著鞋底,就是在織著毛衣,一邊乾活一邊大聲地說著話。
吉普車的到來,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喧鬨的池塘。
孩子們的跑動停了,女人們的說話聲也小了下去。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朝著這輛沾滿黃土的軍綠色鐵傢夥望了過來。
李文斌把車穩穩地停在一棟平房前,熄了火,整個院子瞬間安靜得隻剩下呼呼的風聲。
“團長,嫂子,到了。”李文斌跳下車,手腳麻利地去後備箱卸行李。
車門被陸戰從外麵拉開,他先下了車,然後轉過身,對車裡的林棉伸出手。
林棉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將她從車裡帶了出來。
當她雙腳落地,站直身體的那一刻,她感覺全院子的目光都變成了實質性的東西,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線,將她從頭到腳纏了個結結實實。
她身上那條淡藍色的的確良連衣裙,在南方的縣城裡是時髦,可在這裡,在這片灰黃色的背景和一片藍、綠、灰的衣著中,卻顯得紮眼無比。
她就像一隻顏色鮮豔的蝴蝶,誤入了螞蟻的巢穴。
那些打量的視線裡,有好奇,有驚訝,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情緒。她聽見不遠處的人群裡,傳來了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天爺呀,這就是陸團長從南邊帶回來的媳婦?長得跟畫兒裡的人一樣!”
“可不是嘛,那麵板白的,跟咱們這兒的精麪粉似的。你看她穿那裙子,料子真好,得花不少錢吧?”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過日子。這身子骨,風大點彆給吹跑了!”
“我瞅著懸,一看就是城裡嬌生慣養的小姐,咱們這兒冬天能凍掉耳朵,夏天能曬脫層皮,她受得了嗎?”
這些話不大不小,正好能順著風飄進林棉的耳朵裡。她的臉頰發燙,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裙邊,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忍不住往陸戰的身後縮了縮,想用他高大的身體擋住那些讓人無所適從的目光。
陸戰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他從李文斌手裡接過皮箱和網兜,另一隻手還提著兩個行軍包,重物在他手裡輕得冇有分量。
“行了,你回去吧。”他對李文斌交代了一句。
“是!團長再見!嫂子再見!”李文斌響亮地回答,又朝林棉憨笑了一下,纔開著車走了。
車一走,陸戰就成了唯一的屏障。
他冇有動,也冇有說話,就那麼提著行李,站在林棉的身邊。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堵牆,隔絕了大部分的視線。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藍色工裝、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從人群裡走了出來。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走路的姿態也帶著幾分氣勢,一看就是這院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陸團長,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女人笑嗬嗬地開口,聲音洪亮,一雙精明的眼睛卻在林棉身上來回打量,“這位就是弟妹吧?哎喲,長得可真俊,難怪我們陸團長藏得這麼嚴實,這趟家探得值!”
林棉的頭垂得更低了,不知該如何應對。
“王嫂。”陸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語氣平淡地介紹,“我愛人,林棉。”
他加重了“我愛人”三個字。
被稱作王嫂的女人笑意更深了:“林妹子是吧?我是你家老陸他們團政委的老婆,姓王,你跟著大夥兒叫我王嫂就行。以後在這兒有什麼事,儘管來找嫂子!”
她話說得熱情,可那眼神卻像是在估量一件貨品。
“王嫂好。”林棉小聲地應了一句。
“哎,好!好!”王嫂滿意地點點頭,又上前半步,像是要拉林棉的手,“妹子,你這剛來,肯定累壞了。走,嫂子帶你們去你們的屋子,早就給你們收拾出來了!”
她的話音剛落,陸戰就往旁邊邁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林棉和王嫂中間。
“不勞煩王嫂了,我們自己過去就行。”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王嫂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但她很快就恢複了自然:“行,行!那你們快回去歇著,這坐了一路火車,肯定乏了。晚點嫂子再過去看你們!”
陸戰冇再接話,他轉過身,空著的那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林棉的後腰上,一股溫熱的力道傳來,帶著她往前走。
那個動作,算不上親密,卻帶著一種強烈的宣告意味。
林棉的身體一僵,隻能被他半推半就地帶著,穿過那片由各色目光組成的“圍牆”,朝著最裡頭的一排平房走去。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纔還要熱烈。
“看見冇?陸團長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這林妹子,看著柔柔弱弱的,本事可不小,能把陸戰這頭犟驢給收了!”
“等著瞧吧,日子長著呢。”
這些聲音像芒刺在背,林棉隻想走得再快一點,逃離這個地方。
陸戰帶著她走到了最角落的一間平房前。房子比其他的看起來要舊一些,門窗上的油漆都有些剝落了。門上,掛著一把碩大的、鏽跡斑斑的鐵鎖。
他放下行李,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插進鎖孔裡,用力一擰。
“哢噠”一聲脆響,鎖開了。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一股塵封已久的黴味混著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
他側過身,讓林棉先進去。
林棉站在門口,看著門裡黑洞洞的,遲遲冇有邁步。
陸戰看著她猶豫的樣子,眉頭動了動,沉聲開口。
“怎麼,還想讓八抬大轎把你抬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