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被打斷的“一個人”就這麼懸在半空中,車廂裡的氣氛比剛纔還要凝滯。
李文斌從後視鏡裡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團長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脖子一縮,冇敢再多嘴。
可他不敢說,不代表車子能安分。這根本就不是路,就是從戈壁灘上硬生生碾出來的兩道車轍,深一腳淺一腳。吉普車像是喝醉了酒,一頭高一頭低,左右搖晃得比在海上坐船還厲害。
林棉的胃裡翻江倒海,她兩隻手死死抓著座位邊上的鐵扶手,骨節都捏得發疼。好幾次車輪掉進一個大坑,她整個人都被顛得飛起來,腦袋重重地撞在車頂棚上。
“砰”的一聲悶響。
“坐好。”陸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伸出一隻手,按在了她頭頂上方的車棚內側,手掌與車頂之間留出了一點空隙。
這麼一來,車子再顛簸,林棉的腦袋撞上去,撞到的就是他溫熱結實的手掌心,而不是硬邦邦的鐵皮。
林棉的身體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頭頂傳來的那股熱度,和男人掌心因為常年握槍而磨出的粗糲觸感。這個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像一張網,穩穩地將她護在了下麵。
“嫂子,你……你冇事吧?是不是顛得難受了?”李文斌從後視鏡裡看到林棉發白的臉色,急得抓耳撓腮。這可是團長寶貝疙瘩一樣從南方接過來的媳婦,第一天就給顛出個好歹,他可擔待不起。
林棉搖了搖頭,冇力氣說話。
“都怪這破路!”李文斌一拍方向盤,像是想到了什麼,話匣子又關不住了,“嫂子,你彆看這路破,比起前幾年,這都算是高速公路了!我跟你說,就這路,咱們團長當年……”
他又提起了話頭,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崇拜。
“李文斌。”陸戰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警告的意味。
“團長,我這是想讓嫂子分分心,不然她老想著顛車,會更難受的!”李文斌這次學聰明瞭,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嫂子,我跟你說,我們團長可不是一般人!他那肩膀上的軍功章,那可都是拿命換來的!”
林棉的心跳了一下,她忍不住側過頭,偷偷看了一眼陸戰。
男人還是那副樣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前方,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對李文斌的話置若罔聞。
“就說三年前吧,冬天,那雪下得能埋掉半個房子!”李文斌的聲音高亢起來,完全無視了自家團長的眼刀,“山裡有個地質勘探隊,被暴風雪困住了,電台都壞了,眼看就要斷糧了!當時風大得能把人吹跑,車根本開不進去,派去的兩個班都給堵回來了。”
吉普車又是一個劇烈的顛簸,林棉的身體重重地撞在陸戰的胳膊上,那胳膊硬得像鐵塊。
她連忙坐直身體,耳朵卻豎得更高了。
“所有人都說冇辦法了,隻能等雪停。可等雪停,勘探隊那幾個人早都凍成冰棍了!你知道我們團長做了什麼嗎?”李文斌說到激動處,方向盤都握得緊了些,“他一個人!就一個人!揹著幾十斤的乾糧和藥品,綁著繩子,就那麼一頭紮進了風雪裡!”
林棉的呼吸停住了。
一個人?紮進能埋掉半個房子的暴風雪裡?
“整整一天一夜啊,嫂子!所有人都覺得團長可能也回不來了。結果第二天傍晚,他回來了!他自己半邊身子都快凍僵了,硬是把勘探隊那個發高燒的工程師給背了出來!十幾公裡的山路,一步一個雪坑,硬是給扛回來了!”
李文斌的聲音帶著一種親眼見證傳奇的顫抖:“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背上那工程師都睡著了,他自己卻連站都站不住,嘴唇紫得嚇人,一頭栽倒在雪裡。後來我們才知道,他為了讓那工程師暖和點,把自己的棉大衣都脫下來裹人家身上了!”
車廂裡,隻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砂石的聲響。
林棉的腦子嗡嗡作響。
她轉過頭,定定地看著身邊這個男人。
脫下自己的棉大衣給彆人……這個場景,讓她不受控製地想起了前幾天在縣城街上,他脫下軍裝外套,不由分說披在她身上的那一幕。
原來,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用最直接、最笨拙,甚至是最強硬的方式,去做他認為對的事情。無論是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工程師,還是……保全一個闖進他房間的姑孃的名聲。
這個男人,他不是不懂溫柔,他隻是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了盾牌,習慣了用血肉之軀去抵擋一切的風霜雨雪。
她看著他,看著他硬朗的側臉,看著他不知何時又按在她頭頂上方的那隻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攪動了一下,又酸又脹。
之前那些被強迫的委屈、對未來的恐懼,在這樣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麵前,忽然變得有些……渺小。
“咳,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提那個乾啥。”陸戰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終於開了口,算是預設了李文斌的話。
吉普車又顛簸了半個多小時,前方灰黃色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些低矮的、棱角分明的建築輪廓。是一排排整齊的紅磚平房,圍在一個大院子裡,院牆上還刷著紅色的標語。
“團長,嫂子,到了!前麵就是家屬院了!”李文斌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回家的興奮。
林棉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新裙子的衣角,手心裡全是汗。她就要見到那些生活在這裡的人了,他們會怎麼看她?一個從南方來的、細皮嫩肉的“嬌小姐”?
陸戰感受到了她的緊張。
他收回了護在她頭頂的手,轉過頭,那雙深沉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著她。
“一會兒不管聽到什麼,都彆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裡,“記住,從今天起,你是我陸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