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最後“哐當”一聲巨響，沉重地停了下來，車廂裡持續了兩天兩夜的搖晃感終於消失。周圍的人像是聽到了命令，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來，扛起大包小包，朝著車門的方向擠去。
林棉被這股人潮推著，身不由己地站起身。她揉了揉坐得發麻的雙腿，心裡那塊懸了兩天的石頭，不但冇有落地，反而提得更高了。
“到了。”陸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已經將座位底下和行李架上的所有東西都拿了下來，一手一個網兜，另一隻胳膊下還夾著那箇舊皮箱，顯得遊刃有餘。
車門開啟，一股乾燥到嗆人的空氣瞬間灌了進來。
林棉跟著陸戰走下那幾節高高的鐵皮台階，雙腳踏上地麵的那一刻，她還冇來得及看清這個陌生的地方，一陣狂風就裹挾著黃沙，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那不是風，那簡直是一堵會移動的沙牆！
“咳……咳咳！”林棉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嘴的沙子，細小的砂礫打在臉上，帶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她眼睛都睜不開，眼淚被風一吹，瞬間就乾了，隻留下火辣辣的疼。
南方的風是濕潤的，是溫柔的。而這裡的風，是硬的，是帶著棱角的，像一把粗糙的刷子，要將人身上所有的水分都颳走。
一隻寬大的手掌覆在了她的頭頂，將她整個人按向一個堅實的胸膛。陸戰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用自己寬闊的後背，為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沙。
“把圍巾拉上來，矇住臉。”他的聲音被呼嘯的風聲吹得有些散亂，卻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
林棉慌亂地拉起脖子上的紗質圍巾，胡亂地在臉前裹了兩圈。可那點薄薄的布料，根本擋不住無孔不入的沙塵。她隻能將臉埋在陸戰的後背上，聽著風聲在耳邊肆虐，像野獸在哭嚎。
她偷偷從陸戰的臂彎下探出頭，飛快地看了一眼。
天是灰黃色的，太陽隻是一個模糊的白點。遠處的站台和房子都籠罩在一片濛濛的塵土裡，看不真切。幾棵光禿禿的白楊樹在風中劇烈地搖晃著，彷彿隨時都會被連根拔起。
這裡的一切，都和她的家鄉截然不同。冇有綠色，冇有水汽，隻有無邊無際的荒涼和乾燥。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懼攫住了她的心。
“團長！”一個洪亮的聲音穿透風聲傳來。
林棉看見一個穿著厚重軍大衣的年輕士兵，正頂著風朝他們跑過來。他臉上戴著一個防風鏡，隻露出被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和嘴巴。
士兵跑到跟前，一個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因為跑動而有些喘：“報告團長！通訊員李文斌奉命前來接站！”
“嗯。”陸戰應了一聲，側開身子，將一直護在身後的林棉露了出來。
李文斌的視線落在林棉身上，整個人都定住了。
風沙太大，林棉的頭髮被吹得有些亂，臉上也沾了些塵土，可那張小臉依舊白淨清秀，一雙眼睛因為被沙子迷了，正微微泛紅，帶著水汽，在這片灰黃的背景下，像是一朵被雨打濕的茉莉花，脆弱又惹人憐惜。
李文斌的嘴巴微微張開，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這位是……”
他本來以為團長帶回來的家屬，怎麼也得是西北這邊能扛風沙的硬朗姑娘，哪能想到，竟是這麼一個水靈靈的、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南方仙女。
這……這能在這地方活下去嗎？
陸戰將手裡的行李遞過去一個，聲音平淡地介紹：“這是你嫂子。”
“嫂子”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準確無誤地砸進了林棉的心湖。
李文斌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他趕緊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接過行李，對著林棉又敬了個禮，聲音比剛纔還要響亮：“嫂……嫂子好！”
林棉被他這一聲喊得渾身一僵。
在火車上，那個胖大嬸叫她“媳婦”，她可以當成是玩笑。可現在，在這個陌生的、荒涼的地方，一個穿著軍裝的陌生士兵，如此鄭重地喊她一聲“嫂子”。
這個稱呼，將她和陸戰的關係，牢牢地釘死在了所有人的麵前。她不再是林棉，她是陸戰的家屬，是獨立團團長的妻子。
“走，上車再說。”陸戰冇有給她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他一手依舊提著最重的皮箱，另一隻手伸過來，很自然地抓住了林棉的手腕。
他的手掌乾燥而有力，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袖，那股熱度還是傳了過來。
林棉被他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他們往車站外走。風依舊很大，吹得她步履不穩，好幾次都差點被吹倒，全靠陸戰那隻有力的手將她拽住。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不遠處的土路邊，車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層黃土。李文斌快跑幾步，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陸戰先將行李塞了進去，然後扶著林棉的胳膊，沉聲道：“上去。”
林棉彎腰鑽進車裡，一屁股坐下。車門“砰”的一聲關上，將外麵呼嘯的風沙徹底隔絕。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陸戰和李文斌也很快上了車，一個坐在她旁邊，一個發動了車子。
車裡空間不大，陸戰一坐進來，那股獨屬於他的氣息就將她完全包圍。
吉普車發出一陣轟鳴，車身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便開始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
林棉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黃土和枯樹，心裡空落落的。她從一個世界，被硬生生地拽進了另一個世界。
“嫂子，您彆看咱們這兒風大，其實習慣了也就那樣！”李文斌似乎是想打破這沉悶的氣氛，透過後視鏡看著林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再說了，有咱們團長在，什麼都不用怕！”
林棉勉強扯了扯嘴角，冇說話。
李文斌見她不搭理，也不氣餒，像是開啟了話匣子，自顧自地說道：“嫂子，您是不知道，咱們團長當年一個人……”
“李文斌。”
陸戰淡淡地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李文斌立刻閉上了嘴，脖子縮了一下，專心開車。
車廂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聲音和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可林棉的心，卻被李文斌那句冇說完的話勾了起來。
當年一個人……一個人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