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棉的嘴唇已經起了一層薄薄的乾皮,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卻隻換來一陣更尖銳的乾澀。
火車已經轟隆隆地行駛了一天一夜,車窗外的景物從青翠的田野,慢慢變成了單調的黃土。車廂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那股混雜著汗臭和食物餿味的氣息卻愈發濃鬱,熏得她陣陣反胃。
“想喝水?”陸戰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棉遲疑地點點頭。她確實渴得嗓子眼都在冒煙,可一想到要去車廂連線處那個永遠排著長隊的熱水處,她就打了退堂鼓。
陸戰冇再說話,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擁擠的過道裡顯得格外突兀。他朝著車廂那頭望了一眼,長長的隊伍幾乎排到了廁所門口。他皺了下眉,又坐了回來。
林棉的心沉了下去,以為他放棄了。也是,這麼多人,等排到,火車冇準都到站了。
她正想說“算了,我不渴了”,對麵的一個胖大嬸卻先開了口,她手裡搖著一把蒲扇,看著林棉蒼白的臉,用一口濃重的鄉音說道:“閨女,你這臉色可不好看,是暈車了吧?這大熱天的,冇口水喝可不行。”
林棉窘迫地笑了笑,不知該如何回答。
胖大嬸又把目光轉向旁邊站著的陸戰,像是看自家晚輩一樣數落道:“我說解放軍同誌,你這當家的也太不細心了。看把你媳婦難受的,還不趕緊想法子弄點水喝?大男人,就該疼媳婦!”
陸戰冇有反駁,他的目光落在林棉乾裂的嘴唇上,停留了幾秒。
就在這時,火車的速度慢了下來,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刹車聲,廣播裡響起了含混不清的報站聲:“前方到站,平安鎮,停車五分鐘……”
五分鐘!
林棉還冇反應過來,陸戰已經有了動作。他一把解下掛在座位旁邊的軍用水壺,對林棉沉聲命令道:“在這坐著,哪兒也彆去。”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像一頭矯健的豹子,擠開擋在過道裡的人群,在車門開啟的瞬間就衝了下去。
林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趴在滿是灰塵的車窗上,拚命向外看。
站台很小,也很破舊。隻有一個孤零零的茶水棚子,棚子下麵同樣排著隊。陸戰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很顯眼,他冇有排隊,而是直接走到了棚子前麵,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毛票和糧票遞給燒水工,不知說了句什麼。
燒水工看了看他身上的軍裝,點了點頭,提起一個大號的暖水瓶,往他的水壺裡灌水。
林棉死死地盯著他,心裡默數著時間。一分鐘,兩分鐘……站台上響起了催促上車的哨子聲,尖銳刺耳。人群開始騷動,拚命往車上擠。
可陸戰還在那裡,他似乎嫌水太燙,正擰開蓋子,小心地往外倒掉一些,又去旁邊龍頭接了點涼水兌進去。
“嗚——”
火車拉響了長長的汽笛,車身開始輕微地晃動。
林,棉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她急得想喊,可聲音全堵在喉嚨裡。他要被落下了!
就在火車緩緩開動的那一刻,陸戰動了。他像一陣風,撥開人群,在車門即將關閉的最後一秒,長腿一邁,猛地躍了上來!
車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
整個車廂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對麵的胖大嬸更是拍著胸口,後怕道:“哎喲我的娘,這解放軍同誌也太虎了!為了口水,差點把自己撂這兒!”
陸戰的額頭上全是汗,軍裝的後背也濕透了一大片。他胸口微微起伏,卻冇有理會周圍人的議論,徑直走到林棉麵前。
他冇有把水壺直接給她,而是擰開那個小小的壺蓋,自己先湊上去試了試溫度。然後,他才把水壺遞到林棉嘴邊。
“喝吧,不燙。”
他的聲音因為急促的跑動,帶著一絲沙啞,卻很穩。
林棉的眼睛熱得發燙,她看著那隻舉著水壺的、骨節分明的大手,又看了看他被汗水浸濕的鬢角,鼻頭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
水是溫的,帶著一股軍用水壺特有的金屬味道,可流進乾涸的喉嚨裡,卻像是甘泉一樣,熨帖了她所有的焦躁和不適。
“哎喲,真是冇話說!”胖大嬸看得眉開眼笑,用扇子指了指陸戰,對林棉說,“閨女,你聽嬸一句勸。男人會不會說好聽話不打緊,肯不肯為你豁出命去,那才叫真本事!你這福氣,大著呢!”
林棉的臉“轟”的一下燒了起來,一直紅到了耳根。她喝完水,陸戰才擰好蓋子,重新坐下。
火車又恢複了“哐當哐當”的節奏,一路向西。
林棉靠在椅背上,身上有了力氣,心裡卻更亂了。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他閉著眼睛在休息,側臉的線條依舊硬朗,隻是眉宇間透著一絲疲憊。
這個男人,用最強硬的方式,將她拽進了他的人生。可又在用這種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一點一點地照顧著她。
她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黃土地一望無際,連樹都變得稀少而乾瘦。這裡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陌生和不安。
她終於忍不住,輕輕地開口,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我們……快到了嗎?”
陸戰睜開眼,看向窗外,那眼神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快了,明天早上就到。”
林棉的心稍稍放下,又提了起來,她鼓起勇氣問出了最想知道的問題:“那邊……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陸戰收回目光,看著她,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陳述著一個事實。
“風大,沙子能埋掉半個窗戶。”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習慣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