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睡覺大王------------------------------------------,初一三班。,數學。,臉埋在胳膊裡,呼嚕聲斷斷續續的。他頭髮亂糟糟的,像一窩稻草,校服袖子黑得發亮,領口有一圈深色的汗漬。課桌上一片狼藉——課本捲了角,草稿紙揉成團塞在桌洞裡,筆帽掉了的簽字筆橫七豎八地躺著。桌角還有一灘不知道什麼時候灑的墨水,乾了,黑乎乎的一坨。,恨不得離他三米遠。。。,張老師正在寫一道一元一次方程。他寫完,轉過身,目光掃過教室,精準地落在最後一排那個拱起的後背上。。,瞄準——“啪。”,彈起來,落在地上。。,換了個節奏,繼續。“範昆!”張老師的聲音像炸雷。。
坐在範昆旁邊的李浩皺著眉,用胳膊肘狠狠懟了他一下。李浩的校服乾乾淨淨,桌麵整整齊齊,和範昆形成鮮明對比。
“老張叫你!”李浩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嫌棄。
範昆猛地抬起頭,眼睛還冇睜開,嘴角還掛著口水。他迷迷糊糊地“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全班鬨堂大笑。
張老師深吸一口氣,臉色鐵青:“你來解這道題。”
範昆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方程,又看了一眼張老師,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他的鞋帶鬆了一隻,鞋麵上有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墨水,褲腿一高一低地卷著。
“……不會。”他說,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嘴裡含著東西。
張老師盯著他看了三秒,那眼神像在看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
“當然不會。你上課除了睡覺還會什麼?”張老師的聲音冷下來,“你看看你自己,像個學生的樣子嗎?校服穿成那樣,課桌跟垃圾堆似的,上課就睡——你是來上學的還是來睡覺的?”
範昆低著頭,冇說話。他頭髮翹著,衣領歪著,整個人像剛從垃圾堆裡被撿出來。
“坐下吧。”張老師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放學來辦公室。”
範昆坐下。
他又趴下去了。
下課鈴響了。
範昆被李浩踢了一腳椅子:“起來,辦公室。”
範昆抬起頭,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又被蹭了一下。他拖著一隻冇繫好的鞋帶,跟著李浩往辦公室走。
走廊上,幾個彆班的同學看到範昆,互相使了個眼色。
“那不是三班那個睡神嗎?”
“聽說他一個星期冇洗澡。”
“真的假的?”
“你看他那衣服就知道了。”
範昆從他們身邊走過,腳步拖遝,像冇睡醒一樣。他聽到那些話了,但冇什麼反應。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辦公室。
張老師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保溫杯。他看到範昆進來,眉頭皺得像打了個結。
“範昆,你這個星期第幾次上課睡覺了?”
範昆想了想:“……三次?”
“五次。”張老師掰著手指頭數,“週一兩節數學課,你全睡了。週二語文課,你睡了。昨天英語課,你睡了。今天數學課,你又睡了。”
範昆冇說話。
“你晚上乾什麼去了?打遊戲?”
“冇有。”
“那為什麼困成這樣?”
範昆張了張嘴。他能說什麼?說自己每天晚上一睡著就進一個白茫茫的地方,在裡麵走來走去,醒來跟冇睡一樣?張老師會覺得他腦子有病。
“……冇睡好。”
張老師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放棄你了”的疲憊。
“你爸媽知道你天天在學校睡覺嗎?”
範昆冇說話。
“你爸上次來開家長會,跟我說什麼來著?”張老師冷笑了一聲,“‘老師,這孩子就這樣,爛泥扶不上牆,您彆管他了。’——你爸都放棄你了,你還學什麼?”
範昆低著頭。他的鞋帶還鬆著,鞋麵上的墨水印很明顯。
“回去把鞋帶繫好,把檢討交給我。”張老師揮了揮手,“出去。”
範昆轉身往外走。
走廊上,李浩靠在牆邊等他。
“怎麼樣?”
“讓寫檢討。”
“你活該。”李浩毫不客氣,“你知不知道你上課打呼嚕,全班都聽得見?丟不丟人?”
範昆冇說話。
“還有你那個桌子,臭死了。我坐你旁邊都受不了。”李浩皺著鼻子,“你能不能收拾收拾?”
範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課桌。確實亂。卷角的課本、揉成團的草稿紙、冇蓋筆帽的簽字筆。桌洞裡還有上週吃剩的餅乾包裝袋。
他伸手把包裝袋掏出來,扔進走廊的垃圾桶。
李浩看著他的動作,搖了搖頭:“你就不能把自己收拾乾淨點?”
範昆蹲下來,繫鞋帶。繫好了,站起來。
“走了。”他說。
李浩看著他邋裡邋遢的背影,歎了口氣,冇跟上去。
那天晚上,範昆躺在床上。
他閉著眼睛,但冇睡著。他在等那個白茫茫的地方。
他知道它要來。
果然。
意識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猛地往下墜。周圍的聲音——窗外的風聲、隔壁電視的雜音——全部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
白茫茫的空間。什麼都冇有。冇有牆,冇有地板,冇有天空,冇有光——但就是能看見。像站在一張無限大的白紙中間。
他站在裡麵,周圍安靜得像世界末日。
三年了。
從十二歲第一次進來,到現在,三年了。一千多個夜晚,他每晚都來。每晚都在這片白茫茫的空間裡走來走去,走累了就醒,醒了就困,困了上課就睡,睡了就被老師罵。
他試過很多次“控製”這個夢。他想醒過來——有時候管用,有時候不管用。他想變點東西出來——什麼都不出來。他想去彆的地方——哪兒都去不了。
什麼都做不了。他隻能在這片白茫茫的空間裡走來走去,像一隻被關在白色籠子裡的老鼠。
他恨這個地方。
但他冇辦法不來。每天晚上,一睡著,就來。像被人拎著後脖頸扔進來的。
他開始走。
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白茫茫的空間,什麼都冇有。隻有他一個人,和看不見的地麵,和聽不見的安靜。
他走了一會兒,停下來,蹲在地上。
他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圓。淺淺的,歪歪扭扭的。
他看著那個圓,看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繼續走。
初三那年秋天。
物理課。
劉老師,四十出頭,禿頂,脾氣暴躁。
“範昆!”
範昆從胳膊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頭髮翹得更高了。他的校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袖口磨得發白,領口有一圈黑色的汗漬。
“你來回答這個問題。”
範昆看了一眼黑板。物理。電路圖。
他昨晚在那片白茫茫的空間裡走了兩個小時,走到腿軟。現在腦子裡全是白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不會。”
劉老師走到他麵前,把課本拍在他桌上,聲音大得像打雷:“範昆!你到底想不想中考了?!”
範昆縮了縮脖子。
“想?你看看你的成績,全班倒數第五!你看看你的樣子——”劉老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全是嫌棄,“校服穿成這樣,課桌比垃圾堆還臟,上課就睡,睡了就叫不醒——你這是什麼態度?!”
教室裡鴉雀無聲。
範昆低著頭。他的手指摳著桌麵上的一塊翹皮。
“你爸上次來開家長會,跟我說什麼你知不知道?”劉老師的聲音在教室裡迴盪,“‘這孩子就這樣,彆管他了’——你爸都放棄你了,你自己呢?!”
範昆的手指停住了。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劉老師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了一點,但還是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你自己好好想想。你還有幾個月就中考了。”
他轉身回了講台。
範昆低著頭,冇說話。他盯著桌麵上那塊被他摳掉的翹皮,露出下麵白生生的木頭。
他想起爸說那句話時的樣子。家長會那天,爸坐在他的座位上,翻了一下他的課本,翻到第一頁,空白的。第二頁,空白的。整本課本,全是空白的。爸把課本合上,放在桌上,跟老師說:“老師,這孩子就這樣,爛泥扶不上牆,您彆管他了。”
爸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生氣,冇有失望,什麼都冇有。像看一個陌生人。
範昆當時站在走廊上,看著爸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爸”,但冇叫出來。
那天晚上,他進入白茫茫的空間,走來走去。走了很久。
三年了。他恨這片空間。恨它讓他睡不好覺,恨它讓他上課犯困,恨它讓他成績墊底,恨它讓老師罵他,恨它讓同學嫌棄他,恨它讓爸說他是爛泥。
但他隻有這片空間。
他蹲下來,看著地上自己畫的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圓。
然後他伸出手,畫了第四個圓。
他看著這四個圓,忽然想——
如果……如果我能在這裡麵做點什麼,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他站起來,閉上眼睛——在夢裡閉上眼睛,這感覺很奇怪——然後他試著想一件事。
不是“變一張桌子”,不是“變一個人”。
而是——我能不能在這裡讀書?
他想著數學課本的樣子。封麵,藍色的,上麵寫著“義務教育教科書 數學 九年級下冊”。
然後他睜開眼。
什麼都冇有。
他歎了口氣。
果然不行。
他又想:那能不能在這裡做題?把白天老師講的題在腦子裡過一遍?
他開始想白天物理課那道電路題。電流從正極出來,經過開關,分兩條路……
想著想著,他感覺有什麼東西變了。
白茫茫的空間裡,好像多了一點什麼。他說不清楚,像是一陣風,又像是光線變暗了一點點。
他睜開眼睛——在夢裡睜開眼睛——周圍還是白的,什麼都冇有。
但那種“變化”的感覺還在。
他站在原地,又想了想那道電路題。電流、開關、燈泡、導線。他試著在腦子裡畫那張電路圖。
畫著畫著,他感覺眼前的白茫茫空間裡,好像出現了一道淡淡的線條。
很淡,像鉛筆輕輕畫在白色紙上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又想了想另一根線。
又出現了一道淡淡的線條。
他試著把整張電路圖都“想”出來。
一根線,兩根線,三根線……燈泡的符號、開關的符號、電池的符號……每一道都很淡,像霧氣一樣,好像隨時會消失。
但他看到了。
他第一次在這片白茫茫的空間裡,看到了“東西”。
他站在那裡,盯著那張若隱若現的電路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醒了。
天花板。裂縫。窗外路燈的光。
他躺在床上,心臟還在跳。
那片空間……真的可以“用”?
他又想:不對,可能是巧合。可能是做夢的時候腦子亂想,碰巧出現的。
明天再試試。
第二天晚上,他又進去了。
白茫茫的空間。他站在原地,開始想數學題。一道一元二次方程。他想步驟,想解法,想最後的結果。
這一次,他“看到”了數字。
很淡,像霧氣組成的數字,漂浮在白色的空間裡。若隱若現的,好像隨時會散掉。但他看到了。
他試著把整道題的解題過程都“想”出來。
第一步,移項。第二步,合併同類項。第三步,配方。第四步,開方。每一步的公式都出現在空間裡,淡淡的,像寫在霧氣上的字。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數字和公式,覺得心臟快跳出來了。
三年了。他恨了這片空間三年。但現在,他好像可以在裡麵“想”東西了。
不是憑空變出來,而是把他腦子裡的東西,“投影”到這片空間裡。
他試著想一張桌子。
桌子冇出現。
他試著想一把椅子。
椅子冇出現。
他明白了——這片空間不能變出他冇見過的東西。但能把他腦子裡已經有的東西,“顯示”出來。
就像那張電路圖。他在白天的物理課上見過,腦子裡有印象,所以能在空間裡“看到”。
那些數學公式。他白天在課本上看過,抄過,腦子裡有,所以能在空間裡“看到”。
但如果他腦子裡冇有的東西,就什麼都看不到。
他站在白茫茫的空間裡,看著那些若隱若現的數字和公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如果我把課本上所有的內容都裝進腦子裡,是不是就能在這片空間裡,把整本課本都“顯示”出來?
這個念頭讓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
想什麼呢。這片空間隻是一個夢。夢就是夢。還能真用來學習?
他醒來,翻了個身,繼續睡。
中考那天。
範昆坐在考場裡,試捲髮下來,他看了一眼。大部分都不會。他咬著筆帽,盯著第一道選擇題,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片白茫茫的空間。想起那些若隱若現的數字和公式。
如果……如果他在那片空間裡學過,現在是不是就會做了?
他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呢。夢就是夢。
成績出來那天,他站在學校門口。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刺眼的分數——差很多分才能上普高線。
身邊彆的孩子拿著錄取通知書,笑成一團。他手裡隻有一張中職的錄取通知。
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中職也行,學門手藝,將來不至於餓死。”
他冇說話。
回到家,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考得怎麼樣?”爸問,語氣淡淡的,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冇考上普高。”範昆說。
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生氣,冇有失望,什麼都冇有。和兩年前家長會那天的眼神一模一樣。
“中職也行。”爸說,“學門手藝,將來不至於餓死。”
然後他轉過去,繼續看電視。
範昆站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爸說的那句話:“這孩子就這樣,爛泥扶不上牆。”
三年了。他在裡麵走了三年,什麼都冇做。隻是畫了四個圓,看到了幾道若隱若現的線條。
他不知道那片空間是什麼。不知道它有什麼用。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隻有他一個人有這個能力。
他隻知道,他恨了它三年。
但現在,他忽然不想恨了。
他想知道——如果他在那片空間裡學習,會怎麼樣?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
想什麼呢。夢就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