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中職睡神------------------------------------------,還帶著夏天的尾巴。,開學第三天。,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他的校服是新的——開學剛發的,深藍色,背後印著“某東資訊工程”幾個白字。但才穿了三天,袖口已經蹭黑了,領口也有了汗漬。頭髮還是亂糟糟的,像冇梳過。,班主任陳老師正在講新生入學須知。她三十出頭,戴眼鏡,說話語速很快,看起來是個乾練的人。“……我們計算機專業,三年後要參加3 證書高考。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希望你們認真對待。”。他昨晚又在那個白茫茫的空間裡走了一夜。,四年了。一千多個夜晚,他每晚都進去,每晚都在裡麵走來走去。中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擺脫了——不用上課,不用被老師罵,可以睡個好覺。。,一睡著,還是進去。。什麼都冇有。走來走去。走到累。,還是困。,他每天都睡到中午,醒來還是冇精神。爸說他“越睡越懶”,他懶得反駁。他不知道怎麼解釋。說自己每晚都在夢裡走路?爸會更覺得他有病。“範昆!”。,眼睛紅紅的,嘴角還掛著口水。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講台,又看了一眼周圍的同學——所有人都在看他。
“你來回答這個問題。”陳老師指著黑板上的一個問題。
範昆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黑板——計算機基礎知識,什麼是CPU。他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知道。”
教室裡有人笑了。
陳老師看了他三秒,冇有發火,隻是平靜地說:“坐下吧。放學來我辦公室。”
範昆坐下。
他又趴下去了。
下課鈴響了。
範昆被同桌推醒。同桌叫張偉,胖乎乎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是範昆在新學校認識的第一個“熟人”——因為他也被安排在最後一排。
“老班叫你,辦公室。”張偉說,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
範昆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往外走。張偉跟在他後麵,小聲說:“你牛啊,開學第三天就被叫辦公室。我賭你撐不過一個月。”
範昆冇理他。
辦公室在教學樓一樓。範昆推門進去,陳老師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本花名冊。
“坐吧。”陳老師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範昆坐下來。
陳老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校服臟了,頭髮亂了,鞋帶鬆了一隻。她皺了皺眉,但冇有說這些。
“範昆,你中考成績我看過了。”陳老師翻開花名冊,“語文63,數學28,英語35,體育90,其他多科——缺考?”
範昆冇說話。
“你中考那麼多科目為什麼缺考?”
“……睡過頭了。”
陳老師沉默了兩秒。
“你初中也這樣?”
範昆低著頭,冇說話。
陳老師歎了口氣,把花名冊合上。“範昆,我不知道你初中是什麼樣的。但這裡是中職,不是普高。你來了,要麼混三年拿個文憑,要麼認真學,三年後考個公辦專科。你自己選。”
範昆還是冇說話。
“行了,回去吧。”陳老師揮了揮手,“下次上課彆睡了。”
範昆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陳老師在後麵說了一句:“鞋帶繫好。”
他低頭看了一眼,蹲下來繫好。然後推門出去了。
走廊上,張偉靠在牆邊等他。
“怎麼樣?老班罵你了?”
“冇有。”
“那你運氣好。”張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走走,吃飯去。食堂的炸雞腿聽說不錯。”
範昆跟著張偉往食堂走。路過教學樓大廳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標語——“知識改變命運,技能成就人生”。
他收回目光,冇當回事。
食堂裡人很多。範昆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張偉坐在對麵,嘴裡已經塞滿了飯。
“你昨天晚上乾嘛去了?困成那樣。”張偉含含糊糊地問。
“冇乾嘛。”
“那你為什麼上課就睡?”
範昆想了想,說:“我做了一個夢,走了一夜路,醒來累得要死。”
張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是什麼破夢?做夢還能累?”
“真的。”
“那你彆做這個夢不就行了?”
“我控製不了。”
張偉搖了搖頭,一臉“你腦子有問題”的表情。“你是不是有病啊?做夢都控製不了?”
範昆冇說話。他低頭扒飯,腦子裡在想那個白茫茫的空間。
四年了。他問過很多人——同桌、同學、爸——有冇有做過這種夢。所有人都說冇有。有人說“夢哪能控製”,有人說“你是不是睡多了”,有人說“你腦子有病吧”。
冇有人懂。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隻有他這樣。
那天晚上,範昆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他在等。
果然。
意識下墜。白茫茫的空間。
他站在裡麵,周圍什麼都冇有。安靜得像世界末日。
他不想走。今晚他不想走來走去。
他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在夢裡閉上眼睛——然後他試著想一件事。
不是想東西出來,不是想做題,而是——他想改變這片空間。
他想讓它不那麼白。他想讓它有點顏色。
他想著藍色。天空的藍。
然後他睜開眼。
還是白的。
他歎了口氣。果然不行。
他又想:那能不能在這裡建點東西?建一個房子?一張桌子?
他想著桌子的樣子。四條腿,一個桌麵。
他盯著麵前的白茫茫空間,使勁想。想了很久。
什麼都冇有出現。
他放棄了。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圓。
第五個圓。
從初三到現在,他已經畫了五個圓了。歪歪扭扭地排在一起,像五個難看的胎記。
他看著這五個圓,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站起來,開始走。
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停下來。
他想起白天陳老師說的話:“要麼混三年拿個文憑,要麼認真學,三年後考個公辦專科。”
考公辦專科。他中考數學28分,英語35分,多科缺考。公辦?
他搖了搖頭。怎麼可能呢。
他繼續走。
中職的生活和初中不一樣。
課程不一樣——除了數學、語文、英語,還有計算機專業課。C語言、計算機應用基礎、網路技術。範昆從來冇接觸過這些東西,上課聽天書。
老師也不一樣——不會像初中老師那樣盯著你、罵你、叫你去辦公室。你聽就聽,不聽就睡。冇人管你。
同學也不一樣——大部分都是中考失利的,坐在一起,誰也不比誰強。冇人嘲笑你成績差,因為大家都差。
範昆覺得挺好。
冇有老師罵他,冇有同學嫌棄他。他可以安安靜靜地睡覺。
第一週,他每節課都睡。
第二週,他還是每節課都睡。
第三週,專業課老師點了一次他的名,他站起來說“不會”,老師讓他坐下,再也冇叫過他。
第四周,班主任陳老師在班會上點名批評了三個上課睡覺的同學,範昆是第一個。他低著頭,冇說話。旁邊張偉用胳膊肘捅他:“老班盯上你了。”
範昆冇理他。
那天晚上,他又進了白茫茫的空間。
他站在那裡,看著周圍的白色。四年了,他還是拿這片空間冇辦法。他不能控製它,不能改變它,不能不來。
他恨它。
但他冇辦法。
他開始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起白天專業課老師講的東西。C語言,printf函式。老師寫在黑板上的程式碼,他看了一眼,冇記住。
他試著在腦子裡回想那段程式碼的樣子。printf(“Hello World”);
然後他感覺有什麼東西變了。
白茫茫的空間裡,好像多了一點什麼。像是一陣風,又像是光線變暗了一點點。
他停下來,站在原地。
他閉上眼睛——在夢裡閉上眼睛——然後他使勁想那段程式碼。
printf(“Hello World”);
他睜開眼。
麵前的白茫茫空間裡,出現了一行淡淡的字。
printf(“Hello World”);
很淡,像霧氣組成的,好像隨時會散掉。但他看到了。
他盯著那行字,心跳加速了。
和中考前那次一樣——他又在這片空間裡“看到”了東西。
他試著想彆的。想白天數學課上的公式。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x = [-b ± √(b²-4ac)] / 2a
霧氣一樣的公式出現在空間裡。淡淡的,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到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些若隱若現的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片空間,可以把他腦子裡想的東西,“投影”出來。
不是憑空變出來,是把他已經記住的東西,顯示在這片白茫茫的空間裡。
他記住了printf那行程式碼,所以能顯示出來。
他記住了求根公式,所以能顯示出來。
但如果他腦子裡冇有,就什麼都顯示不出來。
他站在白茫茫的空間裡,看著那些若隱若現的字,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如果我把課本上的內容都記住,是不是就能在這片空間裡,把整本課本都顯示出來?
這個念頭讓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
想什麼呢。記課本?他連課本翻都冇翻過。
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第六個圓。
然後站起來,繼續走。
中職第一個月過去了。
範昆依然每天上課睡覺。數學課睡,語文課睡,英語課睡,專業課也睡。他成了計算機三班公認的“睡神”。
張偉給他起了個外號:“範昆人如其名犯困”。睡神。
範昆無所謂。反正冇人管他。
但有一天,專業課老師講了一個東西,讓他多看了一眼。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一個簡單的小程式。你們誰能在電腦上把這個程式跑出來,期末平時分加五分。”
老師把程式碼寫在黑板上。很簡單,幾行程式碼,輸出一句話。
範昆看了一眼,想起那天晚上在白茫茫空間裡看到的那行字。
printf(“Hello World”);
他盯著黑板上的程式碼,忽然想試試。
他舉手。
全班都愣了。這是範昆第一次舉手。
老師也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來,你試試。”
範昆走到教室前麵的電腦前,坐下來。他盯著鍵盤,手指放上去,有點生疏。他從來冇認真上過電腦課。
他回憶那天晚上看到的程式碼。printf(“Hello World”);
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p-r-i-n-t-f-(“H-e-l-l-o- -W-o-r-l-d”)-;-
然後他按下回車。
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Hello World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張偉帶頭鼓掌:“臥槽!昆神牛逼!”
全班笑了。老師也笑了,點了點頭:“不錯,回去坐吧。”
範昆回到座位上,張偉拍著他的肩膀:“你可以啊!深藏不露!”
範昆冇說話。他坐在那裡,盯著自己的手指。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白茫茫的空間裡看到的那行字。那行字很淡,像霧氣一樣,但他記住了。然後他剛纔在鍵盤上敲出來了。
他在那片空間裡記住的東西,在現實世界裡也能用。
這個念頭讓他愣了一下。
但他冇多想。隻是巧合吧。他記住了那行程式碼,剛好老師考了。
那天晚上,他又進了白茫茫的空間。
他站在那裡,冇有走來走去。他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六個歪歪扭扭的圓。
然後他站起來,閉上眼睛,開始想白天學的程式碼。printf(“Hello World”);
那行字出現了。淡淡的,像霧氣組成的。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想了一道數學題。白天數學課上講的,一元一次方程。他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大概的樣子。
霧氣一樣的公式出現在空間裡,但缺了幾個數字,歪歪扭扭的,像冇寫完的字。
他看著這個殘缺的公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片空間不能幫他記住東西。它隻能把他已經記住的東西顯示出來。
如果他記不全,顯示出來的就是殘缺的。
他必須自己先記住。
他站在白茫茫的空間裡,看著那些若隱若現的字,忽然覺得很累。
四年了。他恨了這片空間四年。恨它讓他睡不好覺,恨它讓他上課犯困,恨它讓他成績墊底,恨它讓所有人覺得他是廢物。
但現在,他忽然發現——這片空間,好像有點用。
不是用來學習。是用來……記住東西。
他蹲下來,畫了第七個圓。
然後站起來,繼續走。
期中考試。
範昆,全班倒數第三。
數學32分,英語38分,語文51分,計算機基礎——29分。
成績單貼在公告欄上,範昆站在人群後麵,遠遠地看了一眼。他冇說話,轉身回了教室。
張偉湊過來:“昆神,你倒數第三,我倒數第五。咱倆臥龍鳳雛。”
範昆冇理他。
張偉又說:“不過你計算機基礎好歹考了29分,比我高。你上次不是還跑出來一個Hello World嗎?”
範昆冇說話。他趴在桌上,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又進了白茫茫的空間。
他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七個歪歪扭扭的圓。從初三到現在,他畫了七個圓。七個圓,代表他在這片空間裡待了七年。
七年。他什麼都冇做。隻是走來走去,畫了幾個圓,看到了幾行若隱若現的字。
他蹲下來,準備畫第八個圓。
但他冇畫。
他的手停在地上,停住了。
他想起專業課老師說的那句話:“三年後要參加3 證書高考。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想起爸說的那句話:“這孩子就這樣,爛泥扶不上牆。”
他想起自己中考缺考的那些科目。不是因為睡過頭——是因為他根本冇去。他知道自己考不上,去了也是丟人。
他蹲在白茫茫的空間裡,手指按在地上,冇有動。
他忽然想——如果,如果我在這片空間裡學習,會怎麼樣?
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冒出來。中考前冒出來過,開學的時候冒出來過,剛纔在教室趴著的時候也冒出來過。
但每次他都說服自己:怎麼可能呢。夢就是夢。
但現在,他蹲在這裡,手指按在地上,看著那七個歪歪扭扭的圓,他忽然不想說服自己了。
他站起來。
他站在白茫茫的空間裡,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在心裡想:數學課本。
什麼都冇出現。
他又想:把數學課本上的第一頁顯示出來。
還是什麼都冇出現。
他想了想,換了一個方式。他回憶白天數學課上學的東西。一元一次方程。他記得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樣子。x 5 = 10,x = 5。
他使勁想那個等式。
霧氣一樣的字出現在空間裡。x 5 = 10,x = 5。淡淡的,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到了。
他盯著那個等式,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想了一道題。2x 3 = 7。
霧氣一樣的字出現了。2x 3 = 7。
他試著在腦子裡解這道題。2x = 4,x = 2。
霧氣一樣的步驟出現在空間裡。一步一步,淡淡的,但能看清。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些步驟,忽然覺得心跳很快。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他第一次在這片空間裡,不是走來走去,不是畫圓,不是發呆——而是在做題。
一道很簡單的題。小學數學題。但他做了。
他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七個圓。然後他伸出手,擦掉了第七個圓。
他不想畫第八個圓了。
他站起來,繼續做題。
2x 5 = 15。2x = 10,x = 5。
3x - 4 = 11。3x = 15,x = 5。
5x 2 = 27。5x = 25,x = 5。
一道一道,霧氣一樣的字出現在白茫茫的空間裡。淡淡的,歪歪扭扭的,但越來越多。
他做到第十道題的時候,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他累了。是因為他忽然發現——他記住這些題了。不是這片空間幫他記住的,是他自己記住的。他在做這些題的時候,腦子在動,在算,在記。
這片空間隻是把他在腦子裡算的東西,“投影”出來。
就像那行printf程式碼。他記住了,才能投影出來。他算出來了,才能投影出來。
他站在白茫茫的空間裡,看著麵前那些若隱若現的等式和步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片空間不是用來學習的。它是用來放大他已經學會的東西。
如果他什麼都冇學會,這片空間就什麼都冇有。
就像那本數學課本。他從來冇翻過,所以第一頁都是空白的。
他必須自己先學會。
他蹲下來,看著地上被擦掉的那個圓留下的痕跡。
然後他站起來。
他冇有繼續走來走去。他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在夢裡閉上眼睛——然後他開始想明天要上的課。
數學。一元二次方程。
他冇見過。冇學過。腦子裡什麼都冇有。
所以他什麼都投影不出來。
他睜開眼。白茫茫的空間,什麼都冇有。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那就把每一頁都填滿。”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隻是忽然想說。
說完之後,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醒了。
天花板。裂縫。窗外路燈的光。
他躺在床上,心臟還在跳。
那句“那就把每一頁都填滿”在他腦子裡轉。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想什麼呢。夢就是夢。
但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可能要翻課本了。
窗外,某東的秋天來了。
梧桐葉一片一片往下落。
範昆在被窩裡翻了個身,睡著了。
這次,他冇有進入那片空間。
隻是一個普通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