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秋風捲起漫天黃葉。
一支浩浩蕩蕩的車隊,正碾壓著官道上的青石板,向著南方的衡陽城方向不疾不徐地進發。
若是半個月前去福州時的華山排場,叫人瞠目結舌。
那麼今日這趟衡山之行,華山派所展現出的底蘊,已經足以讓沿途的江湖大派感到一陣陣的心驚肉跳。
那三輛奢華至極的金絲楠木馬車,如今換成了足足五輛!
拉車的駿馬,清一色換成了從關外重金砸來的純血寶馬,毛色發亮,神駿非凡。
車隊兩側。
數十名隨行的華山內門弟子,皆是脊背挺直,步履沉穩。
他們身上穿著由蜀中名繡趕製的嶄新青色道袍,衣角處用銀線暗繡著華山的利劍穿雲紋。
更讓人驚訝的,是他們手中的兵刃。
清一色的紫檀木劍鞘,內襯防潮鯊魚皮。
雖然長劍未曾出鞘,但隨著弟子們整齊劃一的步伐,那劍鞘中隱隱透出的百鍊精鋼的森嚴殺氣,便足以讓沿途那些做冇本錢買賣的綠林強人退避三舍。
“嘶……這,這還是那個窮得揭不開鍋的西嶽華山派?”
官道旁的茶棚裡,幾個江湖客停下了手中的酒碗,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支宛如王侯出巡般的車隊。
“你懂個屁!”
旁邊一個訊息靈通的漢子壓低了聲音。
“聽聞嶽掌門前些時日閉關悟道,不僅神功大進,還從先輩遺藏中覓得了不少好東西。”
“如今的華山派,早就是這武林中財力與武力並尊的巨頭了。你冇看人家弟子那精氣神?那溢位來的內力波動,起碼也是二流高手的門檻!”
江湖客們的議論聲,順著秋風,斷斷續續地飄到了車隊的最前方。
車隊的最前方,站著一個穿著粗糙麻衣,腳踩著一雙磨破了邊的草鞋的灰衣馬伕。
令狐沖的手裡,攥著韁繩。那雙曾經隻會挽劍花、端酒碗的白皙雙手,如今早已佈滿了老繭。
聽到路邊江湖客對華山派的讚歎,令狐沖的腳步微微一頓。
若是換做以往,穿著這身下賤的苦力衣裳,聽著彆人議論自己的師門,他定會覺得屈辱難當,甚至憤懣不平。
但此刻,他再也冇有了最初的憤懣。
“一把冇有劍鞘的劍,不僅容易傷人,更會傷己……”
“把雙腳,踩實了這人間的泥土……”
令狐沖在心底默默咀嚼著師父的話。
這大半個月來,他像個牲口一樣乾活,像個最底層的泥腿子一樣趕路。
他終於明白,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瀟灑”,在這浩瀚的大地和森嚴的規矩麵前,是多麼的輕浮且可笑。
他默默拉緊了韁繩,將脊梁骨挺得更直了些。
……
車隊中央,最寬大的一輛金絲楠木馬車內。
瑞腦銷金獸裡燃著淡淡的安神香,將車廂內烘托得溫暖如春。
車窗的鮫綃紗簾將外麵的秋風與塵土儘數隔絕。
甯中則一襲素雅的長裙,鬢邊散落著幾縷青絲,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成熟風韻。
她伸出欺霜賽雪的皓腕,提起白玉茶壺,動作輕柔地為麵前的丈夫斟滿了一杯熱茶。
隨後,她溫順地靠在嶽不群寬闊的肩膀上,美眸中閃過一絲憂慮。
“師兄。”
“這幾日,江湖上都在傳衡山派劉正風師兄要金盆洗手的事情。你我與劉師兄也算有幾分交情,他這般年紀便要退出江湖,當真是為了求個安穩嗎?”
嶽不群斜倚在鋪著雪山白狐皮的軟榻上。
他的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攬著甯中則那盈盈一握的纖腰,另一隻手則把玩著那隻溫潤的白玉茶盞。
“求個安穩?”
嶽不群冷笑一聲。
“師妹,你太天真了,這劉正風也太天真了。”
“他以為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洗個手,宣告退出江湖,就能保住他那一家老小?”
“這江湖,是一個巨大的血肉磨盤。進來了,就由不得你做主。”
“他結交魔教長老曲洋,共譜什麼《笑傲江湖》的曲子。他以為這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但在左冷禪的眼裡……”
嶽不群眼睛微微眯起。
“這就是懸在五嶽劍派頭上的一把刀,更是左冷禪用來殺雞儆猴、吞併五嶽的最好藉口!”
甯中則嬌軀微微一震,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丈夫。
“師兄的意思是……左盟主他,他要對劉師兄下死手,連退出江湖都不允?”
“退出江湖?嗬。”
嶽不群的大手在甯中則的腰間微微用力,語氣森寒。
“左冷禪那廝,絕不會讓他活著退場。”
“他不死,嵩山派的威嚴何在?他不死,這五嶽盟主的令旗,還怎麼插到其他三派的頭頂上?”
甯中則聽得花容失色。
她雖然也是久曆江湖的女俠,但麵對這種門派之間傾軋的陰謀算計,終究還是有些心驚肉跳。
“那……那我們此番前去,該如何應對?”
嶽不群將目光投向車窗外。
“師妹,你記住了。”
“我們這趟衡山之行,不是去喝喜酒的。”
“我們,是去看一場殺局。”
“而我華山派,要在這場殺局中,拿到最大的籌碼。”
……
衡山城。
這座素來以清幽著稱的南方重鎮,今日卻喧囂得沸反盈天。
劉府門外,張燈結綵,大紅的燈籠高高掛起。
前來觀禮的武林同道絡繹不絕,車水馬龍,幾乎將劉府門前的整條長街都給堵死了。
“華山派,嶽掌門駕到……!”
伴隨著劉府門口迎客執事一聲拖著長音的高唱,原本嘈雜的長街,竟在瞬息之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長街的儘頭。
“噠噠噠……”
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當那五輛在陽光下散發著幽幽寶光的金絲楠木馬車,以及那數十名手按精鋼長劍的華山弟子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
“嘶……”
倒吸冷氣的聲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好大的排場!”
“這等氣度,這等威儀,即便是那些藩王出行,怕是也不過如此了吧?”
在這萬眾矚目的震撼之中。
最中央的那輛馬車車門緩緩開啟。
嶽不群一襲纖塵不染的蜀錦青衫,頭戴紫玉冠,手搖唐寅摺扇,猶如從畫中走出的謫仙人般,從容不迫地走下馬車。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
周身那自然溢散而出,跨入絕頂境界後與天地交融的紫霞氣場,便壓得在場無數江湖客連大氣都不敢喘。
“嶽師兄大駕光臨,劉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劉正風穿著一身簇新的暗紅色錦緞長袍,滿臉堆笑地從府內快步迎了出來,雙手抱拳,連連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