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西域香氣,濃得幾乎要將整個大堂漫溢。
高升客棧的夥計們早已不知躲去了哪裡。
大堂內原本還在喝酒閒談的幾個散修江湖客,此刻無一例外地噤了聲,有人悄悄將酒碗放下,有人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卻冇一個人敢站起來。
踹門的動靜太大了。
大到整條街的犬都跟著叫了兩聲,又悄悄止住。
八個身著雪白勁裝的西域侍女魚貫而入,步伐整齊,每人手中持著一根點燃了香料的細杆,青煙嫋嫋。
她們在大堂兩側一字排開,垂手而立,目不斜視。
隨後,腳步聲再度響起。
彭連虎走在最前,身形乾瘦,卻像一截勁節老木,自有一股壓迫之氣。
他身後跟著兩名腰懸彎刀的西域武士,目光如鷹隼般在大堂內掃了一圈,隨即定在了樓梯口。
最後,纔是歐陽克。
他踱步而入,腳步不急不緩。
身上的雪白錦衣在香菸中若隱若現,整個人像是從西域某幅壁畫裡走出來的貴公子。
手中一把嵌著金絲的摺扇,半開著,隨著腳步輕輕搖動。
他身旁,是楊康。
今日的楊康換了一身靛藍錦袍,頭上束著玉冠,依舊那副飛揚的少年模樣,卻比白日裡多了幾分從容。
兩人並肩而立,俱是人中翹楚的姿容。
在這間尋常客棧的昏黃燈光下,竟真的撐出了幾分不凡的排場。
大堂角落裡,幾個散修對視一眼,悄悄把身子往桌底縮了縮。
“……趙王府的人。”
有人用氣聲說了四個字,周遭便再無人吭聲。
然而,就在歐陽克踏入大堂的同一刻,客棧側門處也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與那八名侍女如出一轍的無聲,甚至更輕。
一個身形窈窕的少女推門而入,在客棧昏黃的燈火下站定。
她換了一身淺緋色的窄袖勁裝,腰間繫著一條白綾,髮髻用一根碧玉簪挽住,露出纖細的頸項。
方纔那張被黑灰遮得密不透風的臉,此刻乾乾淨淨,肌膚瑩白如雪。
眉眼精緻得像是哪位丹青妙手細細描出來的,眸子裡盛著滿滿的機靈勁,轉動之間,靈氣流溢。
養顏玉蟾丸的效用奇佳。
但更奇的,是這張臉本來就生得好。
大堂裡,幾個散修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她飄過去,隨即又各自彆開,隻當冇看見。
黃蓉站在側門口,目光先掃了一眼那八名西域侍女,微微皺了皺眉。
隨即環視大堂,很快鎖定了樓梯旁那張大桌。
桌邊,郭靖正端著一碗羊湯,半張嘴,愣愣地看著她。
那雙眼睛,圓而直,像一頭冇見過世麵的小牛。
黃蓉被看得冇來由地煩了一下,走上前,在郭靖對麵坐下,把臉一板。
“瞧什麼瞧,冇見過人?”
郭靖的羊湯險些嗆進鼻子裡。
他盯著她看了足足兩息,那張憨厚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震驚,嘴巴開了合,合了開,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這位姑娘,你……你是誰啊?”
黃蓉翻了個白眼。
“傻大個,前幾天你和你師父還請我吃過飯呢,現在就都不認識了?”
郭靖猛地一怔。
他飛快地在那張臉上來回搜尋,眉眼的輪廓,眼尾的弧度,還有那雙說話時帶著三分挑釁意味的眸子……
“小、小乞丐?!”
郭靖嘴巴大張,聲音拔高了兩度,險些拍翻了桌上的湯碗。
“你,你竟然是……這是……”
他結結巴巴,憋紅了臉。
目光在黃蓉的臉和自己的手之間來回橫跳,最後窘迫地彆開了視線,耳根已經燒得通紅。
“廢話少說。”
黃蓉不客氣地將桌上郭靖的餅掰了半塊,塞進嘴裡,含含糊糊道。
“我好不容易纔打聽到你們住在這裡,正要進門,結果碰上了這一出。”
她用眼角餘光斜了一眼大堂中央的動靜,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絲警惕。
“那白衣服的,是什麼來曆?”
郭靖也回過神來,壓低聲音道。
“不知道,今日在街上得罪了一個姓完顏的公子,想來是尋仇來的。”
“尋仇?”
黃蓉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一動,輕巧地把剩下的半塊餅也塞進嘴裡。
“行,我等著看熱鬨。”
她說完,便側過臉,若無其事地打量起大堂裡的動靜來。
……
歐陽克踱進大堂,目光在四下裡掃了一圈。
這間客棧不算小,但此刻在那八支香的煙氣裡,顯得低矮而逼仄。
他不喜歡這種氣味混雜的地方,中原的煤煙、油脂、酒糟,統統叫他覺得粗鄙。
西域的風,纔是乾淨的。
“就是這裡?”
他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眼神掃過縮在角落裡的散修們,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本公子難得屈尊,倒是委屈了。”
楊康在他身側,微微一笑,側身道。
“歐陽兄莫嫌簡陋,今晚的風景,隻怕比那些金雕玉砌的地方有趣得多。”
他目光掃向樓梯方向,悠然道。
“那華山掌門,據說是個頗有意思的人物。”
歐陽克不置可否地搖了搖摺扇。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側門方向。
然後便停住了。
那道淺緋色的身影端坐在靠窗的桌旁,就著昏黃的燈火,隨手撿了本不知從哪裡摸來的雜書翻著。
神情懶散,眉眼生得極好。
好到歐陽克這走遍西域、見慣了美人的眼睛,在這一刻也微微頓了頓。
他摺扇輕搖,腳步不知不覺間便往那邊偏了過去。
楊康眼角餘光察覺,嘴角動了動,冇有開口,隻是若無其事地抬手理了理衣袖。
歐陽克走到黃蓉桌旁,在距她三步的地方站定。
把摺扇在掌心拍了兩拍,開口便是一副禮賢下士的溫和模樣。
“這位姑娘,獨自出行,可是在等人?”
黃蓉冇抬眼,翻了一頁書。
“冇有。”
歐陽克微微一頓,又道。
“在下歐陽克,忝為西毒門下,遊曆中原,久聞中原女子才情出眾,今日一見,果不虛傳。”
他頓了頓,目光往郭靖身上掃了一眼。
見那少年正端著湯碗,滿臉茫然地看著自己,神情憨直,便微微一笑,語氣裡帶了幾分慢悠悠的諷味。
“隻是這位姑娘,身旁的友人……”
他將”友人”二字咬得輕巧,摺扇虛點了郭靖一下,似乎是在感慨。
“中原人常言,物以類聚。以姑娘這般氣韻,與這等粗鄙之人同席而坐,未免可惜了。”
郭靖大概隻聽懂了”粗鄙”兩個字,臉上紅了一下,隨即茫然地去看黃蓉。
黃蓉終於抬起了眼。
她把書合上,不疾不徐地看了歐陽克一眼。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一排白衣侍女,嘴角輕輕彎了彎,彎出一個比方纔那張黑臉更難以捉摸的笑。
“歐陽公子這話,說的倒是熱鬨。”
歐陽克眼底有光動了動,還未來得及接話,黃蓉已經將目光移開,重新翻開了那本書。
歐陽克微微一頓。
他自幼在西域長大,見慣了各色美人,這般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卻是頭一個。
正因為頭一個,才叫他起了更濃的興致。
他收了摺扇,略微上前半步,換了個更為溫雅的姿態,開口道。
“姑娘博覽群書,在下亦頗好詩文。中原典籍浩如煙海,不知姑娘對詩詞一道,可有涉獵?”
黃蓉冇應聲。
歐陽克也不惱,自顧自續道。
“在下遊曆江南時,曾得一位隱士贈詩,至今念念不忘。”
他將摺扇緩緩展開,踱了半步,微微抬起下頜,神情裡浮起一絲他自己渾然不覺的自矜。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
他吐字清晰,聲調拿捏得恰到好處,抑揚之間頗有幾分講究。
末了,他看向黃蓉,目光裡帶了一絲等待。
等她驚歎,等她側目,等她把那本書放下,抬眸來看他。
大堂裡靜了一瞬。
角落裡,幾個散修麵麵相覷,有人悄悄嚥了口唾沫,不知是被那香氣熏的,還是被這一整出陣仗看得頭昏。
楊康在旁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垂著眼,冇有開口。
歐陽克等了兩息。
黃蓉始終冇有看他。
那雙眼睛落在書頁上,神情淡淡的,彷彿大堂裡的一切動靜與她都隔著一道什麼看不見的簾子。
歐陽克的摺扇微微頓了頓。
就在這時,大堂上首,靠窗的位置,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叮。”
是茶盞放回桌麵的聲音。
輕描淡寫,不帶任何刻意,卻在份寂靜裡,格外清晰。
大堂裡,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那個方向移過去。
那是整個大堂最靠裡的位置,一張寬大的方桌旁,青衫道人端坐於上首,手邊是一盞冒著熱氣的茶。
麵前的桌上,一把摺扇展開擱著,正是一幅淡墨山水。
他從眾人踹門而入至今,便是這麼坐著。
未曾起身,未曾側目,甚至未曾將手邊的茶盞放下過。
直到這一刻。
嶽不群緩緩抬起了眼眸。
那雙眼睛裡冇有什麼特彆的神情,既不冷,也不熱,隻是極為平靜地落在了歐陽克身上。
停頓了片刻,才緩緩道。
“這首詩,原是唐人高蟾諷刺科場黑暗之作。”
嶽不群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麵。
“公子拿來贈美人,卻不知……”
他頓了頓,嘴角不緊不慢地勾了一下。
“這詩裡的芙蓉,說的可不是什麼佳人,而是懷纔不遇、自歎命薄的寒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