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順著下頜線，無聲墜入大理石水槽。 一滴。兩滴。
隔著一扇單薄的木門。 聞念死死捂住嘴，肺部的氧氣被強行掐斷。 門外，祁星野那句沙啞到劈叉的“你到底要裝到什麽時候才肯認我”，像一把帶著倒刺的鈍刀，在她心口上緩慢地來回拉鋸。
她硬生生嚥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用死寂，築起了一道名為“陌生人”的絕緣牆。
不知過了多久。 門外溢位一聲極輕的冷嘲。 狂躁、偏執、且透著難以名狀的疲倦。 隨後，高定皮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排練室的重型金屬門被“砰”地摔上。
聞念脫力滑坐在冰冷的瓷磚上。 鏡子裏，那個向來戴著無情工作麵具的未明聲場王牌，此刻眼圈洇紅，睫毛濕透，狼狽得潰不成軍。 這場名為“避嫌”的排雷遊戲。 已經徹底盤崩了。
……
四十八小時後。 星芒TV一號演播廳，後台單人VIP化妝間A01。
空氣裏浮動著定型噴霧的冷香，以及劍拔弩張的硝煙味。 距離首場雙人合作賽開機，僅剩兩小時。
“脫掉。”
內娛首席妝造師、“活閻王”鐵柱雙臂環胸。 他用戴滿克羅心銀戒的手指，嫌惡地挑起衣架上那件黎曼連夜送來的極簡白襯衫。
“這種散發著工業塑料味的貞操服，是對我職業生涯的淩遲！” 鐵柱手腕一甩，把那件價值五位數的真絲襯衫當抹布一樣丟進角落。
“鐵老師。”聞念坐在光圈前，銀邊眼鏡下的眉頭蹙緊，“這是經紀人定好的安全規製。《夜色深淵》的編曲偏暗黑Ru0026B，極簡風不會喧賓奪主。”
“閉嘴，我的繆斯。” 鐵柱猛地俯身，畫著煙熏妝的眼睛毒蛇般鎖死聞念右眼角的淚痣。 “你的骨相，你這身冷白皮，還有你骨子裏熬出來的易碎感……穿那種裹屍布上台，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打了個響指。 兩名助理麻利地推上一個蒙著黑絲絨的移動衣架。 “唰——” 黑布猛地扯落。
燈光劈頭蓋臉地砸下。 一件重工黑絲絨長裙，靜靜懸掛。
正麵，是窒息到頂點的掛脖高領。黑絲絨像能吞噬光線的黑洞，透著股禁慾的冷豔。 然而，當鐵柱一把將裙身翻轉。
聞唸的呼吸驟然停在半空。
背麵。 從後頸一路向下，直逼深凹的腰窩。 竟然是大麵積的徹底真空！ 沒有任何布料，隻有幾根細若遊絲的銀色水鑽綁帶，在背部勒出倒三角的束縛感。
“不可能。”聞念下意識站起身，聲線冷硬，“這過了廣電的線。黎曼會直接劈了這間屋子。”
“在這裏，我就是廣電。” 鐵柱根本不給她退路，一把將人按回椅子，“去裏間換上。今天誰敢拿白襯衫糊弄我，明天就在時尚圈查無此人！”
十分鍾後。 當聞念被迫脫下防備，換上那件黑絲絨長裙走回外間時。 A01裏隻剩下吹風機待機的輕微嗡鳴。
連鐵柱都忘了呼吸。
太絕了。 美得極具攻擊性，像一把淬了毒的黑傘。 正麵的禁慾包裹與背麵的大麵積露膚，撕扯出足以讓理智全盤崩盤的反差。 黑絲絨死死咬著她的腰身曲線，而那片毫無遮擋的冷白薄背，在銀色水鑽鏈條的勒束下，透出一種引人犯罪的脆弱誘惑。
鐵柱興奮得瞳孔都在震顫。 他親自上手，將聞唸的一頭黑長直盡數盤起，用哥特風的銀色荊棘發冠固定入骨。 為了契合製作人屬性，他甚至將那副黑色的監聽耳機線，如藤蔓般一圈圈纏繞進荊棘發冠裏，最後垂落至腰間的接收器。
古老科技與血肉易碎感的碰撞。
聞念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指尖卻在發涼。 這身皮囊太危險了。 危險到……如果待會兒舞台上，祁星野按照前天晚上的力度鎖住她的腰。 那雙滾燙的手掌，將毫無阻隔地，直接貼上她的脊椎骨。
“砰！” 門外突然傳來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讓開！鐵柱那個死變態在裏麵搞什麽？！聞唸的衣服連根鎖骨都不準露！” 黎曼的暴怒聲穿透隔音門。高跟鞋把地板踩得震天響。
然而，兩座鐵塔般的保鏢死死焊在門框前。
“黎總監，留步。” 貼身保鏢阿誠麵無表情地抬起手臂，形成鐵壁。 “祁老師正在裏麵和聞老師核對改版的舞台走位。嚴禁泄密，閑人免進。”
“你他媽糊弄鬼呢！”黎曼氣得金絲眼鏡都歪了，“祁星野的化妝間在A02！他跑A01核對什麽走位？！滾開！”
“祁老師說，A01的風水比較旺他。”阿誠眼皮不眨，像個莫得感情的門神。
門外吵得快要掀翻屋頂。
而門內。 聞念猛地回頭。
“哢噠。” 化妝間的內鎖，不知道被誰從裏麵落下了。
上一秒還在欣賞傑作的鐵柱，在瞥見從內側休息室陰影裏步出的高大男人時。 他極其上道地比了個“OK”的手勢，領著助理，順著備用安全通道像泥鰍一樣溜了個幹淨。
偌大的A01。 瞬間隻剩下他們兩個。
祁星野。
他換上了最終的打歌服。 極其淩厲的黑色高定戧駁領西裝。 內裏根本沒穿襯衫，隻有一件領口深V的黑色真絲打底。 太平洋寬肩將版型撐得極具壓迫感，暗銀色的領帶夾在無影燈下折射出冷厲的光。 他就像一頭剛梳理過皮毛、準備在幾千人麵前標記配偶的頂級掠食者。
他走得很慢。 漆黑的皮麵踩在厚重羊毛地毯上，悄無聲息。每一步卻都實實在在地踩在聞念繃緊的神經上。
“祁老師。”聞念強迫自己看著鏡子，聲線淬冰，“這是我的化妝台。黎總監在外麵砸門。”
“聽見了。” 祁星野停在她輪椅背後。
鏡子裏，一黑一紅。一站一坐。 他的視線黏膩且具有實體，一點點描摹著鏡中人的輪廓。 掃過她因為防備而繃緊的優越下頜，最後，定格在那張因為刻意壓抑而顯得泛白的唇上。
“鐵柱的手藝確實不錯。” 男人的嗓音低沉發啞，共鳴腔帶出讓人頭皮發麻的磁性。 他緩緩俯身。 雙手分別撐在聞念座椅兩側的扶手上。寬闊的胸膛直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將她整個人圈禁在臂彎與化妝台之間。
雪鬆香混合著濃烈的成熟男性荷爾蒙，兜頭砸下。
“不過，還差一筆。”
祁星野緩緩抬起修長的右手。 骨節分明的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支暗金管身的複古口紅。
聞唸的瞳神猛地收縮了一圈。 那支口紅…… 七年前，未明聲場簽下她時，黎曼送的第一份禮物。也就是那個絕版色號。 那時的她，塗著這抹暗紅，藏在“幻夜”Livehouse最惡臭的音響背後。 隔著瘋狂搖滾的人海，和台上那個汗水浸透黑T恤的少年，做過無數次隱秘的神交。
他竟然一直留著？
“你……”聞唸的冰塊麵具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祁星野沒應聲。 隻聽“叮”的一聲脆響。 他拇指一挑，金屬管蓋彈落，在玻璃台麵上滾出一段距離。
但他並沒有轉出膏體。 而是微微偏過頭，溫熱的吐息幾乎噴灑上她的側臉。 修長的大掌強勢探出，帶著不容抗拒的薄繭，穩穩捏住了她的小巧的下巴。
“張嘴。” 低啞的指令，是上位者的絕對通牒。
聞念死咬著下唇內側，本能地偏頭躲避：“祁星野！還有一小時切機位！你瘋了！”
“張開。” 祁星野黑眸驟暗，卡在她頜骨上的指力猛地收緊。
痠痛感逼得聞念下意識微啟雙唇。
下一秒。 祁星野根本沒用口紅管。 他直接用粗糲的大拇指指腹，在那截暗紅色的膏體上重重一抹，強行沾染上那抹驚心動魄的紅。 緊接著，帶著他偏高體溫的指腹，粗暴又極其克製地，按在了聞念蒼白的唇瓣上！
“唔……” 聞念喉嚨裏溢位一絲短促的輕喘。
祁星野的眼神在這一刻專注到可怕。 甚至透著一股病態的虔誠。 他用指腹，一點，一點，極盡用力地將那抹紅暈開。 厚重的琴繭摩擦著她嬌嫩的唇肉，每一次蹭拽，都激起一陣摻雜著微痛與酥麻的高壓戰栗。
這根本不是在上妝。 這是一場不需要嘴唇相扣的、極具佔有慾的深度碾壓。
聞念被迫仰起脆弱的脖頸，透過化妝鏡，撞進了他深不見底的桃花眼裏。 在刺目的冷白無影燈下，她竟然在那雙向來深不可測的瞳孔裏，看到了一把快要燒空自己、不顧一切的野火。
時空在這一刻野蠻錯位。
她彷彿又看到了七年前，逼仄潮濕的地下室樓道外。 那個一無所有、連房租都交不起的十九歲少年。像一頭被世界拋棄卻依然露出獠牙的孤狼。 他也是用這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躲在鏡頭背後的她。
心髒被一隻長著長甲的手狠狠攥緊，痛得聞念無法呼吸。 她辛苦粉飾七年的假象，正在這指腹的摩擦下寸寸龜裂。
就在理智即將全麵崩盤，她幾乎要在這令人窒息的對視中妥協時。
祁星野的手，突然僵住了。
他捏著她下巴的力道無意識地卸掉。 男人的視線，越過她靡麗的紅唇，越過因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鎖骨。 最終，直直地墜入鏡子裏那片完全暴露的後背。
黑絲絨長裙在後頸處，挖空了一大塊倒三角。 沒有布料，沒有長發遮擋。
就在那片完美無瑕的冷白頸椎邊緣。 赫然盤踞著一道兩厘米長、皮肉翻卷後癒合的陳年刀疤。
因為歲月氧化，它變成了極淺的肉粉色。 像一條殘缺的蜈蚣，死死釘在那具美得驚心動魄的身體上。
化妝間裏的空氣，被瞬間抽幹。
祁星野的呼吸，在一秒之內全盤脫軌。
他死死盯著那道疤。撐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根根爆突。 瞳孔裏剛才還翻湧著的侵略與**，如同被一盆夾著碎冰的天水當頭澆滅。 隻剩下一片快要將人絞碎的猩紅與戰栗。
七年前的那個狂風暴雨夜，像一把帶著倒刺的鐵錘，狠狠砸穿了他的天靈蓋。
那是地下樂隊解散前的最後一場。 音響漏電，安保癱瘓。 一個陷入幻覺的私生粉，揣著敲得隻剩半截、邊緣如同鋸齒般的啤酒瓶，尖叫著朝台上的他捅了過來。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零點幾秒內。 一個戴著黑口罩、背著沉重單反相機的瘦弱身影，瘋了一樣從側台撲出。 用後背，死死擋在了這把致命的玻璃利刃前。
“噗嗤。” 鈍器紮破血肉的悶響。
鮮血如注般噴湧，染紅了她當時套在身上的那件……極簡的白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