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冷地說道,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
“這就是你口中的‘深情’,這就是你以為的‘星夜’。”
祁星野的視線僵硬地下移。
吧檯昏黃的燈光打在那疊白紙黑字上。
封麵上,赫然印著一行加粗的黑體大字:
《關於星芒TV<絕對音浪>首場合作賽搭檔(祁星野)的全麵商業分析及音樂風險規避報告》。
祁星野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他伸出手,翻開了第一頁。
那不是什麽充滿愛意的追星日記。
那是極其冷酷、極其專業的樂理拆解與商業評估。
【音色特征分析】:聲帶閉合能力極強,但高音區G4以上常伴有輕微的撕裂感。極晝時代的修音師通常采用大混響掩蓋,建議在本次編曲中避開該音區,或采用雙聲部和聲進行物理遮瑕。
【舞台習慣規避】:該藝人習慣在間奏處進行大範圍肢體動作(即所謂“舞台大魔王”人設),極易導致麥克風收音不穩。建議在C段副歌前增加一段純器樂Solo,以掩蓋其氣息調整期的瑕疵。
祁星野一頁一頁地翻著。
每一頁,都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他引以為傲的專業素養,將他七年來拚命打磨的舞台實力,解剖得鮮血淋漓。
直到他翻到最後幾頁。
那裏,赫然記錄著他地下樂隊時期的各種廢棄Demo分析。
其中,就包括剛才老鬼放的那首。
旁邊的批註是用紅筆寫的,字跡娟秀卻透著無情:
【廢棄和絃評級:C-。節奏拖遝,情感過於泛濫,缺乏現代流行樂的商業記憶點。若需在節目中采用“懷舊”路線,必須進行徹底的賽博朋克風重混,剔除原曲中廉價的地下搖滾感。】
廉價。
缺乏商業記憶點。
剔除。
祁星野死死盯著那幾個紅色的字眼。
他眼底最後的一絲狂熱,在那一刻,徹底凝固成了冰霜。
他想起了七年前那個炎熱的夏天。
他在悶熱發黴的地下室裏,光著膀子,抱著那把二手貝斯,對著一個破舊的錄音機,一遍又一遍地彈奏著這段和絃。
那時候,那個戴著黑色口罩的女孩,就坐在地下室透風的窄窗外。
她沒有說話,隻是抱著相機,用那雙清冷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他。
他以為,那是世界上最懂他的聽眾。
他以為,那段旋律,是他們之間獨一無二的秘密。
可現在,這份報告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在聞念眼裏,那不過是一段需要被“剔除”的、“廉價”的劣質素材。
“嗬……”
一聲極度壓抑的、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撕裂出來的冷笑,從祁星野的喉嚨裏溢位。
他慢慢地合上那份報告。
他沒有看聞念。
他隻是低垂著頭,額前的銀灰色碎發在陰影中遮住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周身那種危險的、極具攻擊性的氣場,卻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那種死寂,就像是暴風雨摧毀了一切之後的廢墟。
連風都停了。
“原來如此。”
他輕聲說道,聲音輕得像是一碰就會碎的玻璃。
“原來……隻是調研啊。”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深情得能溺死人的桃花眼裏,此刻隻剩下一片空洞的荒蕪。
他看著聞念,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聞老師,真是辛苦你了。為了不被我這個‘流量’拖累,竟然做了這麽詳盡的……風險規避。”
聞念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副彷彿被抽幹了靈魂的模樣。
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絞痛著。
每一次跳動,都像是有無數根帶刺的藤蔓在收緊。
她多想衝上去,抱住這個驕傲的男人,告訴他:不是的。
告訴他,那份報告上的每一個字都是違心的。
告訴他,那段和絃是她這七年來每一個失眠的夜晚,唯一能讓她安靜下來的安眠藥。
但是她不能。
她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用這種物理上的疼痛來對抗那種想要崩潰的衝動。
她維持著那副高冷、疏離的麵具,微微揚起下巴。
“祁老師能理解就好。”
她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還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客套。
“畢竟,我們現在是繫結在一起的利益共同體。我做這些,也是為了我們能在《絕對音浪》的舞台上,拿出一個對得起觀眾的、完美的商業作品。”
商業作品。
這四個字,徹底斬斷了祁星野心中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好一個商業作品。”
祁星野點了點頭,他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Livehouse裏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淒涼與瘋狂。
下一秒。
他猛地轉過身,揚起那隻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暴起的右手,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吧檯上!
“砰——嘩啦!”
一聲巨響。
吧檯上那些擺放不齊的空酒杯,在他恐怖的力道下,瞬間炸裂開來!
無數尖銳的玻璃碎片四下飛濺,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祁星野!”
聞念驚撥出聲,那張一直維持著冰冷麵具的臉,終於出現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與裂痕。
她下意識地向前邁出了一步,卻又生生頓住。
祁星野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按在那堆破碎的玻璃渣裏。
鮮紅的血液,順著他修長白皙的指縫,蜿蜒流出。
滴答。
滴答。
一滴一滴地砸在陳年發黑的木質吧檯上,迅速暈染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那雙原本應該在舞台上握著麥克風、在聚光燈下接受萬人膜拜的手,此刻卻被玻璃碎片劃得血肉模糊。
老鬼在陰影裏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裏的半截煙直接掉在了地上。
“操!你小子瘋了是不是!”
他大罵著就要衝過來。
但祁星野卻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痛一樣。
他沒有拔出手,也沒有看那鮮血淋漓的手背。
他隻是緩緩轉過頭,用那雙空洞、死寂、卻又帶著某種毀滅性決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聞念。
“聞老師說得對。”
他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害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