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念睜開眼,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冰冷,而是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被逼到極致的哽咽。
她眼眶微紅,銀色細邊眼鏡後的目光裏,盛滿了屈辱與憤怒。
“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女人,都應該像外麵那些瘋狂的粉絲一樣,為了你的一張照片、一段破旋律,連尊嚴都不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帶著一種上位者被冒犯後的淩厲。
“你以為你是誰?內娛的斷層頂流?舞台大魔王?那是星芒TV和極晝時代給你包裝出來的人設!在我眼裏,你不過就是一個隨時可能在專業上拖我後腿的‘流量’!”
這句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寂靜的Livehouse裏。
站在不遠處陰影裏的老鬼,原本正叼著煙準備看這出“舊情複燃”的狗血大戲,聽到這話,猛地被煙灰嗆了一口,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聞念沒有理會老鬼的動靜,她步步緊逼,反客為主地直視著祁星野那雙布滿血絲的桃花眼。
“你問我為什麽知道那段廢棄的貝斯和絃?”
她發出一聲極度嘲諷的冷笑,眼角的淚痕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因為我是未明聲場的王牌!因為我是包攬了長風影視所有S 級大劇的OST女王!我站在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對每一個音符的絕對掌控,是對一切可能存在的商業風險的零容忍!”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毫不畏懼地戳在祁星野高定西裝的胸口。
指尖隔著薄薄的襯衫,感受著他胸腔裏那顆狂亂跳動的心髒,但她的語調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
“當季風導演那個瘋子,在節目組強行宣佈我們要進行雙人合作賽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慌嗎?”
聞唸的眼底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對“專業被玷汙”的恐懼。
“我怕你這個隻會在台上露腹肌、靠臉圈錢的愛豆,毀了我的編曲!我怕柯銳那個毒舌樂評人,把我們批得體無完膚,最後連累我未明聲場的招牌!”
“所以呢?”祁星野的聲音已經低啞得不成樣子,他死死盯著她,眼底的瘋狂正在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一點點蠶食。
“所以我必須內卷!極度的內卷!”
聞唸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職場工作狂特有的偏執與瘋狂。
“為了不被你拖累,我翻遍了市麵上所有能找到的關於你的資料!不僅是極晝時代發行的那些修音修到失真的錄音室專輯,還包括你在地下時期流出的所有劣質Live、黑市上交易的廢棄Demo、甚至是你十六歲那年參加選秀海選時走音的視訊!”
她一口氣說出這些,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每一個字,都在試圖將那段隱秘而狂熱的“追星史”,粉飾成一場冷酷無情的“商業全方位調研”。
“我拆解了你所有的發聲習慣,研究了你每一次換氣時的拖拍瑕疵。那段貝斯和絃,不過是我在分析你早期音樂風格時,為了尋找你音域盲區而順手記錄下的一個廢棄案例而已!”
聞念猛地甩開祁星野依然虛攏在她身側的手臂。
“你管這叫‘星夜’?”
她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對“自作多情”的悲憫與嘲弄。
“祁老師,你的自我意識過剩,簡直讓人覺得可笑。”
空氣再次陷入死寂。
老鬼站在幾步開外的黑暗中,光頭上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手裏還捏著那張泛黃的站姐照片,看看照片,又看看那個氣場全開、宛如高冷女王般將祁星野貶得一文不值的聞念。
他抓了抓光頭,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弱了下去。
“媽的……”老鬼低聲嘟囔了一句,眼神裏充滿了自我懷疑,“難道老子真的認錯人了?這娘們兒身上的銅臭味和工作狂的勁兒,跟當年那個在雨裏傻等四個小時隻為送一盒潤喉糖的小丫頭,簡直就是兩個物種啊……”
老鬼的這句喃喃自語,雖然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Livehouse裏格外清晰。
它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祁星野搖搖欲墜的信仰上。
祁星野看著眼前的聞念。
看著她因為憤怒而微紅的眼眶,看著她那副冷酷、專業、為了事業可以計算一切的模樣。
他心中的那塊名為“星夜”的堅冰,終於在這一刻,出現了不可挽回的鬆動。
那種被欺騙、被拋棄的暴怒,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挫敗感。
他錯了嗎?
他像個瘋子一樣,守著一個虛無縹緲的側影,在內娛的泥沼裏掙紮了七年。
他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那束光,以為自己在那個狹窄的化妝間裏、在那些曖昧的試探中,感受到了她隱藏在冷漠下的悸動。
結果,這一切,都隻是因為她不想被他“拖累”?
她對他所有的瞭解,甚至連那些連他自己都快忘記的地下室細節,都隻是她為了贏下比賽而做的“市場調研”?
“調研……”
祁星野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聞念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瞬間的潰散。
她知道,火候到了。
再多一分,這個瘋子可能會徹底暴走;少一分,又不足以打消他的疑慮。
她必須給出最後一擊。
聞念趁著祁星野失神的瞬間,用力推開他的胸膛,從他用身體構築的牢籠中掙脫出來。
她轉過身,動作利落地拉開自己那個極簡風格的黑色托特包。
拉鏈滑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從包的最底層,抽出了一疊裝訂整齊、邊緣甚至還帶著幾分印表機餘溫的A4紙。
那是她為了防備星芒TV節目組的惡意剪輯,也是為了應對一切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提前讓那個吃瓜選管唐小橘幫忙整理列印的“合作賽備用資料”。
她原本隻是想用這份資料在開會時堵住導演組的嘴,證明自己有在認真準備。
卻沒想到,在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頭,它成了她自證清白的殺手鐧。
“啪!”
聞念毫不留情地將那疊厚厚的資料甩在祁星野麵前的吧檯上。
“看看吧,大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