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TV大樓,十七層VIP會議室。
頭頂冷氣風口呼呼作響。 落地窗外,申海市的灰藍天光斜切進來,在地毯上投下冷硬的幾何窗格。
聞念坐在長條形會議桌的最末端。 霧霾藍的真絲襯衫沒留一絲縫隙,釦子嚴絲合縫地咬在鎖骨頂端。 厚重的銀色細邊眼鏡架在鼻梁上,鏡麵反光精準地切斷了所有探究的視線。 她胸前掛著那副銀灰色降噪耳機,將“拒絕交流”的物理防禦拉到滿格。
昨晚在通道死角裏,那股強橫灌入鼻腔的冷冽木質香,以及男人貼著她耳廓落下的那句沙啞質問,像一根刺,卡在神經末梢裏不上不下。 逃避可恥,但不得不說,管用。 隻要她裝聾作啞,祁星野的試探就隻能是唱獨角戲。
“咳。” 主位上的總導演季風清了清嗓子,眼神在長桌兩端來回遊移,閃著興奮的賊光。 “各位,今晚就是首場合作賽彩排。咱們抓緊過一下《夜色深淵》的編曲架構。”
會議桌的另一端。 祁星野修長的雙腿交疊,姿態慵懶地深陷在真皮椅背裏。 深黑色高定襯衫解開了兩顆紐扣,露出冷白分明的鎖骨與喉結線條。 一支幾十萬的萬寶龍鋼筆在他指尖漫不經心地翻飛轉動。金屬反光時不時掠過他的眉眼。 從聞念進門開始,他那道猶如實質的視線,就越過五米的桌麵,一寸一寸,死死刮著她那層名為“冷漠”的殼。
聞念低著頭,視線像用強力膠黏在了麵前的iPad曲譜上。
“聞老師。” 祁星野終於開口了。 低沉、微帶顆粒感的嗓音,在空曠的室內蕩出迴音。 “作為這首歌的……原作者。”他在這三個字上刻意拖長了尾音,玩味十足,“你對現有的編曲怎麽看?”
聞念握著觸控筆的手頓住。 沒抬頭,眼皮都沒掀一下,聲音如同淬了冰的機械女聲: “祁老師抬舉。廢稿而已,版權既然在您手裏,您怎麽改,未明聲場就怎麽配合。”
“是嗎。” 一聲極輕的鼻音冷笑。 “啪。” 翻飛的鋼筆驟然停在指間。筆尖被他隨意地抵在實木桌麵上,壓出一個微不可察的凹痕。 “我覺得,副歌進C段的轉折,太軟了。”
話音未落,祁星野修長的食指在桌麵上敲擊起來。 “嗒,嗒,嗒嗒……” 伴隨敲擊節奏,他喉結滾動,低低哼出了一小段變調旋律。
聞唸的瞳孔在鏡片後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呼吸停擺。
那是一段極其刁鑽、反常規的變調。 從C小調生硬切入降E大調,沒有任何和絃鋪墊。就像是在兩百碼狂奔的跑車上猛拉手刹,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撕裂美感。
七年前。申海市雷雨交加的地下室。 十八歲的祁星野因為被主流唱片公司羞辱,紅著眼砸爛了吉他。 戴著黑口罩的她蹲在滿地碎木屑裏,抓起他那隻受傷的手。 指尖就是這樣,一下,一下,在他的手背上敲出這個減七和絃。 ——“加個轉調。你要讓他們聽聽,你的音樂能怎麽撕爛他們的規則。”
那場雨。那段獨屬於站長和地下主唱的私密密碼。 此刻,被他堂而皇之地擺到了千萬級綜藝的會議桌上進行剖判。
聞念握著觸控筆的指骨因為過度用力,隱隱泛出死灰般的白色。 齒尖無意識地咬緊下唇內側,嚐到了一絲極淡的鐵鏽味。 他在逼她。步步緊逼。
“聞老師覺得這段改動怎麽樣?” 祁星野身體微微前壓,深邃的黑眸裏燒著要把人連皮帶骨吞下去的闇火。 “是不是覺得……很耳熟?”
周遭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季風連呼吸都放緩了,生怕吹散了這股隨時會引爆的性張力。
聞念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理智的閘門重重砸下,將其餘情緒絞殺得幹幹淨淨。 她終於抬起頭,直視那雙極具侵略性的眼睛。
“不耳熟。” 平穩。專業。帶著OST製片人高高在上的傲慢。 手指在iPad上迅速滑動,一張頻響資料圖直接被投射在大螢幕上。
“從樂理看,C小調硬切降E大調,確有撕裂感。但這在近兩年的歐美獨立電子圈,已經是用爛了的模型。” 聞念看著祁星野,嘴角挑起一抹涼薄的弧度。 “如果祁老師是為了追求所謂的高階,我建議原稿直推。迎合大眾審美的工業狂躁感,往往顯得極其廉價。”
兵不血刃的絞殺。 她動用自己的專業壁壘,將那段承載著他最痛、最狂熱回憶的旋律,輕描淡寫地踩成了“工業流水線的廉價貨”。 強行抹去羈絆的同時,反手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會議室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祁星野眸光徹底沉了下去。 玩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被狠狠刺痛後滲出的瘋批戾氣。 他手背青筋跳動,那支昂貴的萬寶龍鋼筆在指腹間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細微“喀嚓”聲。
連帶刺的硬骨頭都長出來了。很好。
就在祁星野即將開口的瞬間—— “砰!” 磨砂玻璃門被一股蠻力撞開,高跟鞋砸在地毯上的聲音囂張闖入。
“季導,圍讀會挺熱鬧啊。”
一身高定紅裙,大波浪卷。星芒TV最大讚助商、沈氏集團千金兼祁星野狂熱腦殘粉——沈嬌嬌。 她身後跟著兩個黑衣保鏢。那張畫著精緻眼妝的臉上,甚至在右眼角用眼線液筆不倫不類地點了一顆模仿的淚痣。
季風頭都大了,硬著頭皮起身賠笑:“沈小姐,您怎麽來了……”
“我來拿回屬於我的位置。” 沈嬌嬌踩著恨天高逼近,從名牌包裏抽出一份燙金合同,耀武揚威地甩在季風麵前。 “我就提一件事。首場合作賽,聞念名額作廢。我親自上,跟祁神合唱《夜色深淵》。”
空氣彷彿凝固。 季風倒吸一口涼氣,臉綠了:“這!沈小姐,盲選是全網直播切出去的,為了節目公信力……”
“少拿破節目壓我大軸!” 沈嬌嬌丹鳳眼一挑,鮮紅的長指甲用力篤著合同封麵。 “我爸馬上要給你們續簽下個季度的三個億讚助。要麽,今天換人;要麽,我立刻讓財務部熔斷星芒TV的資金鏈。順便買幾個高位熱搜,曝光你們強行捆綁炒作祁星野!”
**裸的資本拿捏。 季風冷汗下來了。他再瘋也是個打工人,三個億的讚助切了,節目高層明天就能讓他滾蛋。
見季導吃癟,沈嬌嬌冷笑一聲,轉頭鎖定了桌尾的聞念。 “喂,戴個破眼鏡裝什麽清高?一個幕後敲鍵盤的打工仔,還真以為抽個簽就能野雞變鳳凰了?” 她居高臨下地比了個鄙視的手勢,“識相的,自己滾。別逼我讓保安把你扔進電梯。”
聞念坐在原處。連衣角的褶皺都沒亂一分。 遭受這種低階辱罵,她甚至懶得動怒,腦子裏隻有精密計算機跳動的聲音。 撤資。換人。 如果沈嬌嬌真能逼節目組改口,那她豈不是可以直接跳過“三千萬違約金”這個死結,名正言順地脫身?
太完美了。
聞唸的唇角不易察覺地上揚了半個畫素。 她平靜地合上iPad,拔下觸控筆。雙手扶著桌麵邊緣,準備起身給這位財大氣粗的大小姐騰地方。
“既然沈小姐願意兜底……” 她清冷悅耳的嗓音剛起了個頭。
“唰——!” 極其粗暴的布帛與紙張混合撕裂聲,刺透了空氣!
聞念起身的動作僵在半空。
長桌那一端。 祁星野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他單手捏著沈嬌嬌甩過去的那份續約合同。大拇指和食指隻用了一個巧勁。 那份代表著三億讚助費的商業檔案,被他當著所有人的麵,從中間筆直地撕成了兩半。
紙屑飄落在祁星野鋥亮的皮鞋邊。
他連餘光都沒分給沈嬌嬌,隻是嫌惡地從西裝口袋裏抽出一方深色真絲方巾,擦了擦碰過合同的手指。
“祁、祁神……” 沈嬌嬌的囂張氣焰瞬間被憑空掐滅,聲音發抖,“你幹什麽?我是為了保護你啊!那個破幕後的她根本不配……”
“閉嘴。” 裹挾著三九天寒霜的兩個字。
祁星野終於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沈嬌嬌感覺五髒六腑都被凍結了。那根本不是鏡頭前對粉絲保持營業距離的頂級偶像。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隨時可以將人碾死在腳底的資本傲慢。
“配不配,輪不到你來說。” 祁星野將擦手的方巾隨手扔在桌麵上,撈起那部黑色靜音手機。 長指滑動,直接撥出了一個專線號碼。
擴音外放。嘟聲回蕩在死寂的室內。 “祁董。”對麵傳來一道極其幹練的高管男聲。
“通知極晝時代法務部和商務線。” 祁星野語氣冷漠得像是在點一杯美式咖啡。 “沈氏集團下個季度準備官宣的亞太區特級代言,無論我們旗下是誰,立刻掐斷。違約金走我私賬。”
沈嬌嬌的臉色“唰”地慘白無血。極晝時代的特級代言,是她父親今年拚了老命才擠進去的資源圈層敲門磚!
但這還沒完。 祁星野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下達指令。 “幫我接通星芒TV董事局李總。告訴他,沈氏撤掉的三個億讚助,極晝時代補了。但我隻有一個條件。”
那雙深黑的桃花眼透過會議桌,死死咬住聞唸的錯愕的臉。 “十分鍾內。把你們這棟樓裏的閑雜人等,清理幹淨。”
“是,祁董。即刻執行。” 電話切斷。
會議室靜得能聽見冷氣凝結成水珠砸落的聲音。 沈嬌嬌雙腿一軟,價值幾萬塊的膝蓋直接磕在了地毯上。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惹的根本不是一個所謂的流量男星,而是內娛真正操盤的頂級資本本尊! 她包裏的手機瘋了一樣地震動起來。接通的瞬間,裏麵傳出沈父氣急敗壞的咆哮聲。
不用保安動手。失魂落魄的沈嬌嬌被兩個保鏢連拖帶拽地架出了會議室。
季風渾身冷汗濕透了襯衫,他是個絕對的聰明人。 “咳!那個,監控室叫我過去核對彩排機位!休息十分鍾!” 他抓起鴨舌帽,逃難似的一路狂奔,還不忘帶走嚇傻的助理,順手把門死死帶上。
偌大的空間。 瞬間隻剩下長桌兩端的兩人。
空調溫度似乎又降了兩度。 聞唸的背脊重新崩成一條緊繃的直線,指甲在iPad背麵刮出細微的痕跡。 剛才祁星野那手雷霆絞殺,讓她真正體會到了某種心驚肉跳。 拿自己旗下的商務線開刀,斥資三個億填補空缺,隻為了把她死死按在這個該死的合作位上。 他真的瘋得徹底。
祁星野脫下外套,隨手丟在椅背上。 穿著黑襯衫的他繞過長桌,一步一步,皮鞋踩著暗紋地毯,停在聞念身側。 侵略性的冷香兜頭壓下。
他在她身邊那張空椅上坐下,單手撐著下頜。 眼底的戾氣已經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獵手看著獵物無路可逃時的惡劣玩味。
“聞老師。” 他聲線沙啞,近在咫尺。 “為了留住你,我可是連三個億的嫁妝都掏了。” 溫熱的呼吸幾乎擦過她耳側細膩的絨毛。 “這待遇,未明聲場滿意麽。”
聞唸的眼睫不受控製地顫了一瞬。 心髒在失重的狀態下狠狠撞擊胸腔。 但她沒有偏頭,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克製在完美刻度內。
“啪”地一聲。 聞念將觸控筆扣緊,徹底鎖死螢幕,幹脆利落地站起身。 居高臨下。 銀色鏡片將她眼底翻湧的任何情緒嚴密上了鎖。
“祁老師。” 沒有溫度,沒有波瀾。 “自我感動,是唯粉的專利。不是職場談判的籌碼。”
她看著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語氣冷靜到近乎殘忍。 “我不管你用三個億是在發什麽瘋。但在未明聲場的字典裏,這叫極其缺乏邊界感的職場騷擾。” 聞念拿起外套,將那一對銀灰色的降噪耳機,嚴絲合縫地扣在耳朵上。徹底遮蔽外界係統。 “你的砸錢遊戲,隻會讓我覺得可笑。”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 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一絲回頭,決絕地走向大門。
祁星野坐在原處。保持著撐頜的姿勢。 看著那扇磨砂門被拉開,又重重關上。門縫裏最後一絲淺淺的背影也隨之消失。
半晌。 空蕩的會議室裏,突然響起一聲極低、極沉的輕笑。
他撚了撚大拇指的指腹。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剛才擦肩而過時,她發尾帶起的微弱氣流。 職場騷擾。可笑。
隨便你怎麽說。 七年前你把我從泥沼裏拽出來。 今天想兩清裝不認識?
白日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