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TV大樓,十七層。 廊道盡頭的VIP茶水間。
“哢噠。” 磨砂玻璃門合攏,將走廊裏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徹底切斷。
聞念沒開主燈,隻開了操作檯上方的一盞暖黃小射燈。 燈影從頭頂砸下來,照得她霧霾藍的襯衫背脊處,勒出一道極窄、極緊繃的弧度。
她現在需要高濃度的咖啡因,強行壓下肺部深處那股躁動。
萃取鍵按下。 全自動意式機器發出沉悶的低吼。 深褐色的液體順著杯壁滴落,砸在堆滿的冰塊上。
“劈啪。” 冰塊受熱,裂開一道細微的紋路。
聞念摘下眼鏡。鏡片後那雙總是清冷的眼,此刻因疲憊而浮著一層淺薄的水霧。 腦海裏全是祁星野剛才那句低語: ——“這份專屬保護,你滿意嗎?”
瘋子。 七年的名利場不僅沒磨平他的偏執,反而將他淬煉成了一個極度危險的愉悅犯。 他不隻是在救場,他是在蓋章。向這個圈子宣告他對他視為“獵物”的絕對掌控。
“叮。” 萃取結束。
聞念剛要伸手去拿那杯如冰刃般的黑咖。 “嘩啦——” 茶水間玻璃門被一股輕快的力道推開。
一股張揚的海鹽柑橘味,瞬間撞碎了室內的沉悶。 “聞老師!抓到你了。”
這種透著虎牙尖銳感的少年音,全內娛隻有一個人。 聞念伸出的手指在空中半頓,隨即恢複麵無表情,重新架回銀色眼鏡。
楚硯穿著件寬大的黑色衛衣,金發在昏暗燈光下像團收不住的火。 他剛結束彩排,麥克風還沒摘,一瞬不瞬地盯著聞念。 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裏,藏不住的迷戀和野心在瘋狂跳動。
這位是祁星野唯一的對家,也是近兩年風頭最盛的唱跳野路子。
“楚老師。”聞念微微頷首,腳尖朝向大門,是個禮貌又絕對拒絕的社交姿態。
楚硯卻像看不見那堵隱形的牆,徑直逼近,雙手撐在吧檯上。 “剛才台上的事我都聽說了。季導想和沈家談讚助,祁星野那幫人隻會玩老掉牙的資本置換。” 他歪了歪頭,笑得肆意狂放,“聞老師,他那套工業化的審美,配不上你寫的核心。”
聞念眉頭輕蹙。 她不介意沈嬌嬌的辱罵,卻極度反感外行人對祁星野音樂的指摘。 否定祁星野,等同於否定那個曾經在地下室裏通宵熬夜的“星夜站長”。
“你要是來聊劇透的,恕不奉陪。”聞念端起咖啡,便要錯身。
“等等!” 楚硯一步跨出,高大的陰影死死擋住了唯一的出口。 他從衛衣口袋裏摸出一個黑色的啞光U盤,遞到聞念麵前。指尖因為激動而微顫。
“這不是八卦。” 他收斂了笑意,碧藍的雙眼透著股少年人特有的孤注一擲,“這是我下月主打歌的Demo。全內娛隻有我聽過。聞老師,我寫這首歌的時候,腦子裏全是你。”
聞念眼睫垂下,看著那個被體溫熨燙過的U盤。
“我知道你接活兒挑剔,隻要長風那種頂級劇本。但我這首……” 楚硯越過安全距離,俯身逼近聞唸的耳畔,呼吸裏帶著柑橘的香氣和灼熱: “那是專門為你那顆淚痣寫的,隻有你編得出來那種碎裂感。”
這種“藝術繆斯”的示好,聞念看過不下百次。 更何況,對方是楚硯。 接他的歌,就等於在祁星野和他的死鬥中選邊站隊。
“未明聲場的規矩,所有邀歌走曼姐的郵箱。”聞念聲線無波,冷的像鐵,“楚老師,讓開。”
楚硯眼底的火不僅沒熄,反而燒得更旺。 他就愛這具皮囊下那副淬了毒的骨頭。 “郵箱太慢了。”他幹脆掏出手機,直接按下了播放鍵,“就一段。要是垃圾,我當場走人。”
粗糙卻爆裂的電吉他掃弦聲在狹小的茶水間裏炸開。
聞念原本堅定的腳步,竟真的在那段充滿野性與破碎感的節奏中,硬生生停住了。 平心而論,這首歌的底層邏輯極其強悍,那種原始的力量感,確實擊中了她的職業本能。
就在她分神拆解旋律的瞬間。 楚硯捕捉到了這一秒的動搖。 狂喜之下,他產生了一種“搞定她”的錯覺。
“聞老師,你頭發掛住了。” 楚硯做了一個極度越界的動作。 他抬起右手,長指帶著某種試探性的溫柔,探向聞唸的耳廓,想去撫開那縷被鏡架勾住的碎發。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那片冰冷麵板的刹那——
茶水間對麵漆黑的防火巷裏。 “哢嚓!哢嚓!” 隱藏在暗處的頂級長焦鏡頭,如貪婪的獸眼,死死鎖定了這個構圖。 ——《當紅頂流茶水間密會OST女王,撫臉殺引全網癱瘓》。 狗仔已經構思好了今晚的爆詞。
但就在快門再次按下的那一秒。 取景框裏的光,突然熄滅了。
一道挺拔、冷硬、帶著極度低氣壓的黑色陰影,如鬼魅轉瞬即至。 粗暴地切入畫麵,將所有的曖昧瞬間遮擋得嚴絲合縫。
那是祁星野。
黑襯衫,領口深敞。 他手裏拎著個沉甸甸的啞光保溫杯,站在那。 周身散發出的戾氣濃得快要凝結成冰。 那股霸道的冷冽雪鬆味,瞬間將楚硯那點清新的柑橘味碾碎成渣。
祁星野看都沒看聞念,視線如刀,死死剜向楚硯那隻僵在半空的手。
“楚老師。” 他開口了。音質沙啞壓抑,每個字都像從寒潭裏撈出來的,“星芒TV的茶水間,什麽時候輪到你來發情了?”
楚硯猛地縮回手,臉色漲紅,“祁星野,你嘴巴放幹淨點!我們在談工作!”
“工作?” 祁星野冷笑,單手插兜,寬闊的後背形成一道絕對防禦的物理屏障,將聞念嚴嚴實實擋在陰影裏。
他垂眸掃了一眼楚硯手機裏流淌出來的音樂。 “就憑這堆噪音廢料?”
他抬手,在楚硯的螢幕上漫不經心地敲了敲。 “1分15秒,A小調轉C大調,你的過渡和聲生硬得像個剛拿了退稅的暴發戶。” “2分20秒的合成器低音,是想粉飾你高音部分的真假音斷層嗎?”
字字見血。 祁星野在音樂上的統治力,那是整個內娛公認的高塔。
楚硯被他在心儀的女性麵前如此徹底地剝開偽裝,羞辱感讓他眼眶泛紅。 “你懂什麽!這是靈魂!你那種流水線出來的工業品,根本沒人在乎!”
“沒有最基本的樂理支撐,靈魂隻是你掩蓋無能的遮羞布。” 祁星野上前一步。 那種身為真正頂流和多年上位者的壓迫感,逼得楚硯不自覺地後退,撞在了門框上。
“帶著你的半成品,滾回你的錄音室。” 祁星野聲線壓得極低,透著股想當場廢了對方的狠勁,“她的檔期,你那點廉價的真假音還不配撬動。”
楚硯死死捏著手機,像隻被逼到死角的困獸。 他越過祁星野的肩頭,看了一眼從始至終甚至沒多看他一眼的聞念。 那股被漠視的挫敗感終於擊垮了他的自尊。
“祁星野,你別太得意。”楚硯咬著牙,抓起U盤,狼狽地撞開門衝進了走廊。
“砰。” 玻璃門合攏。 茶水間重新陷入死寂。
聞念依然站在原地。 她看著祁星野的背影,心跳在沉默中緩慢平複。
她端起那杯冰塊已經化了一半、淡得發苦的冰美式,繞過他,準備離開。 “祁老師的點評很專業。不打擾了。”
就在她與他錯身的瞬間。
祁星野猛地伸手。 骨節分明的大手,帶有絕對的力道,精準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燙得驚人。 那股熱度隔著真絲布料,蠻狠地灼燒著聞唸的腕骨。
“放手。”聞念聲音清冷,尾音卻不自覺地打著顫。
祁星野不僅沒放,反而奪過了她手裏那杯殘冰。 “胃不好,喝什麽冰。”
“哐啷!” 那杯冰美式被他像丟垃圾一樣,直接砸進旁邊的水槽。冰塊重重撞在不鏽鋼壁上,四分五裂。
緊接著,那個黑色的啞光保溫杯,由於帶著男人的體溫,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聞唸的手裏。 “喝這個。”
溫熱的金屬觸感,伴隨著淡淡的蜂蜜甜香。
聞唸的大腦在這一秒,致命宕機。 七年前,“幻夜”後台。 由於第一次登台而緊張到吉他撥片都拿不穩的少年,冷汗直流。 也是她,塞了一瓶在便利店加熱櫃裏捂了很久的溫熱牛奶進他手裏。 ——“站上去。你就是王。”
當時的他,就像現在這樣,死死握著她的手不放。
“祁星野!”聞念終於喊出了那個名字,聲音裏帶著徹底破防的慌亂,“你瘋夠了沒有!”
祁星野看著她終於被撕爛的冷靜麵具,眼底翻湧的不是怒意,是壓抑了整整七年的嫉恨。
他上前一步,極具侵略性的身高優勢將聞念逼得連連後退。 “咚”的一聲。 聞唸的腰窩重重撞在了大理石島台上。 退無可退。
祁星野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圈進胸膛與吧檯的狹小縫隙裏。 雪鬆香味和淡淡的煙草氣,瞬間化作牢籠。
離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黑眸裏自尊崩塌的自己。
“我瘋夠了沒有?” 祁星野微俯下身,挺拔的鼻尖幾乎要蹭到她的臉頰。 他盯著她緊抿的唇,聲音沙啞得像要在她靈魂上烙下印記。
“我看是你的胃口太好了吧,聞念。” 他一字一頓,帶著某種毀天滅地的危險感:
“是不是隻要是個男人。” “隻要是個男人的東西,不管是送一首歌,還是他媽的一下撫臉。”
“你都來者不拒,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