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TV後台，總控導播室。
幾十塊高高清監視器，將演播廳切割成無數個無死角的方塊。 一片幽藍的熒光中，總導演季風死死盯著螢幕中央。
畫麵被定格。 停在聞念帶翻咖啡、連人帶椅退開三米的那一秒。
“往回倒。”季風咬著電子煙嘴，聲音透著股興奮的顫音，“倒回祁星野抓她的那一秒。0.5倍速，放。”
操作員戰戰兢兢地拖動進度條。
畫麵慢放。 鏡頭裏，祁星野掌心朝下。在聞唸的指尖擦過他金屬袖釦，正欲撤離的刹那—— 他的手腕以一種絕對反客為主的姿態，猛地向下一壓、一翻。 虎口收緊，“啪”地死死扣住她的腕骨。 手背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在燈光下連同脈搏一起，急劇律動。
而聞念那張向來毫無波瀾的臉上，破天荒地，裂開了一絲無處遁形的慌亂。
“絕了。” 季風一巴掌拍在控製台上，震翻了半杯枸杞水。 “什麽神仙張力！”
副導演在旁邊瘋狂擦汗：“季導，伺服器快熔斷了！祁星野的粉絲在刷屏罵聞念倒貼博眼球，原定劇本是他和林茶茶一組，咱們得趕緊讓主持人圓場啊！”
“圓個屁的場。” 季風轉過頭，笑得像個老謀深算的愉悅犯。 “你平時見過祁星野這副活閻王要吃人的眼神嗎？這根本不是普通放送事故，這是帶血的舊賬！” 他一把扯下胸口的對講機：“場控聽著，把原定的劇本全給老子撕了！首場合作賽，臨時啟動盲選製。”
“極晝時代那邊會殺我們的！”副導演失聲。
“等熱搜爆穿微薄，他們隻會謝我。”季風冷笑，“別廢話，執行。”
……
十分鍾後，A區高階會議室。
“砰！” 磨砂玻璃門被推開。經紀人黎曼踩著高跟鞋走進來，將一份《防爆避嫌指南》重重砸在會議桌上。
“季風，你是不是有點瘋了？” 黎曼單手撐著桌麵，“接下來的錄製，聞念絕對不可能去給你們家頂流當擦邊工具人。極晝時代的粉絲什麽戰鬥力你清楚，違約金我未明聲場付得起。”
聞念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裏。 冷灰色襯衫邊緣洇著褐色的咖啡漬。她低著頭，從包裏抽出一張除菌濕巾，麵無波瀾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那塊汙跡。 彷彿剛才台上的失態從未發生。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被那隻手攥過的左邊手腕，此刻依然血管發燙。
季風坐在老闆椅上，慢條斯理地推過一份燙金檔案。 “長風影視，S 仙俠巨製《渡厄》。整部劇的OST打包權，包括片頭片尾加五首人物首發曲。”
黎曼眸光一震。 下意識瞥向角落。
聞念擦拭衣服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眼，隔著銀色鏡片，定定地看向那份檔案。 長風影視的S 級大餅，未明聲場今年最想啃下的硬骨頭，也是她徹底奠定內娛“OST第一人”的最後一塊拚圖。
“季導拿這個來釣魚，手筆夠大。”黎曼咬牙。 “是等價交換。”季風收起笑意，“臨時改‘強製盲選’。全憑運氣。隻要聞念配合錄完這場抽簽，這份合同明天就進你家法務部。”
會議室裏隻剩下空調冷風的微弱嗡鳴。
黎曼剛要開口拒絕。 “我接。”
這道聲音微啞，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定。 聞念將髒透的濕巾折疊，精準投進垃圾桶。起身，走到會議桌前。 “強製盲選是吧。”聞念直視季風，“就是說，隻要我不抽到他，這事就翻篇了。”
“當然。”季風攤手。
聞念沒再廢話，轉身出門。 “走吧，曼姐。別讓觀眾等太久。”
她就是在賭。 賭七分之一的概率，賭她不可能那麽倒黴。
……
演播廳內，舞台光已切成了濃稠的暗紅色。 黑屏結束的瞬間，第一波上千萬的流量湧入直播間。
聞念重新落座於導師席邊緣。 祁星野依舊坐在正中心。長腿交疊，金屬領帶夾泛著冷光。他沒看這邊，隻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裏的黑色麥克風。
“各位觀眾！突發賽製調整！” 主持人的聲音在大廳回蕩，“首場合作賽，將廢棄所有預設！采用最刺激的強、製、盲、選！” “每位導師抽取一首未公開Demo。抽中同首歌曲的兩人，自動強製繫結！不可退賽！”
彈幕瘋狂滾動。 【玩這麽大？！】 【祈求祁神抽到林茶茶！千萬別跟那個冰櫃女一組！】 【這賽製絕了，誰也別說誰倒貼！】
實習選管端著一個鋪著黑絲絨的托盤走近。 聞念伸出手，隨意抽走最上麵那個純黑色的火漆信封。
“請各位導師，同時拆開信封。”
聞念修長的手指挑開封口。 扯出裏麵那張薄薄的黑金卡紙。
頂燈打下來。 聞念垂睫，視線掃過卡紙上的四個燙銀小字。
隻一眼。 她的呼吸狠狠一滯。 周遭的喧囂、音響的轟鳴在這一秒被盡數抽離，耳膜裏隻剩下尖銳的高頻耳鳴。
《夜色深淵》。
黑金卡紙的邊緣，被她隱隱泛白的指骨捏得微微變形。
怎麽可能是這首。
七年前。申海市老城區，終年發黴的地下排練室。 十八歲的祁星野**著上身，汗水順著腹肌線條砸在破舊的木地板上。 他抱著掉漆的電吉他，死盯著角落裏的她。 少年眼底燒著不馴的野火：“他們說我的曲子是垃圾。站長，你覺得呢？”
戴著黑色口罩的她沒有說話。 隻是撿起他扔在地上的紅雙喜煙盒，撕開，用劣質圓珠筆在反麵寫下了一段詭譎、撕裂的旋律。
後來樂隊解散，她注銷賬號消失得幹幹淨淨。 那張寫在煙盒上的廢稿，理應早就發黴腐爛。 絕對不可能，以這種堂而皇之的方式，出現在千萬級直播的桌麵上！
冷汗瞬間浸透了聞唸的肩胛骨。 她猛地偏過頭。
祁星野也正看著她。 他修長的兩指夾著那張未看一眼的卡紙，緩緩舉起麥克風。
那一刻，他眼底翻湧的不是怒意。 而是一種壓抑了整整七年、終於將獵物堵死在狹窄巷道裏的病態愉悅。
“我的曲目是。” 他嗓音低啞，磁性的低音炮透過千萬級音響，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夜色深淵》。”
現場收音裏，隻剩下極其整齊的倒吸氣聲。
祁星野微微側首，視線猶如實質的烙鐵，一寸寸刮過聞念沒有血色的臉，最終精準鎖死在她右眼角的淚痣上。 “這不是節目組的Demo。”
“這是我的……私人珍藏。” 尾音被他刻意咬緊，纏綿與佔有慾幾乎要刺破螢幕。 “一首，被遺棄了七年的……廢稿。”
【？？？！！！】 【私藏曲目？！祁星野瘋了？！】 【被遺棄七年？什麽情況？這眼神是要吃人啊！】
台下。 黎曼死死扣住椅背，用近乎殺人的目光瞪著台上的聞念。 違約！立刻停止錄製！
但聞念雙手在西褲兩側死死攥成了拳頭。 理智的計算器在腦海中瘋狂作響：三千萬的違約金，未明聲場的名譽，還有那個S 的電視劇大餅。 全完了。 如果她現在退縮。
冰冷的空氣被強行吸入肺腑。 聞念生生嚥下喉管裏的血腥味，將那張印著《夜色深淵》的卡紙，翻轉，對準了機位。 銀邊眼鏡後，那雙眼睛再次結了一層無懈可擊的冰。
“好巧。” 她聲線平穩，冷淡得如同報幕的AI。 “祁老師，那就請多指教了。”
祁星野看著她這副死磕到底的模樣，嘴角的弧度越發惡劣。 他放下麥克風，用隻有她能看懂的口型，無聲地回敬： “逃不掉了。聞老師。”
……
第一賽段的直播在全網崩潰的熱搜中掐斷。 後台走廊兵荒馬亂。
聞念剛進A01號專屬化妝間，黎曼就跟進來反鎖了門。 “你真瘋了！”黎曼把一套衣服扔在沙發上，“他拿出這首歌擺明瞭是在試探你！你真打算用這首廢稿跟他同台？”
“曼姐，三千萬違約金，我賠不起。”聞念摘下眼鏡，按了按突跳的太陽穴。
黎曼煩躁地捋了一把大波浪：“行。那就按我的規矩來。這套黑色高領西裝你換上。彩排時離他兩米遠，除了副歌，別給他半個眼神！”
就在這時。 “哢噠”一聲，門鎖被從外麵強行用通用房卡刷開。
內娛頂奢紅毯的禦用妝造大魔王Zack，脖子上掛著一根軟皮捲尺，臉色鐵青地大步邁入。
“穿這種裹屍布上台？” Zack兩根指頭捏起那件高領西裝，“黎曼，你在侮辱我的專業度。”
“Zack！這是安全牌！”黎曼皺眉。
“去他的安全牌！” Zack盯著聞念，指間夾著一把泛著冷光的定製小金剪。 “這首歌叫《夜色深淵》。我要的，是她把那層禁慾的皮囊撕下來，露出裏麵的骨頭！你要是敢攔我，我立刻發文說你們幹涉我的美學創作！”
“哢嚓。” 極其幹脆的一刀。 那件保守的高領西裝，直接被從中間剪成兩截，扔在了地毯上。
黎曼氣得渾身發抖：“行！你挑！我去服裝間看著你挑！”
兩人摔門而出。 化妝間裏瞬間死寂。 聞念頭疼地撐著化妝台沿，看著鏡子裏略顯蒼白的自己。
突然，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阻攔聲。 “祁老師……聞老師在裏麵換衣服，黎總監交代不能……”選管唐小橘聲音發顫。
“讓開。” 冷冽至極的兩個字。
聞念背脊一僵。
下一秒，A01的門被推開。 祁星野修長的身影邁過門檻，反手，將門重重合上。 “哢噠。” 鎖扣在此刻落下的聲音，刺耳得令人頭皮發麻。
他沒有往裏走。 隻是依仗著極具壓迫感的身高優勢，堵在門後那片監控死角的陰影裏。 帶有強烈侵略性的冰冷木質香，不由分說地填滿了整個逼仄的空間。
聞念沒有回頭。 隻是透過麵前巨大的化妝鏡，隔空撞上了男人的視線。
祁星野看著鏡子裏那個挺得筆直的單薄脊背。 他抬起手，慢條斯理地將領口那枚死死的金屬領帶夾，往下“刺啦”一聲扯鬆。 冷白的喉結在燈光下滑動。
“聞老師。” 因為封閉的空間，他低沉的嗓音帶上了幾分沙啞的共鳴，危險得要命。 “躲了七年……” “就這點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