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箱因為承受不住過載的功率,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顫音。
“這種破爛玩意兒,也就隻有當年那個傻子站姐,會把它當成什麽絕世名曲,沒日沒夜地給它修音、打榜、做宣傳。”
老鬼轉過頭,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鎖定了台下的聞念。
“聞老師,您說是吧?”
老鬼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挑釁。
“您可是內娛最頂尖的唱作人,耳朵最貴。您來評評理,這種連樂器都錄不準的垃圾,是不是該直接扔進垃圾桶裏?”
聞唸的指尖死死扣住掌心,尖銳的刺痛感讓她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
可她的身體,卻在背叛她。
她的心髒,正隨著那熟悉的、極其不穩定的節奏,劇烈地跳動著。
那是她的青春。
是她曾經最熱烈、最純粹、也最不可言說的愛意。
“聞老師怎麽不說話?”
老鬼火上澆油地冷笑著,他伸手拍了拍那個破舊的音箱。
“難道是您這種大人物,也聽不出這首歌裏那個致命的瑕疵?就在這兒,聽到了嗎?這段貝斯,簡直就像是喝醉了酒的瘋子在亂彈,完全斷了節奏。”
老鬼指著正在播放的那段旋律,語氣裏充滿了嘲弄。
“這種因為裝置受限、技術稀爛而產生的編曲瑕疵,簡直是這段錄音裏的敗筆。對吧,聞老師?”
聞唸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亂了。
那不是瑕疵。
那是她和那個少年,在那個悶熱的午後,爭論了整整四個小時才定下的“神來之筆”。
職業病。
回憶。
還有那種深深刻在骨子裏、絕不允許任何人詆毀祁星野音樂的偏執。
三股力量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瞬間衝毀了聞念所有的防線。
“那不是瑕疵。”
聞念突然開口,聲音清冷而堅定,在喧囂的Demo聲中,顯得極具穿透力。
整個空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祁星野抓著老鬼衣領的手,僵住了。
老鬼臉上的嘲弄,凝固了。
聞念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此時竟燃起了一簇極其明亮、甚至有些灼人的火光。
她看著老鬼,右眼角的淚痣在昏暗的光影中微微跳動,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攻擊性。
“那段貝斯沒有亂彈,也沒有斷節奏。”
聞念一字一頓,專業術語從她那雙總是抿得很緊的唇瓣中吐露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那是為了掩蓋當時貝斯手遲到,導致開場前奏缺失,而臨時做的切分音。”
“為了配合這個切分音,吉他在第三小節故意做了延遲處理,形成了一種極其罕見的、不規則的律動感。”
聞唸的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快,彷彿回到了那個她掌控一切的錄音棚。
“那不是技術稀爛,那是天才的即興。那段律動,纔是這首歌的靈魂所在。”
話音落下的瞬間。
“啪。”
老鬼關掉了播放鍵。
整個酒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種寂靜,比剛才的轟鳴聲更加令人窒息。空氣粘稠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隻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廢墟裏回蕩。
聞念猛地回過神來。
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那是從未公開過的編曲細節。
那是隻有當時在場的樂隊成員,以及那個為了修音而反複聽了上萬遍原始素材的“星夜站長”,纔可能知道的秘密。
她親手,把自己的馬甲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口子。
祁星野緩緩轉過頭。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像是生了鏽的機械,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穿過層層光影,死死地鎖定在聞念臉上。
那眼神,不再是剛才的瘋狂與占有,而是一種近乎荒涼的審視。
彷彿要穿透她的皮囊,將她的靈魂生生剝離出來,看看裏麵到底藏著多少謊言。
聞念下意識地想避開他的目光,可她的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切分音。”
祁星野低聲呢喃著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卻比哭還要難聽。
“為了掩蓋貝斯手遲到……”
他鬆開了老鬼的衣領,一步步朝聞念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聞唸的心尖上。
“聞老師,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祁星野走到她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彼此身上那股緊繃的、充滿張力的氣息。
“連這種連我自己都快忘了的細節,你都能記得這麽清楚?”
他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鼻尖,語調卻冷得像冰。
“未明聲場的王牌唱作人,原來對這種‘地下垃圾’,也有這麽深的研究?”
聞念強迫自己對上他的視線,即便她的指尖已經在禮服的布料裏掐出了白痕。
“我是唱作人,對優秀的音樂作品有職業敏感度,這很正常。”
她的聲音依然冷淡,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虛弱。
“正常?”
祁星野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極其短促,充滿了諷刺。
“聞念,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老鬼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瘋狂的大笑。
他靠在吧檯上,笑得前仰後合,眼角甚至擠出了一點淚花。
他指著聞念,又指了指祁星野,眼神裏滿是得逞的狡黠與玩味。
“行了,祁星野,別在這兒跟老子演什麽‘職業敏感度’的戲碼了。”
老鬼猛地收住笑聲,眼神變得極其毒辣。
“你還沒看出來嗎?”
他指著聞念,聲音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向祁星野。
“看啊!她連你當年的糗事都記得這麽清楚,連你最落魄時候的編曲細節都視若珍寶。”
老鬼火上澆油地大聲喊道,語氣裏充滿了報複的快意。
“你還在找什麽戴口罩的女孩?你還在找什麽消失的站姐?”
老鬼猛地跨前一步,死死盯著祁星野那雙瞬間失神的桃花眼。
“她就是那個把你‘始亂終棄’的星夜站長!”
“她就是那個在台下看著你燃燒,又在天亮後把你徹底拋棄的瘋子!”
“砰!”
祁星野猛地轉身,一拳重重地砸在了舞台邊緣的木質支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