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祁星野,你瘋得不可理喻。”
“是。”
他坦然承認,眼神裏翻湧著病態的執拗。
“七年前你走的那天,我就已經瘋了。”
聞念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她猛地推開車門,迎著刺骨的寒風,大步走向那扇生滿鐵鏽的巨大鐵門。
祁星野拔下車鑰匙,跟在她身後。
高大的身軀在路燈下拖出極長的陰影,將她整個人完全籠罩。
“哢噠。”
生鏽的鎖芯發出極其艱澀的摩擦聲。
聞念雙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吱——呀——”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聲響,一股極其濃烈的、被時間封存的氣息撲麵而來。
陳舊的木質黴味。
幹涸的劣質啤酒味。
還有多年前滲入牆壁縫隙裏的煙草氣息。
聞念站在門口,呼吸瞬間停滯。
月光透過高處破敗的換氣窗斜斜地打進來,在空氣中切出一道道灰塵飛舞的光柱。
空曠。
死寂。
滿目瘡痍。
曾經擠滿了幾百個狂熱靈魂的舞池,如今隻剩下散落一地的破舊啤酒瓶和斷裂的熒光棒。
吧檯上的木漆已經剝落,角落裏的沙發長滿了黴斑。
而在場地最深處,那個不足十平米的、低矮的木質小舞台,依然靜靜地蟄伏在黑暗中。
像一座被遺忘的祭壇。
祁星野越過她,徑直走進了這片黑暗。
他沒有開燈。
或許這裏的電路早就在多年前被徹底切斷了。
他邁開長腿,熟練地跨過地上的雜物,一步跨上了那個破舊的小舞台。
聞念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的背影。
他脫下了那件純黑色的真絲襯衫。
動作極度粗暴。
紐扣崩落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著上半身,太平洋寬肩和完美的肌肉線條在清冷的月光下展露無遺。
後背的肩胛骨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像一隻即將振翅的黑色飛蛾。
他彎下腰,從舞台角落的雜物堆裏,拖出了一個落滿灰塵的巨大音箱。
“刺啦——”
粗糙的電纜線在木地板上摩擦。
他半蹲在地上,憑借著肌肉記憶,摸黑將一根根錯綜複雜的音訊線接入調音台。
動作極其熟練。
帶著一種與他如今“頂流偶像”身份截然不符的粗糲與野性。
聞念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
她彷彿看到了七年前的那個少年。
那個每次演出前,都會穿著廉價的破洞T恤,蹲在舞台邊緣自己接線、調音,被劣質音響的電流聲電得直甩手的少年。
“滋——滋滋——”
音箱裏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通電了。
祁星野竟然真的用一台老舊的備用發電機,重新喚醒了這套瀕死的裝置。
他站起身,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灰塵沾在他的冷白皮上,平添了幾分頹廢的性感。
他轉過身,走向舞台中央的麥克風架。
那裏,靜靜地靠著一把紅白相間的Fender電吉他。
琴身上的漆麵已經斑駁,琴絃上甚至結著細密的蛛網。
祁星野單手拎起吉他,掛在脖子上。
他沒有看台下的聞念。
隻是微微低著頭,額前的銀灰色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
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搭在了落滿灰塵的琴絃上。
下一秒。
“錚——!”
一個極其粗糲、狂躁、帶著極強撕裂感的失真和絃,猛地從破舊的音箱裏炸開!
巨大的音浪在空曠的Livehouse裏來回激蕩,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聞念渾身劇烈地一顫。
她的瞳孔瞬間放大,不可置信地盯著台上那個背對著她的男人。
這個和絃。
這段旋律。
是那首Demo。
那首祁星野在地下樂隊時期寫下,卻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發表過、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的Demo。
粗糲的吉他聲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沒有任何華麗的編曲,沒有工業流水線上的精緻修音。
隻有最原始的、最純粹的、彷彿要將靈魂撕裂的宣泄。
聞唸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這首歌,她太熟悉了。
七年前的那個冬天,申海市下了罕見的大雪。
“幻夜”的暖氣壞了。
台下的觀眾寥寥無幾,冷得直跺腳。
而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羽絨服,背著重達十幾斤的單反相機,站在最前排的角落裏。
手指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卻依然死死地按著快門。
鏡頭裏,是祁星野閉著眼睛,彈奏這首Demo時,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是他額角滑落的、混雜著汗水與狂熱的汗珠。
那是她灰暗、壓抑、被世俗規矩死死捆綁的人生裏,唯一的一場大火。
她看著他在台上燃燒。
她也在台下,無聲地陪他一起燃燒。
為了拍到他最完美的逆光剪影,她可以在零下十度的後巷守候整整一夜。
為了給他買一把好一點的吉他效果器,她可以連續吃一個月的泡麵。
她曾是那個滿眼都是他的小站姐。
“星夜站長”。
這個在內娛飯圈已經被奉為神話、卻又離奇消失的名字,是她這輩子做過最瘋狂、最不計後果的夢。
吉他聲在空曠的室內回蕩。
祁星野的每一個撥弦,都像是一把鈍刀,精準地割開聞念這七年來精心縫合的傷口。
眼淚,終於決堤。
她死死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哽咽的聲音。
視線已經被淚水徹底模糊。
台上的那個身影,漸漸與七年前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重疊。
突然,吉他聲毫無預兆地戛然而止。
刺耳的尾音在空氣中嗡嗡作響。
祁星野停下了動作。
他緩緩轉過身。
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將他的麵容隱匿在極深的陰影裏。
隻有那雙桃花眼,亮得驚人。
帶著一種狩獵者終於將獵物逼入死角的殘忍與興奮。
“好聽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裏回蕩,沙啞,冰冷。
聞念沒有說話,隻是拚命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想逃。
她必須逃。
再待下去,她會被這個男人徹底吞噬。
然而,祁星野根本不給她逃避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