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他會像昨晚在車廂裏那樣,用言語嘲諷她,或者用粗暴的動作懲罰她。
可是沒有。
冰涼的藥水觸碰到傷口的瞬間,聞念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涼氣。
祁星野的動作瞬間頓住。
“疼?”他抬起頭,那雙深情的桃花眼裏,此刻盛滿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慌亂與心疼。
聞念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咬著嘴唇。
祁星野低下頭,湊近她的手臂。
他竟然鼓起腮幫,像哄小孩一樣,對著她的傷口輕輕吹了吹氣。
溫熱的氣流拂過刺痛的麵板,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栗,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竄進了聞唸的心髒。
聞念僵住了。
她垂下眼眸,視線落在男人銀灰色的發旋上。
七年前,他也是這樣。
那次她在擁擠的Livehouse裏被狂熱的樂迷推倒,膝蓋磕破了皮。他也是把她帶到這個卡座,半跪在地上,一邊罵她笨,一邊笨拙地給她吹著傷口。
哪怕他現在已經是站在內娛巔峰、被千萬人仰望的王。
哪怕他昨晚才被她用最殘忍的話語刺傷,發誓要讓她付出代價。
可當她真正受到傷害的這一刻,他所有的冷酷、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報複,全都潰不成軍。
他根本沒有放下。
他連裝都不願意裝得徹底一點。
“祁星野……”聞唸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更咽。
祁星野正在用紗布給她包紮的手微微一僵。
他沒有抬頭,隻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你今天……為什麽不理我?”她終於問出了這句憋在心裏一整天的話。
祁星野利落地給紗布打了個結,這才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聞念那雙因為疼痛和委屈而泛紅的眼睛,視線最終落在了她唇角那道被自己咬破的傷口上。
他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憤怒,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佔有慾。
他突然伸出手,粗糲的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她唇角的傷痕。
“聞念。”他的聲音在黑膠唱片的沙沙聲中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危險,“你連我冷落你一天都受不了。”
他傾身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十厘米。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你憑什麽覺得,我能受得了你離開我七年?”
申海市的這場暴雨,像是要將整座城市徹底淹沒在灰藍色的水幕之中。
“流浪者”咖啡館的二樓閣樓,空間逼仄得令人窒息。由於年久失修,這裏的空氣中翻湧著陳舊木頭的微苦、幹燥的咖啡豆香,以及從兩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濕漉漉的冷意。
閣樓頂部的瓦片被雨水砸得劈啪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聞念繃緊的神經上。
聞念坐在那張深綠色的絲絨舊沙發上,左臂已經包紮完畢,雪白的紗布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祁星野就坐在她對麵不到半米的地方,長腿交疊,身體微微後仰,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裏,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死死地鎖著她。
這種沉默比暴雨還要沉重。
聞念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失控,那是某種被猛獸盯上的本能恐懼,更是一種無處遁形的羞恥。
她試圖自救。
“雨太大了,路被封了。”聞念推了推下滑的銀色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恢複了那種招牌式的清冷與疏離,聲音聽不出波瀾,“季導那邊應該會聯係救援,我們隻需要在這裏等。”
祁星野沒說話。他隨手拿起桌上一隻落了灰的咖啡杯,指尖摩挲著杯沿,那雙骨節分明、布滿青筋的手,在昏黃的燈光下透出一種禁慾的張力。
聞念看著那隻手,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七年前,他第一次在這裏喝咖啡時的樣子。那時候的他,窮得連樂器弦都買不起最好的,卻在拿到第一筆演出費後,固執地要請她喝一杯“最貴的”。
鬼使神差地,為了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聞念開口了。
“老徐這裏的咖啡豆還是以前那種,酸味重。你……”她頓了頓,舌尖彷彿被開水燙了一下,卻還是順著慣性說了下去,“你現在應該還是受不了這種味道吧?加三塊方糖,一盎司冷牛奶,那是你最喜歡的比例。”
話音落下的那一秒,聞念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頭。
空氣瞬間凝固。
原本還在漫不經心摩挲杯沿的手指,猛地收緊。
祁星野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壓抑著驚濤駭浪的眼睛裏,此刻竟燒起了一簇近乎毀滅性的幽火。
“你怎麽知道?”
他的聲音極低,像是從胸腔共鳴中擠出來的,帶著某種讓人戰栗的壓迫感。
聞唸的心髒漏跳了一拍,她強撐著鎮定,移開視線,盯著窗外模糊的水跡:“……隨口猜的。祁老師的采訪裏提過吧,這種大眾資訊,作為合作方,我做過功課。”
“做過功課?”
祁星野喉間溢位一聲冷笑,那笑聲裏充滿了自嘲與暴戾。他突然傾身向前,巨大的陰影瞬間將聞念整個人籠罩。
“聞念,我從來沒在任何采訪裏提過加幾塊糖。”他逼近她的臉,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交纏,“我對外的人設是‘苦咖啡愛好者’,因為極晝時代說,隻有這樣才夠高階,夠禁慾。加三塊糖這種丟人的小習慣,這世界上隻有一個人知道。”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捏住聞唸的下頜,強迫她對視。
“既然你已經‘愛上別人’了,既然你連看我一眼都覺得髒了你的眼,為什麽還記得這些無關緊要的爛細節?”
他的指尖冰涼,力度極大,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聞念被迫仰起頭,右眼角那顆淚痣在顫抖,她像是一隻被按在祭壇上的白鶴,美麗卻易碎。
“祁老師,你認錯人了。”她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裏蹦出來的,“我再說一遍,我隻是你的編曲老師,僅此而已。”
“認錯人?”祁星野的眼神徹底瘋了。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帶翻了旁邊的舊木凳,發出“砰”的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