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海市連綿的陰雨已經下了一整週。
未明聲場三樓錄音棚的洗手間裏,冷白色的頂燈打在鏡麵上,照出聞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她微微仰起頭,指腹沾著一點昂貴的遮瑕膏,一點點、極其小心地按壓在右邊唇角。那裏有一道極其曖昧的裂口,哪怕已經過了一天一夜,依然微微紅腫著,泛著細密的刺痛。
那是邁巴赫車廂裏,那個混雜著血腥味與絕望的吻留下的烙印。
祁星野的懲罰。
“叩叩——”
洗手間的門被敲響,黎曼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利落:“聞念,季風那邊的最終企劃案發過來了。出來開會。”
聞念閉了閉眼。
她戴上那副新換的銀色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重新恢複成一潭死水,推門而出。
辦公桌上,一份印著星芒TV台標的企劃書被黎曼隨手擲下。
“下一期《絕對音浪》改賽製,不在一號演播廳錄了。”黎曼端著一杯冰美式,眉頭緊鎖,“季風那個瘋子,為了炒熱度,把拍攝地定在了申海市老城區的‘莫幹藝術街區’。說是要玩什麽‘尋找城市初音’的戶外實景企劃。”
聞念端著咖啡杯的手猛地一頓。
黑褐色的液體在杯子裏劇烈地晃蕩了一下,險些濺在她的白襯衫上。
莫幹藝術街區。
七年前,那個地方還不叫藝術街區,隻是一片充滿塗鴉、廢棄工廠和廉價Livehouse的地下烏托邦。
那是她第一次舉起相機,對準台上那個抱著破吉他、眼神桀驁的銀發少年的地方。
也是“星夜站長”和祁星野,夢開始的地方。
“曼姐。”聞念放下咖啡杯,聲音有些不穩,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祈求,“下一期,我能不能請假?就說我病了,或者編曲需要閉關。”
黎曼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掃過聞念微微不自然的唇角,眼神暗了暗。
“不能。”
黎曼的聲音很冷,卻透著現實的殘酷:“聞念,你以為星芒TV的合同是廢紙嗎?季風這次拉了三家頂級讚助,長風影視那邊的高層也會去現場探班。你如果現在缺席,未明聲場將麵臨高達八千萬的品牌索賠,不僅你的OST資源會全部腰斬,整個廠牌都要跟著你陪葬。”
聞唸的呼吸停滯了。
“我知道你和祁星野之間不對勁。”黎曼走過來,雙手撐在桌麵上,極具壓迫感地看著她,“但你現在是未明聲場的王牌,不是什麽可以任性逃避的小女孩。戴好你的麵具,哪怕天塌下來,你也得給我麵無表情地錄完這期節目。”
八千萬的違約金。長風影視的S 級資源。
聞念垂下眼睫,掩蓋住眼底的破碎。
“我知道了。”
……
三天後,莫幹藝術街區。
曾經破敗的紅磚牆如今被刷上了精緻的複古漆,滿地的梧桐落葉被場務清理得幹幹淨淨。幾台巨大的搖臂攝像機架設在街角,將這片曾經粗糲的地下樂園,包裝成了資本眼中最完美的秀場。
聞念穿著一件極簡的黑色衝鋒衣,戴著高保真降噪耳機,站在監視器後方除錯著收音裝置。
她整個人冷得像一塊冰,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降至了零度。
“啊啊啊啊啊——星野!!!”
警戒線外,突然爆發出一陣掀翻天頂的尖叫聲。
聞念敲擊鍵盤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保姆車緩緩停在街口。車門拉開,祁星野在保鏢的簇擁下走入鏡頭。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佳的深灰色長款風衣,內搭黑色高領毛衣,銀灰色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那張統一內娛審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沒有營業的微笑,沒有禮貌的頷首。
隻有一種令人膽寒的、極具毀滅感的冷漠。
季風坐在導演椅上,看著監視器裏的畫麵,興奮得直搓手。
“絕了,絕了!就是這個氛圍!”季風對著對講機低吼,“二號機,推特寫!拍祁星野的眼神!三號機,帶上聞唸的背影!我要那種‘明明近在咫尺,卻隔著整個西伯利亞冰原’的拉扯感!”
錄製正式開始。
按照台本,聞念需要作為“音樂指導”,帶領祁星野在街區的幾家舊唱片店裏尋找采樣靈感。
兩人並肩走在狹窄的青石板路上。
中間隔著足足一米的距離。
祁星野全程冷臉,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目光直視前方,彷彿身邊走著的不是一個大活人,而是一團空氣。
他沒有看她一眼。
哪怕一次也沒有。
聞念機械地念著台本上的台詞,聲音清冷、專業、毫無起伏。
“祁老師,這家店的黑膠唱片區有幾張絕版的藍調,或許適合我們下一場的編曲。”
“嗯。”
祁星野連頭都沒偏一下,隻是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毫無溫度的單音節。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尷尬與緊繃。
跟拍的VJ(攝像師)都快被這種低氣壓逼瘋了,冷汗直冒。
然而,在警戒線外,那些舉著長槍短炮的站姐和CP粉們卻徹底陷入了瘋狂。
“救命!這是什麽頂級BE美學!”
“祁星野那個眼神冷得能殺人!但他越是不看聞念,我越覺得他們之間有事!”
“這哪裏是避嫌,這分明是‘我怕多看你一眼就會忍不住當街把你搶走’的克製啊啊啊!”
聞念聽不到那些尖叫,她的世界被降噪耳機裏的白噪音填滿。
可即使隔絕了聲音,她依然能聞到身旁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雪鬆香。
那香氣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死死地縛著她的心髒。
他昨晚在車廂裏暴怒的喘息,他撕咬她嘴唇時的瘋狂,與此刻這種將她視若無物的冷暴力,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對比。
聞念覺得自己的胃在隱隱作痛,那是重度黑咖啡依賴加上極度精神緊繃帶來的生理反應。
就在這時,天色驟然暗了下來。
申海市的秋雨總是來得毫無征兆。
起初隻是幾滴冰冷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不到半分鍾,狂風平地而起,卷集著暴雨傾盆而下!
“下雨了!快!保護機器!”
現場瞬間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