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海市的淩晨兩點，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種虛偽的靜謐。
公寓電梯的數字在不斷跳動，金屬鏡麵裏倒映著聞念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她裹緊了身上的長款羊絨大衣，大衣內裏，那件崩壞了拉鏈的黑色絲絨長裙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時不時摩挲著她微涼的脊背。
“叮——”
電梯門在負二層緩緩開啟。
地下車庫的感應燈在聞念踏出的一瞬間依次亮起，昏暗而慘白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透著一種支離破碎的寂寥。
聞念剛走過轉角，那種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便瞬間爬上了後頸。
“聞老師，這麽晚了還要出門采風？”
一道帶著笑意卻毫無溫度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
卓影。
蜂鳥傳媒的創始人，那個讓全內娛聞風喪膽的頂級狗仔，此時正靠在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旁。她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保溫杯，另一隻手卻穩穩地托著那台掛著長焦鏡頭的單反，鏡頭蓋已經摘下，像一隻貪婪的眼，死死鎖定了聞念。
聞唸的腳步猛地頓住。
“卓小姐，私闖私人公寓車庫，這似乎超出了職業記者的邊界。”聞唸的聲音冷若冰霜，銀色細邊眼鏡後的眼眸沒有一絲起伏，維持著她身為“無情工作機器”的最後尊嚴。
“邊界？”卓影嗤笑一聲，走上前幾步，鞋跟在空曠的車庫裏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祁星野發了那條‘我的’微博後，整個申海市已經沒有邊界了。聞老師，你現在可是行走的十億流量。告訴我，剛纔在茶水間，那位禁慾係的頂流大魔王，到底是怎麽‘指教’你的？”
卓影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舉起了相機。
聞唸的手指在口袋裏死死攥緊。她知道，隻要自己露出一絲慌亂，明天蜂鳥傳媒的頭條就會是《OST女王深夜私會，神情恍惚疑似預設》。
就在卓影準備按下快門的瞬間，一道刺眼的遠光燈突然從斜後方射來，精準地刺入了卓影的視線。
“嗡——”
引擎的轟鳴聲在封閉的車庫裏激起巨大的回響，帶著一種近乎毀滅的壓迫感。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如同破開黑暗的巨獸，以一個極度危險的漂移甩尾，穩穩地橫在了聞念與卓影之間。
車窗降下一道縫隙，冷冽的雪鬆香氣瞬間溢位，衝散了車庫裏潮濕的黴味。
“上車。”
男人低啞的聲音透過車窗傳出，簡短、冰冷、不容置疑。
卓影被強光晃得睜不開眼，卻在看清車牌的一瞬間，呼吸都停滯了。那是祁星野的私人座駕，那輛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出現過、隻存在於圈內傳聞中的邁巴赫。
聞念沒有絲毫猶豫。
與其落在卓影手裏被剝皮拆骨，她寧願走進祁星野親手編織的牢籠。
她拉開車門，迅速鑽進後座。
邁巴赫在卓影瘋狂按下的快門聲中呼嘯而出，留下一地破碎的閃光燈餘影。
車內，空間狹窄而封閉。
祁星野並沒有立刻發動車子離開，而是在駛出百米後的一個監控死角停了下來。
“哢噠”一聲。
前後排之間的隔音擋板緩緩降下，將後座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絕對私密的禁錮空間。
車廂內沒有開燈，隻有儀表盤微弱的冷光勾勒出男人寬闊的肩膀輪廓。祁星野靠在駕駛座上，指尖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側臉隱匿在黑暗中，散發著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戾氣。
“祁老師，剛才謝謝……”
“聞念。”
他打斷她，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裏震蕩出來的。
他轉過身，隨手從副駕駛位上抓起一疊裝訂整齊的紙，狠狠地扔在了聞唸的膝蓋上。
那疊紙在空中散開，幾頁紙邊緣已經捲起，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聞念低頭，借著微光看清了上方的標題：
《關於藝人聞念與祁星野合作期間的防爆避嫌指南（執行版）》。
那是黎曼連夜趕製，並嚴令聞念背誦全文的“職業護身符”。
“第一條：非錄製時間嚴禁私下接觸。”
“第三條：舞台互動必須保持三十厘米物理距離。”
......
“第十二條：嚴禁任何帶有暗示性的眼神交流。”
祁星野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裏充滿了嘲諷與自毀的瘋狂。
“這就是你今晚在台上，隔著太平洋跟我彩排的原因？”他傾身靠近，巨大的陰影瞬間將聞念籠罩，那股冷冽的雪鬆香氣此時帶上了侵略性的溫度，“聞老師，你是打算這輩子都靠這幾張紙活著，還是打算靠這幾張紙把我擋在外麵？”
聞念強撐著冷靜，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桃花眼。
“祁星野，你應該清楚現在的局勢。那張照片、那條微博，已經讓極晝時代的公關部瘋了。未明聲場不需要緋聞，我也……”
“你也不需要我，對嗎？”
他猛地逼近，單手撐在聞念身後的皮質靠背上，將她死死抵在角落。
兩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交融。
“聞念，七年前你走的時候，一個字都沒留。現在回來了，就給我看這些廢紙？”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某種壓抑到極致後的戰栗，“你知道我這七年是怎麽過的嗎？我看著每一個戴口罩的女孩都以為是你，我聽著每一首你寫的歌都覺得是在嘲笑我。你現在跟我談職業？談避嫌？”
“那是因為我們已經不是七年前的關係了！”聞念終於忍不住低喊出聲，她試圖推開他，手掌卻抵在了他堅硬如鐵的胸膛上，掌心下是他劇烈而狂亂的心跳，“你是頂流，我是幕後。我們之間最好的結果，就是在那場節目錄完後，在大眾視野裏徹底消失！”
“消失？”
祁星野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度危險。
他突然伸手，動作粗魯而又精準地摘下了聞念那副銀色細邊眼鏡。
“沒有了這層偽裝，你還要怎麽裝作不認識我？”
聞唸的視線瞬間變得模糊，眼前的男人化作一團極具壓迫感的暗影。她那雙因為驚慌而迅速洇出水汽的眼睛，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祁星野的視線下。
右眼角那顆淚痣，在微光中顫動著，美得驚心動魄，也易碎得讓人想要徹底摧毀。
“把眼鏡還給我……”她伸手去奪，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祁星野的手心滾燙，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她細弱的腕骨，那種熟悉的、被支配的恐懼感再次襲來。
“聞念，看著我。”他命令道，聲音裏帶著一種S屬性的絕對掌控，“告訴我，七年前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注銷賬號？為什麽要讓我像個瘋子一樣在全申海的Livehouse找你？”
聞念閉上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她不能說。
不能說她是因為看出了他的野心，不想成為他登頂路上的絆腳石。不能說她是因為黎曼告訴她，極晝時代發現了他和粉絲私聯的苗頭，準備徹底封殺他。
為了保住他的事業，她親手殺死了那個滿眼都是他的“星夜站長”。
可現在的祁星野，不需要這種自我感動的犧牲。
他要的是真相，或者是……一個能讓他徹底死心的理由。
“因為我累了。”聞念睜開眼，語氣突然變得極其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種殘忍的疏離，“祁星野，你真的以為一個粉絲的愛能維持多久？七年前的你，不過是個在地下酒吧裏鬱鬱不得誌的窮小子。我陪你走過那段路，已經盡到了一個粉絲的本分。”
祁星野的動作僵住了，眼底的瘋狂凝固成了一片死寂。
“你說什麽？”
聞念狠下心，直視著他模糊的輪廓，口不擇言地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
“我脫粉，是因為我發現自己愛上了別人。一個比你更成熟、更穩定，能給我正常生活的男人。祁星野，你隻是我青春裏的一場意外，現在的你對我來說，隻是一個合作物件，僅此而已。”
車廂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死一般的寂靜中，隻有邁巴赫儀表盤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祁星野攥著她手腕的力量大得驚人，像是要將她的骨頭生生捏碎。他的眼神從不可置信逐漸轉變為一種冷酷而暴戾的幽光。
那是聞念從未見過的祁星野。
不再是那個溫和禁慾的頂流，而是一個被徹底激怒、決定拉著全世界一起沉淪的瘋子。
“愛上了別人？”
他低低地重複著這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齒縫間磨出來的。
“聞念，你撒謊的時候，右眼的淚痣會跳。”
還沒等聞念反應過來，他突然猛地傾身，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一個吻。
那是懲罰，是掠奪，是積壓了七年的絕望與憤怒的徹底爆發。
聞念發出一聲悶哼，唇齒間瞬間彌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鏽般的血腥味。祁星野的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勺，指縫穿過她綢緞般的黑發，強迫她仰起頭承受這份近乎暴虐的索取。
他的動作粗魯而狂熱，舌尖蠻橫地頂開她的齒關，在她的口腔內瘋狂掃蕩，像是要將她的每一寸呼吸、每一絲靈魂都刻上屬於他的烙印。
聞念掙紮著，雙手捶打著他的肩膀，可那點力氣在處於暴走邊緣的男人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沒入兩人交纏的唇縫中。
鹹澀的淚水與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在封閉的車廂裏發酵出一種絕望而又豔麗的張力。
不知過了多久，祁星野才緩緩鬆開手。
他微微喘息著，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聞唸的唇瓣紅腫不堪，嘴角還掛著一絲刺眼的血跡，整個人像是被狂風摧殘過的白山茶，在真皮座椅上瑟瑟發抖。
“愛上了別人？”
祁星野抬起手，用大拇指粗暴地抹去她唇角的血跡，眼神冷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刀。
“聞念，既然你這麽會演戲，那我們就把這出戲演到底。”
他猛地推開車門，深夜的寒風瞬間灌入車廂。
他站在車外，逆著光，身影高大而孤獨，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本指南你留著吧。”他冷冷地掃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紙頁，“從明天起，我會讓你知道，在申海，我想見的人，沒有一張紙能攔得住。”
“砰！”
車門被重重關上。
祁星野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地下車庫的黑暗中，隻留下皮鞋敲擊地麵的回聲，漸行漸遠。
邁巴赫內重歸寂靜。
聞念癱坐在後座上，大衣下的絲絨長裙淩亂不堪。她顫抖著手，撿起掉落在腳墊上的銀色細邊眼鏡，卻發現鏡片已經在剛才的掙紮中裂開了一道細紋。
就像她精心維持了七年的職業麵具，在這一刻，被那個男人親手撕碎，再也無法拚湊完整。
她抱住雙膝，將臉埋進掌心。
壓抑了整晚的哭聲，終於在寂靜的車廂裏爆發出來。
心口處傳來的劇痛，比唇上的傷口要疼上千倍萬倍。
她騙了他。
她根本沒有愛上別人。
這七年裏的每一個深夜，她都是靠著那些偷拍他的舊照片，靠著那些從新聞裏摳出來的碎片，纔在每一個想要放棄的時刻重新站起來。
她以為隻要自己站得足夠高，就能在頂峰與他重逢時，以一個完美的、毫無破綻的姿態站在他身邊。
可她忘了，祁星野從來不是一個可以被計劃、被安排的提線木偶。
他是深淵，是烈火。
是一旦靠近，就會被焚燒殆盡的劫數。
車窗外，申海市的燈火依舊輝煌。
而在這一方狹小的車廂裏，聞念哭得渾身顫抖。她知道，從今晚起，她與祁星野之間那道名為“避嫌”的最後防線，已經徹底崩塌。
等待她的，將是比七年前更加瘋狂、更加無法逃脫的獵殺。
而她，早已丟盔棄甲，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