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既然順路,不如同行?------------------------------------------,龍涎香燒了一半。,手裡捏著一封密信,看了半晌,才慢慢開口:“昭野,你來看看這個。”,接過密信。,眉頭就皺了起來。,知府趙文廣。密報上寫得清楚:上任三年,橫征暴斂,逼死人命七條,強占民田百畝,百姓稱他“趙剝皮”。“臣請旨,”陸昭野抱拳,“即刻南下,查明此事。”,似笑非笑:“就等你這句話呢。”,遞給陸昭野——是一塊令牌,玄鐵所鑄,上麵刻著一個“密”字。“此去兩件事。明麵上,查貪官。若屬實,傳信回宮,朕會派人處置。若證實他草菅人命——”皇帝頓了頓,“你可直接處斬,先斬後奏。”:“臣遵旨。”“另一件,”皇帝壓低了聲音,目光變得幽深,“你可知,朕為何讓你去?”。,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五國表麵和睦,年年互通使節,歲歲朝貢往來。但昭野,你應該明白——那都是做給百姓看的。”。
他當然明白。邊境的駐軍從未撤過,軍報上的摩擦從未斷過。隻是那些事,不會傳到百姓耳朵裡。
“神玉碎片的事,曆代皇帝口口相傳。”皇帝轉過身,看著他,“每一百年降臨一次,合成神玉,可滿足一個願望。但傳聞終究是傳聞——真正合成神玉的次數,屈指可數。”
陸昭野點頭。這事他覺醒靈根時就知道了。
“但就算合成不了,”皇帝走回案前,拿起另一份密報,“也不能讓彆人合成。”
他把密報遞給陸昭野。
陸昭野接過來一看,瞳孔微縮。
北邊梁寒國,西邊關晉國——這兩個國家的皇帝,也派人暗中尋找碎玉了。
“梁帝暴虐,殺人如麻。關帝陰狠,野心滔天。”皇帝的聲音沉下來,“若讓他們中的哪一個集齊了神玉,許了什麼願望……昭野,這天下還能太平幾日?”
陸昭野握緊了手中的密報。
“朕讓你去,不是非要你合成神玉。”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能合成最好,那是天意。若不能合成,找到一個碎玉,他們就少一個碎玉,就永遠無法合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有時候,不讓對手得到,比讓自己得到更重要。有訊息傳來,南邊棠州那邊有人見過一閃而過的彩色光芒,疑似神玉碎片。 ”
陸昭野鄭重抱拳:“臣明白。”
皇帝點點頭,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哨,遞給他。
“拿著這個。朕派了其他覺醒靈力的人,分頭往各處尋找。若有訊息,他們會用信鳥傳書給你。”
“信鳥?”
“朕養的一種鳥,看著跟麻雀冇什麼兩樣,但經過特殊訓練,飛得快,認人也準。”皇帝比劃了一下,“傳書的紙條藏在它腹部的羽毛裡,並非腳掌,一般人發現不了。”
陸昭野接過竹哨,仔細收好。
“這哨子是召信鳥用的。若你有訊息要傳回宮中,也可用它召信鳥。”皇帝頓了頓,“記住,此事機密,不可聲張。”
“是。”陸昭野答得乾脆。
皇帝滿意地笑了,揮揮手讓他退下。
第二日一早,陸昭野收拾好行裝,佩劍掛在腰間,翻身上馬,往南門而去。
他心裡盤算著:一個人上路,腳程快,早去早回,說不定還能趕在——
“哥——!!!”
一聲清脆的喊叫,把他從美夢裡拽了出來。
陸昭野勒住馬,定睛一看——
城門口,一個穿著藕荷色勁裝的少女叉腰站在那裡,笑得一臉燦爛。她身後還跟著一匹馬,馬上掛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陸昭野的腦子嗡了一聲。
“陸昭寧!!!”
他翻身下馬,幾步衝過去,壓低聲音吼:“你怎麼在這兒?!”
陸昭寧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娘讓我給你送行啊。”
“送行送到城門口還帶著馬和包袱?!”
“那順便送遠一點嘛。”
陸昭野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他太瞭解這個妹妹了——十六歲,從小一起長大,什麼德行他一清二楚。
“說人話。”
陸昭寧撇撇嘴,不裝了。
“我在家無聊嘛。你一個人去南邊,多冇意思,帶上我唄。”
“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去辦正事!”
“我也去辦正事啊。”陸昭寧理直氣壯,“我去……我去保護你!”
陸昭野氣笑了:“你保護我?”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隻到他肩膀的妹妹。陸昭寧生得秀氣,眉眼像她娘,笑起來甜絲絲的。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勁裝,腰間繫著同色腰帶,襯得整個人利落又精神。看著像個嬌養的大小姐,可他知道,這丫頭腰上纏著的那根細鞭,抽起人來比什麼都疼。
他這妹妹,從小被爹孃慣壞了。想乾什麼就乾什麼,誰也攔不住。這回肯定是偷偷跟出來的,娘這會兒估計還在府裡急得團團轉。
“你趕緊回去。”他板起臉,“娘該擔心了。”
“我給娘留信了!”陸昭寧得意洋洋,“說我跟哥出去見見世麵,讓她彆擔心!”
陸昭野:“……”
留信?
那叫留信嗎?那叫先斬後奏!!!
他正要再說什麼,陸昭寧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開始晃。
“哥——好哥哥——親哥哥——你就帶我去嘛——”
陸昭野被她晃得頭昏。
他知道自己應該堅決一點,把她攆回去。可這丫頭從小就這招,一撒嬌他就冇轍。
“哥——”陸昭寧拖長了聲音,晃得更起勁了,“你就帶我去嘛——我都跟出來了——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回去吧——萬一路上遇到壞人怎麼辦——”
陸昭野:“……”
你遇到壞人?壞人遇到你才倒黴吧。
他正想說什麼,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轆轆的車輪聲。
回頭一看,一輛藍色馬車正從城門裡駛出來。
陸昭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馬車他認得,是他,雲惜月。
馬車在他麵前停下。車簾掀開,露出一張他這兩天做夢都在想的臉。
雲惜月坐在車裡,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長衫,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如玉。他微微偏著頭,看著陸昭野,唇角彎了彎。
“陸公子,巧啊。”
他張口結舌,半天憋出一句:“雲、雲公子……你怎麼在這兒?”
雲惜月這纔看向陸昭野,語氣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我去南郡找一味藥材。大夫說那邊有種草藥,對我這身子有益。正好在家悶得久了,也想出來透透氣。”
他說著,往車裡看了一眼:“帶了兩個人。”
車簾掀得更開些,陸昭野看見裡頭還坐著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穿著身青色的衣裳,正低頭擺弄一個餐盒。她生得眉清目秀,但坐姿端正,目光沉靜,一看就是練家子。
“這是小青,”雲惜月說,“從小跟著我的。”
小青抬起頭,衝陸昭野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雲惜月又朝車外揚了揚下巴:“外頭駕車的是付冬。”
駕車的年輕男子回過頭來,衝陸昭野抱了抱拳,笑得一臉陽光:“叫我冬子就行!”
陸昭野點頭回禮,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兩人一眼。
駕車的冬子看著十九歲上下,動作利落,是練家子——功夫應該不低,是護衛。車裡的小青氣息更輕更穩,功夫隻怕還在冬子之上。
雲惜月見他打量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陸公子這是往哪兒去?方便告知嗎?”
陸昭野心念一轉,正要答話——
“我哥去南邊查案子!”
陸昭寧不知什麼時候催馬湊了上來,答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陸昭野瞪她一眼。
陸昭寧假裝冇看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馬車裡的人:“你就是雲惜月?終於見到真人了!我哥回家唸叨你好幾天了,我還以為他魔怔了呢——”
“陸昭寧!!!”
陸昭野這一聲吼得差點破音。
陸昭寧縮了縮脖子,但臉上的笑根本收不住。
馬車裡,雲惜月微微偏了偏頭,看向陸昭野。
那眼神清清淡淡的,卻又好像什麼都看進去了。
“唸叨我好幾天?”他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陸昭野的耳朵騰地紅了。
“她瞎說的!”
“我冇瞎說!”陸昭寧立刻拆台,“你那天回去飯都多吃了一碗,娘問你遇見什麼好事了,你光傻笑不說話——”
陸昭野想把她從馬上踹下去。
雲惜月看著這兄妹倆,唇角彎了彎。
那笑容很淺,但不知為什麼,陸昭野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陸昭寧眼睛一亮:“我哥去青楓嶺!離南郡不遠哎!”
陸昭野:“……”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生氣,不生氣,親妹,不能踹,不生氣。
陸昭寧完全冇注意到哥哥的表情,還在那兒補刀:“哥你不是說要去辦事嗎?正好和雲公子一起走啊,路上還能有個伴,多好!”
雲惜月微微挑眉:“青楓嶺?”
陸昭野心裡一緊,麵上卻努力裝得鎮定:“嗯,去那邊辦點事。”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真的隻是“辦點事”。
雲惜月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什麼。
“陸公子。”
陸昭野抬頭:“嗯?”
“青楓嶺在南郡北邊,離我外祖家也就一兩日的路程。”雲惜月看著他,語氣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既然順路,不如同行?”
陸昭野愣住了。
同行?
和他一起走?
一路?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腦子裡像放煙花一樣劈裡啪啦炸開了。
等等等等,這是什麼意思?這是邀請嗎?這是邀請對吧?他邀請我一起走?
陸昭野!冷靜!冷靜!不能表現得太明顯!要矜持!要端住!
可他的嘴角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上翹了。
不行!壓下去!
他又把嘴角壓下來。
但心跳壓不住啊!跳得跟打鼓似的,他怕雲惜月都能聽見!
腦子裡兩個小人開始打架——
小人甲:我要不要假裝猶豫一下?不然顯得我太著急了,多掉價啊!
小人乙:猶豫個屁!萬一人家以為你不想呢?萬一人家以為你嫌棄他呢?萬一人家轉頭找彆人同行呢?這以後還怎麼追人?
小人甲:那也太明顯了吧?狗看見肉骨頭都冇我反應快!
小人乙:明顯怎麼了?不明顯能追到人嗎?你上次在人家院裡把自己賣得乾乾淨淨的時候怎麼不嫌明顯?
小人甲:……
小人乙:聽我的,答應!立刻!馬上!現在!
陸昭野被自己腦子裡的兩個小人吵得頭疼。
他抬起頭,看向雲惜月。
那人正看著他,目光清淩淩的,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張清冷的臉照得柔和了幾分。
陸昭野忽然覺得腦子裡那兩個小人同時閉嘴了。
追人怎麼了?掉價怎麼了?狗看見肉骨頭怎麼了?
值啊!!!
“行。”他脫口而出,生怕說慢一步對方就反悔似的,“那就一起走。”
說完他就後悔了——是不是答應得太快了?要不要補一句“正好順路”之類的遮掩一下?
但雲惜月已經垂下眼,唇角彎了彎。
“那就有勞陸公子照應了。”
他說完,放下車簾,重新坐回馬車裡。
“好”陸昭野看著那道放下的車簾,腦子裡還在放煙花。
車簾落下的瞬間,陸昭野冇看見,那人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像獵人看見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的那種笑。
---
隊伍就這樣組了起來。
陸昭野騎馬走在最前頭,腰間掛著那柄玄鐵重劍,威風凜凜,活像個凱旋的大將軍。
然後他回頭了。
又回頭了。
再一次回頭了。
小青在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雲惜月說:“公子,那個陸昭野,又回頭了。這都第八回了。”
雲惜月靠著車壁,閉著眼,唇角微微彎了彎:“嗯。”
“他是不是脖子不舒服?”
雲惜月冇說話。
小青又看了一會兒,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公子,這個陸昭野……我打不過。”
雲惜月睜開眼,看向她。
小青難得露出一點挫敗的神色:“最多隻能過幾招。他那柄佩劍,玄鐵的,少說幾十斤重,他用著跟玩兒似的。武藝確實高。”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他妹妹我能打過。”
雲惜月看著她,眼裡浮起一點笑意:“嗯,記住了。”
“公子,”小青壓低聲音,“咱們要不要……”
“不用。”雲惜月重新闔上眼,“還冇到那地步。不急,慢慢來。”
馬車外,陸昭寧策馬跑到陸昭野旁邊,擠眉弄眼。
“哥——”
“乾嘛?”陸昭野目光還黏在馬車上。
“那個雲惜月,長得是挺好看的哈。”
陸昭野心裡瞬間像是翹起尾巴的狼,恨不得搖兩下。
那當然了!
能讓我陸昭野心心念唸的人,能不好看嗎?
何止是好看!
你仔細看啊——麵板白得像上好的白瓷,透著一股子乾淨;鼻子秀秀氣氣的,挺翹得剛剛好;嘴唇薄薄的,顏色淡淡的,看著就軟,說話聲音還好聽,溫溫柔柔的像山泉水,連罵人估計都像在唸詩!
還有那一身氣質,往那兒一坐就是一幅畫,手裡的書一卷就是滿腹經綸,偶爾看你一眼你就覺得被神仙臨幸了——雖然人家可能隻是隨便瞟瞟。
唯一的缺點就是身子弱。
但身子弱怎麼了?身子弱又不是他的錯!那是老天嫉妒他!老天一看,這人長得又好,腦子又聰明,出身還好,再不給他添點毛病,彆人還活不活了?
陸昭野越想越覺得有理,越想越覺得雲惜月簡直完美無瑕。
他這種隻會舞刀弄槍、讀書就犯困、說話不過腦子的人,能遇見這樣的神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
雖然神仙好像還冇看上他。
但冇事!
他有的是時間!
慢慢磨,總能磨進去!
陸昭寧在旁邊看著哥哥那張臉,表情從“傻笑”變成“更傻的笑”,又變成“癡癡的笑”,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哥?哥!你醒醒!”
陸昭野猛地回神,一巴掌拍開她的手。
“乾嘛!”
“我還想問你在乾嘛呢,”陸昭寧笑得肩膀直抖,“眼珠子都快黏人家馬車上了。”
陸昭野瞪她一眼,但目光又不自覺地往馬車那邊飄。
陸昭寧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又看看他,忽然湊近了一點:“哥,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陸昭野臉紅了,壓低聲音:你小點聲啊!
陸昭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警惕地看向妹妹。
“你彆打他主意啊。”
陸昭寧一愣:“啥?”
“我說雲惜月。”陸昭野一臉嚴肅,“長得是挺好看的,我知道。但你不能打他主意,不然你就算是我親妹妹也不行。”
陸昭寧:“……”
她沉默了三秒。
然後笑得差點從馬上摔下去。
“哥!你想什麼呢!”她笑得直揉肚子,“我就是欣賞欣賞他的臉,誰要打他主意了?”
陸昭野狐疑地看著她:“真的?”
“當然真的!”陸昭寧好不容易止住笑,白了他一眼,“我要是找夫婿,肯定要找個比我強的。不然以後在家連個過招的人都冇有,多冇意思。”
陸昭野想了想,覺得有理。
這丫頭從小跟著他練武,鞭子使得比誰都溜,嘴上說著找夫婿,眼光高著呢。
他放下心來,重新看向前頭的馬車。
陸昭寧看著他這副樣子,笑得意味深長。
“哥,你放心,我不跟你搶。”
陸昭野冇理她。
但嘴角那點笑意,又壓不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正好一陣風吹過,吹起了車簾的一角。
他看見雲惜月靠在車壁上,日光透過車簾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像一幅畫。
他的心又撲通撲通跳起來。
——這一路,一定要好好表現。
這叫什麼來著?對,近水樓台先得月!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
我要抓住機會!
讓他喜歡上我!
讓他離不開我!
讓他非我不……等等,男的怎麼說?非我不嫁?不對,非我不娶?也不對……
算了這不重要!
反正就是跟我過一輩子!
子嗣也不是問題,過繼一個就是了,到時候——
他想著想著,忽然愣住了。
等等,這才見過幾麵,我就想到過繼孩子了???
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他猶豫了一下。
快什麼?一點也不快!現在還是單相思呢!是人家還不知道我喜歡他的那種單相思!
八字還冇一撇!
他頓時又焦慮起來。
雲惜月現在有喜歡的人嗎?萬一有呢?他長得那麼好看,肯定不少人惦記著吧?那些油頭粉麵的世家子弟,那些飽讀詩書的才子,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輕姑娘,那些精通琴棋書畫的……
陸昭野越想越心慌。
然後他忽然想起他爹說過的話——
先下手為強。
對!
先下手為強!
就算有喜歡的人又怎樣?那人冇和雲惜月在一起,那就是冇緣分!說明他們不合適!
哪像自己,和雲惜月那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飽讀詩書但身子弱,自己剛好不愛讀書但武功強——互補!
他家世好,自己家世也不差——般配!
他十七,自己十八——合適!
就連性彆都一樣——多好!不用糾結誰娶誰嫁的問題!
陸昭野越想越覺得自己和雲惜月簡直是絕配,恨不得現在就衝進馬車把這事說清楚。
但他忍住了。
——慢慢來,慢慢來。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韁繩。
先下手為強。
想著想著,陸昭野就開始傻笑。
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笑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我腦子不在家”的氣息。
陸昭寧在旁邊看了他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哥。”
“嗯?”
“你在想什麼?”
“冇想什麼。”陸昭野答得飛快,嘴角還掛著那抹傻笑。
陸昭寧沉默了一瞬。
“哥,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現在的表情有多傻?”
陸昭野笑容僵了僵。
陸昭寧歎了口氣,策馬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他。
她是看出來了——他哥一遇到雲惜月,腦子就離家出走了。
馬車裡,雲惜月忽然睜開眼。
他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前麵那道挺拔的背影,眼底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自己送上門來的。
不用白不用。
他垂下眼,又閉上了。
唇角那點弧度,始終冇有消失。
---
隊伍繼續向南。
日光正好,春風正暖。
怕馬車跟不上,陸昭野主動騎著馬在馬車後麵跟著。
外頭馬蹄聲不緊不慢,一直離馬車不遠——那人就這麼跟著,也不靠近,也不遠離,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雲惜月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但他唇角彎了彎。
胸口那枚玉墜,正微微發著熱。
那熱度不燙,溫溫的,像有人用手心捂著。從今日在城門口遇見那人開始,這熱度就冇散過——那人離得近了,熱一點;離得遠了,涼一點;現在這樣不遠不近地跟著,熱度也剛剛好,不濃不淡,像一杯溫水。
雲惜月伸手,隔著衣領輕輕按了按那枚玉墜。
拇指肚大小的一枚,水滴形狀,質地溫潤。顏色是極淡的青白,像月光照在水麵上的顏色。細細的紅繩繫著,貼身戴了許多年,邊角都磨得光滑了。
那玉墜,是雲惜月母親的陪嫁之物。
外祖家在南邊,世代經商,家底殷實。這枚玉墜在外祖家傳了幾百年,誰也不知道它最初從何而來,隻知道是祖上偶然所得,一直當作傳家寶藏著。外祖家冇什麼野心,隻當它是件值錢的老物件,一代代往下傳。
傳的時候,還會傳一句話:
“若是有異樣,立刻回老家,找在位的家主。”
雲母出嫁時,外祖母把這枚玉墜塞進她的嫁妝裡,隻說了一句:“護身的東西,貼身戴著。”
雲母戴了十幾年,什麼異樣也冇發現。
她本想把玉墜傳給長子雲霽風的。可雲惜月是早產,生下來時貓兒似的,哭都哭不出聲,養了好幾年才勉強像個正常孩子。雲父雲母心疼他,什麼好東西都緊著他先。
雲惜月能開口說話那年,母親把他抱在膝上,把玉墜係在他脖子上。
“貼身戴著,彆摘。”
雲惜月低頭看著那枚水滴形的玉墜,乖乖地“嗯”了一聲。
他戴了幾年,什麼也冇發現。
直到那一年——
他十歲,在湖邊玩水。
那日天氣很好,日光落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蹲在湖邊,伸手撥弄著水花,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丹田湧起,涼涼的,順著血脈流遍全身,玉墜也在不斷髮熱。
那一刻他知道他覺醒靈力了,是水靈根,腦海中同時浮現出神與人始祖的約定——關於神玉碎片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刻進了他的記憶裡。雲惜月回去後,把這事告訴了母親。雲母臉色變了,當晚就帶著他出了門。
他們回了南邊老家。
外祖父把雲惜月母子帶進後院一間不起眼的小屋,開啟了一道雲惜月從不知道的門。
門後是一條暗道,通往地下。
密室裡點著長明燈,供著一排排的牌位。
外祖父在牌位前點了三炷香,才轉過身,看著雲惜月。
“玉墜熱了?”
雲惜月點頭。
外祖父把密室的門關上,跟他說了一個幾百年來隻有曆代家主才知道的秘密——
那是玉墜認主了。覺醒那一刻,他的靈力與玉墜產生了共鳴。從今往後,這玉墜為他所用,替他感知周圍的覺醒之人。
普通人靠近它,它隻是塊玉。覺醒之人靠近它,它會發熱。距離越近越熱,靈力越強越熱。外祖父按照繼位時上一任家主告訴他的資訊,一字不差的講給雲惜月聽。
“這個玉墜感受靈力範圍在三丈之內,根據距離和靈力強弱而變化—— 剛進入範圍:若有若無的溫熱,像掌心捂熱的。距離一丈內:明顯的溫熱,像握著一杯溫水。麵對麵坐著:溫熱的觸感清晰可辨,但不會燙人。”
外祖父還拿出兩個卷軸。
那捲軸已經發黃了,邊角捲翹,像是幾十年冇人碰過。實際上,是幾百年冇人碰過——外祖父說,自從這卷軸傳下來,就冇人開啟過,因為開啟也冇用。
“咱們家很久很久冇人覺醒靈力了。”外祖父歎了口氣,把卷軸放在桌上,“久到都快忘了,這些東西是乾什麼用的。”
他先開啟第一個卷軸。
上麵畫著複雜的紋路,像經脈圖,又像符文。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有些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這是咱祖上留下的。”外祖父說,“能完全隱藏你的靈力波動。”
雲惜月眨眨眼:“為什麼要藏?”——那時他還不知道,這世上有些人為了得到靈力,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外祖父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因為人心險惡,你有這枚玉墜,能感知彆人。那彆人呢?會不會也有類似的東西,能感知你?”
雲惜月愣住了。
他從來冇想過這個。
“咱們家世代經商,見過的人和事多了。”外祖父把卷軸往前推了推,“你祖上留下這東西,不是為了讓你去害人,是為了讓你能活著。”
雲惜月低頭看著那捲發黃的卷軸。
活著。
外祖父又開啟第二個卷軸。
這張比上一張更舊,紙張薄得透光,彷彿一碰就碎。上麵畫著一隻眼睛,眼瞳裡層層疊疊,像藏著什麼東西。
“這是靈眼的修煉之法。”外祖父說,“極難修成,記載百人中未必有一人成功。但你祖上留下話說——若有人能覺醒靈力,不妨試試。”
“靈眼是什麼?”
“大致意思是把靈力彙聚雙眼,能看見彆人身上的靈力光暈。”外祖父看著他,“金木水火土,各有各的顏色。隻要那人覺醒靈力,在你眼裡就藏不住。”
雲惜月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覺醒那日,湖邊的水光,丹田裡湧起的涼意。
“那……”他問,“如果有人也修煉了靈眼,能看見我嗎?”
外祖父笑了。
“所以你要先學會第一個卷軸裡的東西。”
他指了指那捲能隱藏靈力的秘法。
“先學會藏,再學會看。”
雲惜月低頭看著桌上兩個發黃的卷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問了一句外祖父冇想到的話:
“藏起來的人,和被看見的人——哪個更安全?”
外祖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孩子。”他笑著笑著,眼裡又帶了點複雜的東西,“你比我想的聰明。”
外祖父又正色道:但靈眼有兩個致命缺陷——
其一,消耗極大:每次使用都會消耗大量靈力,用得久了會頭痛欲裂,若強行持續,嚴重時會昏迷。以你現在的靈力,一次最多支撐一盞茶的工夫,之後便需歇息。
其二,需要主動開啟:不能一直開著,隻能在懷疑某人時啟用。開啟後,你眼中所見的世界會變成淡淡的青灰色,而覺醒之人身上會有淡淡的顏色——
· 火靈根:紅色光暈
· 水靈根:藍色光暈
· 金靈根:白色光暈
· 木靈根:綠色光暈
· 土靈根:黃色光暈
雲惜月點頭記下,把兩個卷軸貼身收好,和母親一起回了雲家。
回家之後,他每日按照卷軸上的方法修煉。
不出半年,他的身體在靈力的溫養下漸漸好轉。雖對外仍是一副病弱模樣,但私下裡,他走路不再喘了,飯量也大了,臉色也紅潤了些——隻是他從不讓人看見。
雲母看著兒子一日日好起來,心裡歡喜,卻也知道這事說不得,隻當什麼都不知道。
又過了半年。
那日,雲惜月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閉著眼,感受著日光落在臉上的溫度。修煉靈眼之後,他對周圍的一切都格外敏感——腳步聲、呼吸聲、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感覺。
就是那天,他發現了一件事。
府裡有個下人,每次路過他身邊時,目光會在他身上多停一瞬。
就那麼一瞬。彆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雲惜月感覺到了。
他冇有聲張。隻是在那人下次路過時,悄悄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下人低著頭,走得很快,看著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但雲惜月看見他垂著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在緊張。
雲惜月又閉上眼,繼續曬太陽,什麼都冇說。
夜裡,他把這事告訴了父母。
半個月後,那人被查出來了——是政敵安插的探子,在府裡已經待了三年。
雲父雲母知道這事後,嚇出一身冷汗。
“三年了,”雲母握著雲惜月的手,聲音都在抖,“這三年你身子那麼弱,要是他起了歹心……”
她冇說完,但雲惜月知道她想說什麼。
覺醒之人會被吃心。這個傳說他聽過。
他不想死。
他更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被人剖開胸口,隻為了繼承他那點可憐的靈力。
那天晚上,雲父雲母把雲惜月叫到書房。
燈燭下,雲父的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他在屋裡踱了幾圈,忽然停下,看向雲惜月。
“往後怎麼辦,你有想法嗎?”
雲惜月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我繼續裝病。對外就說,還是老樣子。”
雲父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受得了?”
“受得了。”雲惜月抬起頭,眼神平靜,“總比死了強。”
雲母在旁邊已經紅了眼眶,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
“我可憐的兒子……都是我們連累了你……”
雲惜月任她抱著,冇說話。
雲父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從今天起,你院子裡的人,我再篩一遍。”他說,“冬子和小青跟著你,他們兩個信得過。”
從那以後,雲惜月依舊是那個“體弱多病”的太傅幼子。不出門,不見客,偶爾在院子裡曬曬太陽,看著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
冇人知道,他每天都在房中修煉。
隱藏靈力氣息,掌握靈力運用,把兩個卷軸上的東西練了一遍又一遍。
每隔幾日,便有一位老者悄無聲息地從小門進府,進了他的院子——那是父親暗地裡請來的武師,據說是退役的老禁軍,功夫深不可測。教的不隻是花架子,是真正能殺人的招。
“你身子弱,練不成大開大合的功夫。”老武師第一次見他時說,“但我教你的,夠用了。”
夠用是什麼意思,雲惜月後來才懂。
是被人近身時能脫身,是被人掐住喉嚨時能反製,是萬一有人要剖他的心——他能讓對方先死。
雲惜月從小就知道,自己的水靈根本身偏向“柔”而非“剛”。適合感知,適合隱藏,適合暗中行事——但不適合正麵交鋒。
他也知道,這世上壞人太多。
父親得罪過的人、朝堂上的政敵、暗中盯著太傅府的眼睛……他滿月宴那年,就有人想下毒殺害父親。那杯毒酒被一個不知情的下人喝了,當場七竅流血,死在他麵前。
他當然不記得那件事,太小了。但後來聽母親說起時,他把那個畫麵在腦子裡補全了——
一杯酒,一個人,一條命。
從那以後他就明白,有些人的命,在另一些人眼裡,什麼都不是。
為以防下毒事件的發生,除了武師,還有幾位告老還鄉的太醫,隔三差五被請來“給公子請脈”。
明麵上是調理身子,暗地裡教的卻是另一套——識毒。
什麼毒入水無色,什麼毒遇熱揮發,什麼毒聞著甜嘗著苦,什麼毒入口即死無解藥。老太醫們把一輩子的本事一樣一樣教給他,末了還要歎一句:“小公子記住,這世上最毒的不是藥,是人心。”
雲惜月點頭,一樣一樣記在心裡。
雲惜月從來不覺得自己“弱”。
他很聰明。他比大多數人都聰明。他能看穿彆人的心思,能算計到三步之後,能用一張無害的臉騙過所有人。
但這夠嗎?
不夠。
聰明能讓他活到現在,但聰明救不了他。
那個探子看他的眼神,他至今記得。那不是看“病弱公子”的眼神,那是看“獵物”的眼神——在確認他值不值得動手。
若那天他露出一點破綻,若那天他讓人發現他已經不是病秧子了,會發生什麼?
雲惜月不知道。
但他不想賭。
聰明讓他發現了危險,但聰明擋不住危險。
若真有人要殺他,若真有人要動太傅府,他那些小心思、小算計,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什麼都不是。
他需要力量。
真正強大的力量。
不是藏在暗處算計的那種“強”,而是能正麵對抗、能讓所有人不敢動他的那種“強”。
想不再需要每天演戲,不再需要小心翼翼,不再需要提防每一個靠近的人。
想真正地、堂堂正正地活著。
所以他要收集神玉。
神玉能滿足一個願望。
他要的願望很簡單——
強到能保護自己,保護他在意的人。
強到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人的目光。
雲惜月靠在車壁上,指尖隔著衣襟按了按那枚玉墜。
熱度還在。溫溫的,像一杯晾得剛剛好的水。
從今日在城門口遇見那人開始,這熱度就冇散過。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算是幸運的。
至少,他趕上了。
神玉每一百年降臨一次,可人類不過幾十年的壽命。有的人從生到死,一輩子也趕不上一次神玉降世。他們覺醒了靈力,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老去,至死都不知道神玉長什麼樣。一輩子也就比普通人身體強壯一些,能感知到靈氣而已。
有的人趕上了,但覺醒得太晚。等他們知道這世上有神玉時,碎片已經降世快一百年了。那麼短的時間,根本來不及找。一百年一到,冇被髮現的碎片就會化成靈氣,消散於天地之間。
但雲惜月趕上了。
他十歲覺醒,今年十七。神玉降世不到一年。
他還有時間。
他想起外祖父說的那句話——神玉確實被人成功合成過。雖然次數屈指可數,但既然有人成功過,那為什麼他雲惜月不能成功?
他不是那種認命的人。
玉墜又熱了一點。外頭那人大概離得更近了。
雲惜月唇角彎了彎。
更何況,他現在身邊有個送上門來的。
那條小魚還不知道自己被當成什麼了。傻乎乎地跟著,一步都不肯離開,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馬車簾子上。雲惜月都不用開靈眼,光聽馬蹄聲就知道那人在什麼位置——離馬車三丈左右,不遠不近,像是怕跟丟了,又怕跟太近會打擾他。
真是……可愛得讓人想利用一下。
雲惜月垂下眼,笑意深了幾分。
當然,他也想過最壞的情況。
若真的湊不齊五枚碎片,若真的合成不了神玉……
那就隻能走另一條路了。
人心而已。
他聽過那個傳說。覺醒之人被剖心,靈力被繼承。那手段血腥,殘忍,可他從來不是天真的人。父親得罪過多少人,朝堂上多少雙眼睛盯著太傅府,他都清楚。他滿月宴那年就有人想毒死父親,那杯酒要了一個無辜之人的命。
這世道,本就如此。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不會手軟。
但那是萬不得已的底牌。能走正道,他當然想走正道。能靠自己的本事找到碎片,他當然願意靠自己的本事。
更何況——
玉墜又熱了一點。
外頭那人還在跟著,馬蹄聲不急不緩,像怕驚著他似的。
雲惜月忽然覺得,有這麼個傻乎乎的工具人跟著,這一路,好像也冇那麼悶。
先用著吧。
至於以後……
他閉上眼,唇角那點笑意始終冇散。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