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嘴在前麵衝,人在後麵追------------------------------------------。,稀罕得很。他躺在榻上,盯著帳頂,腦子裡反覆浮現的隻有一件事——。。。。,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撥出一口氣。十八年來頭一遭,他嚐到了什麼叫“抓心撓肝”。?至於嗎?。。,陸昭野照常去演武場練功。一套槍法舞得虎虎生風,收槍時額上見了薄汗,接過小廝遞來的帕子擦臉,隨口問:“今日什麼日子?”:“回少爺,二月初三。”“初三……”陸昭野擦臉的動作頓了頓,“廟會還冇散吧?”“冇呢,要熱鬨三天。”“嗯”了一聲,把帕子扔回去,冇再說話。
練完功回府,剛進二門,就撞見他娘帶著幾個婆子往外走。陸夫人見他回來,眼睛一亮:“昭野,回來得正好。替娘跑一趟太傅府。”
陸昭野腳步一頓:“太傅府?”
“雲太傅家的老太太過壽,咱們家禮數不能短。原本該你爹去,他今日點兵走不開。你妹妹一個姑孃家不合適。隻能你去了。”陸夫人把禮單往他手裡一塞,“收拾收拾,換了衣裳就去。彆給咱們將軍府丟人。”
陸昭野低頭看著手裡的禮單,忽然覺得今日的天,格外地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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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坐落在上京城東,三進三出的大宅,門前兩株老槐樹,枝葉參天。
陸昭野遞了拜帖,被小廝引著進了二門。一路穿廊過院,他麵上端得穩,眼神卻不動聲色地四處掃。
——冇看見那個人。
他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失落,又覺得自己可笑。人家是太傅府幼子,身子骨又弱,怎麼會隨隨便便出來見客?
正想著,前頭引路的小廝停了步:“陸公子,這邊請。”
陸昭野抬頭,眼前是一座小花園。園中設了壽堂,賓客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他一眼掃過去,冇看見雲太傅,倒看見個跟他差不多大的人——
應該就是太傅府長子雲霽風了。
雲霽風也看見了他,微微頷首,迎了上來:“陸公子。”
“雲大人。”陸昭野抱拳,禮數週全,“替家母來給老太太賀壽。”
“有心了。”雲霽風接過禮單,遞給一旁的管事,又看了他一眼,“陸公子臉色瞧著不錯,聽說昨日陪令妹逛廟會去了?”
陸昭野心道:他怎麼知道,昨天冇看見他啊?
麵上卻不顯,笑了笑:“雲大人訊息靈通。”
“不是靈通。”雲霽風難得露出一點笑意,“是舍弟昨日回來說,在廟會上瞧見一個穿玄衣的高個子,長得像將軍府的人。我還當他說笑,冇想到真是你。”
陸昭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舍弟。
雲惜月。
他看見我了?
他真的看見我了。
陸昭野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語氣隨意地問:“令弟也去廟會了?怎麼冇見著?”
雲霽風聞言,往四周看了一眼,微微壓低了聲音:“不瞞陸公子,他是偷跑出去的。身子不好,娘平日裡看得緊,輕易不許他出門。昨日不知怎麼的,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坐著轎子逛了一圈就回來了。”
他頓了頓,眼裡露出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笑意:“也是巧,我正好從監察院回來,在二門口撞見他進院子。那孩子見了我,嚇了一跳,以為我要告發他。”
陸昭野聽得心裡一緊:“那雲大人……”
“自然是替他瞞下了。”雲霽風笑道,“我娘要是知道他一個人跑出去,非得急出病來不可。左右他也冇逛多久,平平安安回來了,我就當冇看見。”
陸昭野聽完,心裡忽然湧起一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那個人,偷偷跑出去,就為了看一眼廟會。
然後在人群裡看見了他。
記住了他。
還回去告訴了兄長。
他忽然覺得,昨日那一眼,好像不隻是他一個人記在心裡。
雲霽風見他走神,以為他是覺得這事新鮮,又道:“那孩子從小身子弱,養在深宅裡,難得對外頭有興趣。昨日回來時,我見他眼睛亮亮的,還問他看見什麼好玩的了。他隻說看見個穿玄衣的高個子,彆的冇多說。我當時還納悶,一個穿玄衣的高個子有什麼好看的——”
他說著,看了陸昭野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打量。
“如今見了陸公子,倒是明白了。”
陸昭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雲大人說笑了。”
雲霽風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隻道:“陸公子既然來了,裡頭請。壽宴快開了。”
陸昭野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走了兩步,他又忍不住問:“令弟今日怎麼冇出來?”
“他原該出來見客的。”雲霽風說著,往園子深處看了一眼,“又說身上乏,躲在後頭不肯出來。隨他吧。”
陸昭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園子深處有一道月亮門,門後是一條青石小徑,掩在幾竿翠竹後麵,不知通向何處。
他收回視線,笑了笑:“身子不好是該多歇著。”
心裡卻有個聲音在說:我想進去,一會就溜進去,被髮現就說迷路了,對,就這麼辦,我可真機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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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開席時,陸昭野被安排在偏廳,和幾個世家子弟坐一桌。他心不在焉地應付著,眼神總是不自覺地往門口飄。
冇人來。
一直到宴席散了,他跟著賓客往外走,也冇見著那個人。
陸昭野覺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就看了一眼,至於嗎?
他走到二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陸公子?”引路的小廝疑惑地看著他。
陸昭野轉過身,看向來時的路。那座小花園靜靜地臥在午後日光裡,翠竹掩映的月亮門,像一道無聲的邀請。
“我想起來,”他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有樣東西忘了給雲大人。勞煩稍等,我去去就回。”
小廝不疑有他:“公子請便。”
陸昭野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隻是去尋人說話。他穿過花園,走到那座月亮門前,頓了一頓,看了眼四周,冇有人——
然後邁了進去。
青石小徑彎彎曲曲,兩旁種著些不知名的花草。他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小院。
院子很大,收拾得乾淨雅緻。牆角種著一株海棠,花開得正好,粉白相間,落了一地。廊下掛著一隻鳥籠,裡頭空空的,不知原本養了什麼。
院中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桌上放著一卷書,還有半盞茶, 一盤糕點。
人不在。
陸昭野站在院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登徒子。人家說了身子乏不見客,他倒好,自己摸進來了。
他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找誰?”
那聲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間溪水流過石頭,涼涼的,又軟軟的。
陸昭野轉過身。
廊下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他穿著一身月白家常袍子,頭髮隻鬆鬆綰著,垂了幾縷在肩頭。午後的日光透過海棠花枝落在他身上,斑駁陸離,把他的眉眼照得明明滅滅。
是那雙眼睛。
涼薄又乾淨,正不躲不閃地看著他。
陸昭野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那人看了他片刻,唇角彎了彎,是一個很淺的笑,但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是你啊。”
陸昭野嗓子發乾:“你……認得我?”
“昨日廟會上,見過。”那人說著,慢慢走下台階,“穿玄衣的高個子,站在人群裡,一直往轎子這邊看,嘴裡還咬著半顆山楂。”
陸昭野:“……”
原來他看見了。
他什麼都知道。
那人走到石桌前,在石凳上坐下,抬頭看他:“站那麼遠做什麼?進來坐。”
陸昭野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桌上那捲書攤開著,他掃了一眼,是本《山海經》。
“你喜歡看這個?”他問。
“隨便翻翻。”雲惜月把書合上,放到一邊,又抬眼看他,“你是將軍府的?”
“陸昭野,”他脫口而出,“年十八,未婚配,未有婚約,家世清白,身體健康,無不良嗜好,不賭不嫖不酗酒,會做飯會縫衣會帶孩子——”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
空氣凝固了。
雲惜月看著他,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像在看一隻突然開口說人話的狗。
陸昭野的腦子終於追上了嘴。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剛纔說了什麼???
什麼未婚配???什麼家世清白???什麼會帶孩子???
他是來賀壽的還是來相親的???
而且還是自己給自己相親!!!
陸昭野想當場去世。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朵尖,燒得他頭皮發麻。他想解釋點什麼,但舌頭像打了結,張了張嘴,隻發出一個單薄的音節:“我……”
雲惜月看著他,那雙向來清冷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點東西。
像驚訝。
像好笑。
像看什麼稀奇玩意兒。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動。
隻動了一點點,像是努力在憋著。
陸昭野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僵硬地補了一句:“……家父定北將軍。”
語氣生硬得像是在念訃告。
雲惜月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睛裡的神色。但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在輕輕抖。
陸昭野:“…………”
他在笑。他在憋笑。他憋得很辛苦。
陸昭野想找條地縫鑽進去,鑽到地心去,鑽到永遠不用見人的地方去。
雲惜月終於抬起眼。
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亮晶晶的,像是盛著一汪春水。但他語氣還是淡淡的,隻微微上揚的尾音泄露了一點端倪。
“我知道。”他說,“陸將軍的公子。聽說武藝很好。”
陸昭野不知該說什麼,隻好“嗯”了一聲。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螞蟻搬家。
陸昭野的腦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大概是剛纔那幾聲“武藝”在他腦子裡繞了太多圈,繞出條件反射了——他嘴一張,一句說了八百遍的話就溜了出來:
“切磋一下?”
說完,他愣住了。
雲惜月也愣住了。
那雙乾淨明亮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像是聽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他看著陸昭野,目光裡明明白白寫著:你認真的?
陸昭野想死。
想當場死,想就地死,想直接躺在這太傅府的小院裡裝死。
我在說什麼啊啊啊啊!!!
太傅幼子體弱多病出門都靠轎子整個上京誰不知道你怎麼好意思跟人家說切磋一下的啊陸昭野你是豬嗎!!!
他心裡已經把自己捶了一百八十遍,臉上還得繃著,嘴角抽了抽,試圖補救:“我是說——”
說什麼?說“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說“我冇把你當正常人看”?更不對!
他腦子轉得飛快,越轉越亂,最後隻剩下一個念頭:
都怪軍中那幫混蛋!!!
那幫人天天拉著他練武,練完了就坐在一起吹牛。吹著吹著就開始點評誰誰誰武藝怎麼樣——邊關那點地方,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人,點評完了怎麼辦?就開始拿京城裡的世家子弟開涮。
“聽說陳侍郎家那位公子,花架子擺得不錯。”
“切磋一下?”
“聽說王家三郎,請了個名師。”
“切磋一下?”
“聽說李閣老的小孫子,也練過幾年。”
“切磋一下?”
一來二去,陸昭野就落下了病根——
隻要聽見“武藝”這兩個字,他腦子還冇轉過來,嘴就已經搶答了。
剛纔雲惜月說什麼來著?
“聽說武藝很好。”
武藝。
又是武藝!!!
陸昭野想穿越回三息之前。
穿越回去,把那句“切磋一下”原路塞回肚子裡。塞不進去就咽回去,咽不回去就吞回去,反正不能讓它從嘴裡蹦出來。
他還想把那幾個天天拉著他“切磋一下”的混蛋按在地上揍一頓。
更想把自己這張破嘴縫上。
雲惜月看著他,眼睛裡那點詫異慢慢變成了彆的什麼——有點好笑,有點玩味,還有一點“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圓”的促狹。
他冇說話,就那麼看著。
陸昭野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乾笑了兩聲:“我是說……那個……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雲惜月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淺淺的、若有若無的笑。是那種眼角彎起來、嘴角翹起來、連帶著肩膀都輕輕抖了一下的笑。
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那張清冷的臉像被春風吹化的冰,露出底下的活氣兒來。
“陸公子,”他笑著問,“你是想讓我用劍,還是用拳?”
陸昭野:“……啊?”
“切磋。”雲惜月把這兩個字咬得輕輕的,“我雖然體弱,但也不是紙糊的。你想比什麼?”
陸昭野看著他,腦子徹底宕機了。
他怎麼……他還真接茬了?
不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笑起來怎麼這麼好看?
不對不對不對!!!
陸昭野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努力讓表情恢複正常:“雲公子說笑了,我……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彆往心裡去。你身子不好,怎麼能……”
“我身子不好,”雲惜月打斷他,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又不是腿不好。站著比劃兩下還是可以的。”
陸昭野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雲惜月看著他這副傻樣,終於冇忍住,又笑了一聲。
“行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己都冇察覺的溫和,“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
陸昭野如蒙大赦,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你知道就好,我還以為你誤會了……”
“誤會什麼?”雲惜月歪了歪頭,“誤會你在嘲諷我?”
陸昭野:“……對。”
雲惜月看著他,忽然問:“陸公子,你是不是經常說這句話?”
陸昭野一愣:“你怎麼知道?”
“猜的。”雲惜月說,“你說的時候,語氣太熟了,像是說過八百遍。”
陸昭野:“……”
他說對了。
他就是說過八百遍。
雲惜月又笑了。這回的笑比方纔更淺,但好像更真了一些。
雲惜月看著他,目光裡多了點什麼。
像是……在看一隻傻乎乎的大型犬。
“陸公子,”他說,聲音輕輕的,“你挺有意思的。”
陸昭野不知道這話是誇他還是損他。但他看著雲惜月那雙含笑的眼睛,忽然覺得,剛纔那場社死,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他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那什麼……以後我儘量改。”
雲惜月冇說話。
陸昭野見他冇有生氣的跡象,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撲通一聲落回肚子裡。
然後他的眼睛就開始不聽話了。
直勾勾的。黏糊糊的。像被蜜糖粘住了一樣,挪都挪不開。
怎麼養的呢?
他在心裡想。都是吃米長大的,怎麼人家就長這樣?
麵板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不對,雞蛋冇這麼細膩,是那種……那種剛出鍋的嫩豆腐?也不對,豆腐冇這麼……哎呀反正就是好看!
睫毛也長,垂著眼睛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撲扇撲扇的,扇得他心裡癢癢的。
這小鼻子真挺,從眉心下來那道弧度,怎麼就這麼順眼呢?
還有嘴唇——
陸昭野盯著那兩片淺淡的唇,腦子開始冒泡泡。
看著就軟軟的。像……像什麼來著?像小時候吃過的玫瑰軟糖?還是像春天剛開的桃花瓣?
不知道親上去是什麼感——
打住!!!
陸昭野在心裡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在想什麼!!!登徒子!!!流氓!!!不要臉!!!
可他眼睛還是挪不開。
忽然,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他會不會是女扮男裝啊?
陸昭野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這眉眼,這身段,這氣質……太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子了。要是換上女裝,那不得……
他的視線往下移了移。
有喉結。
小小的,白白的,隨著他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陸昭野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把這口氣吸了回去。
真是男的。
太好了。
不對,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陸昭野,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他在心裡罵自己,可腦子根本停不下來。
天安國民風淳樸開放,兩個男子在一起也是被允許的——這事他從小就知道,隔壁街開胭脂鋪的兩位老闆就是一對,他娘還經常去那兒買口脂呢。可知道歸知道,真正落到自己身上……
他看了看雲惜月那張臉,又想了想自己。
要是他喜歡男的……
陸昭野的心跳開始加速。
那說什麼我也得爭取一下啊!!!
你看啊,他這麼嬌貴,出門都得坐轎子,一般人哪保護得了?但他可以啊!他陸昭野彆的不行,打架護人那是一等一的!誰要敢動雲惜月一根手指頭,他能把人打得滿地找牙!
再說他家世也不差,定北將軍府,上京城裡排得上號的。他人嘛……雖然讀書不太行,但長得也不醜吧?剛纔那幫賓客不是還誇他“一表人才”來著?
四捨五入一下,多少還是有希望的……吧?
陸昭野越想越覺得有戲,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要不……要不現在就問問他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不行不行不行!!!
他猛地掐滅這個念頭。才見第二麵,就問這個?人家不把他當變態纔怪!
可是不問的話……萬一他被彆的小白臉勾引走了怎麼辦?
上京城裡那些世家子弟,一個個油頭粉麵、嘴甜會哄人的多了去了。雲惜月這麼好看,肯定不少人惦記著。要是他動作慢了,被人捷足先登……老爹不是也總說先下手為強嘛
陸昭野的眉頭皺了起來,心裡像有十幾隻貓在撓。
問,會嚇到他。
不問,可能被彆人搶走。
問,會嚇到他。
不問,可能被彆人搶走。
他腦子裡這兩個小人打了八百個回合,誰也冇打贏誰。
而這一切——
從他開始盯著雲惜月看,到現在,其實隻過去了三息。
三息時間裡,陸昭野已經完成了從“他真好看”到“他要是喜歡男的我就追”到“怎麼追”到“萬一被搶走了怎麼辦”的一整套內心大戲。
雲惜月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抬起眼,對上他那雙直勾勾的眼睛。
“陸公子?”
陸昭野猛地回神,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啊?”
“你在看什麼?”
“我……”陸昭野張了張嘴,想說“冇看什麼”,可他剛纔盯得那麼明顯,說冇看什麼鬼纔信。
他的臉騰地紅了。
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紅得像煮熟的蝦。
雲惜月看著他這副樣子,微微挑了挑眉。
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陸昭野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可他的眼睛,還是冇捨得從那張臉上挪開
空氣安靜下來。有風過,吹落幾片海棠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人月白的衣袖上。
那人低頭看了看袖上的花瓣,輕輕拂去,又抬起眼。
“我叫雲惜月。”他說,語氣淡淡的,“你來我院裡,總該知道我是誰。”
陸昭野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說,“昨天就知道了。”
雲惜月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唇角那點弧度又深了幾分。
“昨天就知道了,今日便找上門來。”他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陸公子,你這性子……”
他冇說完。
但陸昭野覺得他懂了。
——是不是嫌我太快了???
陸昭野心裡咯噔一下。
仔細想想也是啊,昨天纔在廟會上看了一眼,今天就摸到人家院裡來了。換誰誰不覺得奇怪?雲惜月冇直接喊人把他轟出去,已經是太傅府教養好了。
可他那話什麼意思?
“你這性子……”後麵是什麼?
“你這性子也太急了吧?”
“你這性子怎麼跟狗似的聞著味兒就來了?”
“你這性子……倒是頭一回見。”
陸昭野腦子裡瘋狂補全後半句,越想越心虛,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登徒子。
可他又看了一眼雲惜月。
那人垂著眼,嘴角還掛著那點弧度,看著……好像也冇生氣?
甚至還……有點高興?
陸昭野不確定了。
他撓了撓頭,乾巴巴地開口:“那個……我是不是來得太唐突了?”
雲惜月抬起眼,看著他。
那目光裡有點什麼,陸昭野讀不懂。像在看一隻冒冒失失闖進來的小狗,又像在看一道解到一半的謎題。
“是挺唐突的。”雲惜月說。
陸昭野:“……”
完了。
“不過,”雲惜月頓了頓,唇角那點弧度又往上彎了彎,“來都來了。”
他說完,垂下眼,輕輕拂了拂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陸昭野愣在那兒,不知道這話是讓他走還是讓他留。
他看著雲惜月,雲惜月冇看他。
但雲惜月的嘴角,還掛著那點弧度。
——那應該……是讓他留吧?
陸昭野不確定地想。
但管他呢,先留了再說。
陸昭野坐下了。
坐下之後他才發現——坐下來瞭然後呢?
說什麼?
他平時在軍營裡跟那群兄弟待慣了,插科打諢張口就來。可眼前這位……能跟他插科打諢嗎?
說“今天天氣不錯”?廢話,日頭曬著呢誰看不出來。
說“你這院子挺雅緻”?萬一人家以為他在挑刺呢。
說“你平時在家都乾什麼”?會不會太像查案審問的?
陸昭野的腦子又開始轉,轉得比演武場上跑圈還快。
雲惜月倒是不著急。他慢條斯理地把桌上那捲書收起來,放到一旁,又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倒完了,他舉著茶壺,看了陸昭野一眼。
“喝嗎?”
陸昭野:“喝!”
答得太快了。像狗看見肉骨頭。
雲惜月眼裡又浮起那點笑意,給他也倒了一杯。
陸昭野雙手捧著茶杯,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抿了一口。
什麼味?不知道。光顧著看人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雲惜月。那人正低頭喝茶,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茶杯裡騰起的熱氣氤氳在他臉前,把那清冷的眉眼熏得柔和了幾分。
陸昭野的心又撲通撲通跳起來。
他趕緊低頭喝茶,假裝自己很忙。
雲惜月放下茶杯,忽然開口:“陸公子。”
“嗯?”陸昭野抬起頭,嘴上還沾著一點茶漬。
雲惜月看了一眼那點茶漬,嘴角動了動,冇說話。
他伸手,從袖子裡取出一塊帕子,遞過去。
“擦擦。”
陸昭野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嘴上掛著茶漬,頓時臉又紅了。
他接過帕子,胡亂擦了兩下,擦完了才反應過來——這是人家的帕子!他給弄臟了!
“那個……我回頭洗乾淨還你。”
“不用。”雲惜月說,“一塊帕子而已。”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陸昭野還是把那塊帕子疊好,偷偷塞進了自己袖子裡。
——洗是要洗的,還也是要還的。
這樣下次不就有藉口再來找他了嘛!
陸昭野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雲惜月看著他這一係列小動作,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陸公子,”他說,“你今天是來賀壽的,還是來……”
他頓了頓,冇說完。
陸昭野心虛地接話:“來賀壽的!當然是來賀壽的!”
說完他就後悔了。
來賀壽的,壽也賀完了,禮也送完了,你賴在人家院裡不走是幾個意思?
雲惜月冇戳穿他,隻是輕輕“哦”了一聲。
那聲“哦”拖得有點長,意味深長。
陸昭野被他哦得坐立不安,手裡的茶杯都快攥出印子了。
他決定冇話找話。
“雲公子平時在家都做什麼?”
“看書。”雲惜月答。
“看的什麼書?”
“方纔那本,《山海經》。”
“哦哦,《山海經》!”陸昭野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也看過!”
雲惜月微微挑眉:“你看過?”
“看過!”陸昭野斬釘截鐵,然後卡殼了,“就是那個……那個……”
那個什麼來著?
他努力回憶,腦子裡隻有幾個模糊的印象:長得奇怪的鳥,長得奇怪的魚,還有長得奇怪的人。
“裡邊有好多……怪物?”他試探著說。
雲惜月看著他,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
“還有呢?”
“還有……”陸昭野拚命搜刮記憶,“還有……那個什麼……精衛填海?”
“嗯,那是《山海經》裡的。”
“還有……誇父逐日?”
“也是。”
陸昭野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及格了。
然後雲惜月又問:“那你最喜歡哪個?”
陸昭野:“……”
最喜歡哪個?
他隻看過插圖啊!!!
而且那還是他七歲那年,被他爹按在書房裡看的。看了不到一炷香他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臉上還印著書頁的褶子。
但他不能說。
他不能說“我隻看了插圖而且看睡著了”。
他得說點什麼。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忽然靈光一閃——
“那個……九尾狐!”
雲惜月微微睜大眼睛:“九尾狐?”
“對!”陸昭野越說越來勁,“那個長得好看,還會變人,多有意思!”
雲惜月看著他,表情有些微妙。
“所以你喜歡……狐狸?”
“喜歡啊!”陸昭野完全冇意識到哪裡不對,“長得好看的都——”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雲惜月的嘴角,彎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隻自己跳進陷阱的兔子。
“陸公子,”雲惜月輕聲說,“你知不知道,九尾狐在書裡,可是會吃人的。”
陸昭野愣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雲惜月低下頭,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張臉。
隻露出一雙眼睛,從杯沿上方看著他。
那眼神,怎麼說呢……
像在看一盤菜。
陸昭野後背忽然有點發涼。
“那個……”他乾笑兩聲,“雲公子說笑了。”
雲惜月冇說話。
他隻是又彎了彎嘴角,低頭喝了一口茶。
陸昭野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笑起來是好看,但好看得有點……危險。
不過轉念一想,一個出門都坐轎子、走兩步都嫌累的病弱公子,能有什麼危險的?
他頓時又理直氣壯起來。
“雲公子,你平時不出門,肯定不知道外頭那些好玩的事。”他往前湊了湊,“我跟你講,我們軍營裡有個夥伕,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烤羊肉,那叫一個香——”
雲惜月放下茶杯,看著他。
“陸公子。”
“嗯?”
“你說這麼多話,不累嗎?”
陸昭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好像是有點累。
但主要還是緊張。
他一緊張就話多,話一多就更緊張,更緊張話就更多,這是個死迴圈。
雲惜月看著他這副憋得慌的樣子,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行了,”他說,“你想說就說吧。”
陸昭野眼睛一亮:“可以?”
“嗯。”雲惜月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反正我也悶。”
陸昭野頓時來了精神,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軍營裡的趣事:那個夥伕怎麼烤羊肉、那個將領怎麼摔進泥坑、那個新兵怎麼被他爹罵得狗血淋頭……
他一邊講一邊比劃,講到興起還站起來演兩下。
雲惜月就靜靜地看著他。
偶爾彎一彎嘴角。
偶爾應一聲“嗯”。
偶爾在那人演得太離譜的時候,輕輕說一句“真的假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
日光慢慢西斜,從海棠花枝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在說,一個在聽。
一個手舞足蹈,一個安靜如水。
院外又傳來小廝的喊聲:“陸公子?陸公子您在這邊嗎?再不走天黑了!”
陸昭野這才驚覺自己已經講了快一個時辰。
他訕訕地停下來,撓了撓頭:“那個……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雲惜月看著他,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輕輕的——
“下次來的時候,接著講。”
陸昭野愣住了。
下次?
還有下次?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點了兩盞燈。
“好!”他答得斬釘截鐵,“下次我接著講!講三天三夜都行!”
雲惜月被他這反應逗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眼角彎彎的,連帶著肩膀都抖了一下。
“三天三夜?”他問,“你哪有那麼多故事?”
“冇有我可以現編!”
雲惜月笑著搖了搖頭,冇再說話。
陸昭野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院子。
走到月亮門口,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雲惜月還坐在石凳上,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剛纔雲惜月說的那句話——
“九尾狐可是會吃人的。”
他站在那兒,看著夕陽裡那個人,忽然笑了。
吃人就吃人唄。
反正他皮糙肉厚,不怕咬。
就怕那人不肯張嘴。
陸昭野心滿意足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院子裡,雲惜月還坐在那兒。
他看著那道消失在月亮門後的背影,唇角彎了彎。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隻陸昭野用過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了句什麼。
風把那句話吹散了,冇人聽清。
隻有牆角那株海棠樹,輕輕抖了抖枝子,又落了幾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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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野出了太傅府,騎上馬,一路往將軍府走。
風迎麵吹來,把他吹醒了幾分。
他忽然勒住馬,站在街中間,傻乎乎地笑了。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不知道這位公子在樂什麼。
陸昭野不管。
他隻知道,剛纔那一眼,他看清楚了——
那個人在笑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點光。
那光,是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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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太傅府最深處的那個小院裡,雲惜月坐在窗前。
他手裡捏著一片海棠花瓣,指尖輕輕撚著,把那片薄薄的粉色揉出了汁水。
窗外,陸昭野的身影剛剛消失在月亮門後。
雲惜月盯著那片花瓣,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他把花瓣放在窗台上,任風吹走。
“火係靈能者……”他輕聲說,語氣裡帶了一點笑意,“還是個傻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條小魚,今日是自己遊進來的。”
他垂下眼,唇角彎起的弧度慢慢加深。
——遊進來了,就彆想再遊出去。
窗外,海棠花落了一地。
風把那幾片花瓣捲起來,吹向院牆外頭。
那個方向,是陸昭野離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