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廟會初遇------------------------------------------,春分。,宜出行,宜趕廟會。。十六歲的小姑娘力氣不小,揪著他的袖子不撒手,一路從將軍府拖到長寧街口。“哥,你一年到頭就知道練武練武,好不容易回京城,還不出來逛逛,都要變成土包子了。”“土包子?”陸昭野失笑,“我看你是又饞西街那家糖葫蘆,娘可跟我說過,你總纏著她給你買糖葫蘆,吃的牙疼也不肯戒掉。”:“糖葫蘆也要,燈謎也要,那家新開的麪攤也要——我都打聽過了,他家的牛肉麪是一絕。”“行行行,都依你。”。二月初二是上京城一年一度的大廟會,長寧街從東到西三裡長,擠滿了各色攤販和看熱鬨的百姓。賣糖人的、捏麪人的、套圈的、射箭的、唱戲的、雜耍的,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陸昭野個子高,得微微低頭才能避開那些掛著的燈籠和彩幡。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勁裝,墨發高束,腰間束著同色寬頻,身姿挺拔如鬆,肩寬腿長,走在人群裡格外惹眼。有小姑娘偷偷看他,被他察覺,便彎著眼睛沖人家笑笑,反倒把人家看得紅了臉。“哥!”陸昭寧在前麵喊他,“你快來!這家的糖葫蘆可好吃了!”,正要抬步,忽然——。,又像是誰在他耳邊重重敲了一記鐘。他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卻清晰得如同刻在腦子裡——所有靈能者腦中,同一時間響起一道渺然意念:,降臨人界。
陸昭野垂下眼,麵上神色未變,隻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終於還是來了。
他自幼覺醒火靈根,那時還不懂這意味著什麼,隻知道腦子裡突然多了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神與人始祖的約定,人族始祖曾救神明於困厄,神打通了人神兩界之間的一絲細縫,神界與人界之間那道細如髮絲的隱秘通道,終年向人界緩緩流淌的稀薄靈氣。
百萬人中將有一人感知靈氣,自靈氣覺醒那一瞬,便烙印在靈能者心底——
每一百年降臨的五枚神玉碎片,集齊五片碎片,可化完整神玉,持玉者可許一個願望。以及一個若有若無的感知:當碎片降臨時,他們會知道。
整個上京,知道他是覺醒之人的,不超過三個。他爹、他娘、皇帝陛下。
那時他娘嚇得哭了一宿,他爹沉默著喝了半宿的茶,最後隻叮囑一句:“彆讓人知道。”
他當然知道。
覺醒之人不過百萬分之一,聽起來稀罕,可放在這偌大的人界,攏共也有那麼些人。人多了,心思就雜。有人想借靈力謀富貴,有人想借靈力求長生,還有些人,既冇有靈力,又不甘心平凡,便把主意打到了覺醒之人身上,
有一樁陰私秘聞,在市井巷陌間隱隱流傳:未覺醒之人,若食用覺醒者之心,便可強奪其靈力。
這話聽著像鄉野怪談,可陸昭野知道,這是真的。
他爹是將軍,見過太多血肉橫飛的戰場,也見過太多死在暗處的“意外”。所以陸昭野從小就知道,他那火靈根是福,也是禍。能藏,就得死死藏著。
為此,他自幼習武。他爹給他請過不少武師,他又有天賦,一套拳法彆人練三個月,他一個月就能耍得有模有樣。到後來,京城年輕一輩裡,論武力,冇人能越過他去。
他爹這才慢慢安下心來。
之所以冇完全放心,純是因為他這個兒子——說好聽點叫真誠正直,說難聽點,就是個冇腦子的武夫。旁人話裡有話,他聽不懂;人情世故裡的彎彎繞繞,他看不出來。小時候冇少乾過把心裡話往外倒的蠢事,把他娘氣得直揉額角。
好在娘是大家閨秀,有的是耐心。這些年一點點教著,好歹讓他表麵上穩重了許多,不至於什麼話都往外說。
至於覺醒靈力的事,爹孃反覆叮囑過:除了他們倆,誰也不能告訴。妹妹也不行。
“哥?”陸昭寧不知何時又擠了回來,舉著兩串糖葫蘆,歪頭看他,“你發什麼呆?”
陸昭野回過神來,笑了笑,接過一串糖葫蘆:“冇什麼。走吧,不是還要吃牛肉麪?”
陸昭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冇多問,又高高興興地拉著他往前走。
陸昭野咬了一口糖葫蘆,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嘴裡化開。他一邊嚼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
碎片降臨,他會知道,彆的覺醒之人也會知道。
這廟會上,或許就有和他一樣的人。
正想著,前麵忽然起了些騷動。
“讓一讓!讓一讓!”幾個小廝打扮的人在前頭開道,後頭跟著一頂藍色小轎。轎子走得不快,可人群擠得厲害,小廝們推推搡搡,惹得不少百姓側目。
“誰啊這是,好大的排場。”
“噓,小聲點,那是太傅府的轎子。”
“太傅?那轎子裡坐的是他家大公子吧?聽說在監察院當差。”
“誰知道呢,太傅府的人,咱們彆多嘴。”
陸昭野本冇在意,還在想著碎玉的事,他個子高,往旁邊讓了讓,視線越過人群,漫不經心地落在轎子上。
轎簾微動。
一隻手從轎簾縫隙裡探出來,輕輕撩開了一角。
那隻手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細長,骨節分明,像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指尖微微泛著涼薄的粉色,指腹抵在深藍色的轎簾上,襯得那抹白愈發觸目驚心。要不是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帶著男子特有的輪廓,他真要以為是哪家閨秀坐在裡頭了。
轎簾掀開的那一瞬,日光恰好落進來。
陸昭野先看見的是一截下頜——白,卻不是寡淡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透著一點溫潤的光。
然後那人側過臉,眉是淡淡的,眼睫卻濃密,低垂時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秀挺,唇色淺淡,隻在唇珠那兒染著一層薄薄的粉,像雪地裡落了一瓣梅。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當真是桃花眼,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眼瞼弧度彎得恰到好處,像是含著三分笑意,卻又清清冷冷的,並不真的在笑。日光落進去,那眼底像是盛著一汪化開的春水,亮得晃人。
分明是一副病弱相,可那一眼掃過來,竟讓陸昭野心頭猛地一跳。
陸昭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看清的——明明隻是掀簾的一瞬,可那張臉就像刻進了腦子裡似的,眉眼唇鼻,無一不清晰。許是那束日光太巧,許是他個子高、站的位置正好,又許是彆的什麼說不清的原因。
轎子裡的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那雙桃花眼微微抬起,目光掃過來,與他對上了。
隻一瞬。
那人便收回視線,放下轎簾,重新隱入轎中。可那張臉已經印在陸昭野腦子裡了——白得那樣素淨,眉眼那樣淡,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像是會說話。
轎子繼續往前,漸漸被人群吞冇。
陸昭野傻呆呆的站在原地,嘴裡還叼著半顆山楂。
“哥?”陸昭寧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又發什麼呆?”
陸昭野把那半顆山楂咬進嘴裡,嚼了嚼,忽然問:“剛纔那轎子,是哪家的?”
“啊?太傅府的啊,怎麼了”陸昭寧莫名其妙,
“太傅府的。”陸昭野說,“太傅家的那位……剛纔那人,你可認得?”
陸昭寧眨眨眼,順著她哥的視線方向看了一眼,可惜人群擠擠挨挨,那頂藍轎早冇影了。她想了半天,道:“應該是雲太傅的次子吧。他家長子雲霽風我見過,長得端正沉穩,膚色也正常,不像你方纔看到的那樣……那麼白。雲家那位小公子叫雲惜月,聽說從小身子弱,極少出門,生得極白,像是畫裡的人似的,陛下常召他進宮下棋。你怎麼突然問起他?”
雲惜月。
陸昭野在心裡把這名字唸了一遍,總覺得唇齒間泛起一點莫名的滋味,像糖葫蘆的甜,又像山楂的酸。
“冇什麼,在外久了,京城裡的人還都不熟悉,好奇。”他說,收回視線,“走吧,吃麪去。”
陸昭寧狐疑地打量他,總覺得她哥今日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哪裡怪。她撇撇嘴,決定不想了,拽著他往麪攤走。
陸昭野由著她拽,步子邁得散漫,眼神卻不受控製地往那頂藍色小轎消失的方向飄。
那隻手。
那雙眼睛。
還有那一眼對視時,他心裡忽然湧起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眼裡,悄然落了地。
麪攤在長寧街中段,搭著簡單的棚子,擺著五六張條凳。陸昭寧輕車熟路地占了靠裡的位置,揚手喊了兩碗牛肉麪。
陸昭野在她對麵坐下,一隻腳踩在條凳橫杠上,胳膊肘撐著膝蓋,姿態閒散。他在邊關曬了兩年,膚色比離京時深了些,是那種被日頭曬透的麥色。眉眼生得爽利,笑起來時眼尾微彎,露出一口白牙,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乾淨敞亮。麪攤老闆娘端麵過來時多看了他兩眼,笑得眼角皺紋都深了幾分。
“妹啊,那個雲小公子多大了,可有婚配啊”
“好像是十七歲,婚配倒是冇聽說過”陸昭寧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麵,吸溜吸溜吃得歡快。
“等等,哥,你什麼意思,不會想我嫁給他吧”陸昭寧突然停下抬頭看他
陸昭野微微瞪大眼睛:“想什麼呢?你纔多大就想嫁人了,再說了,你這天天蹦蹦噠噠的,冇個淑女樣子,太傅可不會收你做他兒媳婦”
陸昭寧輕哼一聲,邊吃邊唸叨:“我這叫虎父無犬女,將軍府纔不需要大家閨秀,有娘一個淑女就夠了。”
陸昭野輕笑了一聲,冇再說話,開始吃麪,可吃著吃著,思緒又不受控製地飄遠了。
雲惜月。
太傅府的幼子。
他努力回想,隱約記得聽說過——雲太傅的長子雲霽風在監察院當二把手,是個穩重正直的人。幼子卻是頭一回聽說,大約是因為身子不好,從不出來吧。
陸昭野忽然頓住了。
他想起了那雙眼睛。
明亮乾淨,但那眼裡帶著他看不懂的眼神,像是震驚,可是,他冇來得及多看兩眼,轎簾就被放下。
是錯覺嗎?難道他兩以前見過?“總不能是自己長的不好看嚇到人家了吧,不能啊,娘總說我越長越帥了。”陸昭野還在心裡琢磨,就聽見他妹妹的聲音
“哥!”
陸昭寧的聲音把他拽回現實。小姑娘吃完了一碗麪,正拿帕子擦嘴,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你今日怎麼老是走神?是不是有心事?”
陸昭野回過神來,笑了笑:“冇有。想點事情。”
“想什麼?”
“想你什麼時候能長大。”陸昭野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陸昭寧不滿地躲開他的手,嘟囔道:“我長大了也是你妹妹,你也得疼我。”
陸昭野失笑,起身結賬。
離開麪攤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廟會的燈一盞盞亮起來,紅的黃的紫的,把整條長寧街照得流光溢彩。陸昭寧還不想回去,又拉著他去猜燈謎。
陸昭野由著她,心思卻不在燈謎上。
他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流光溢彩的燈籠,忽然想——
神玉碎片,會落在哪裡?
會落在這上京城嗎?
會落在什麼人手裡?
而他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又是因為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方纔那一眼,他記住了那個名字。
雲惜月。
而此時,長寧街另一頭,那頂藍色小轎已經拐進了太傅府後巷。
轎子穩穩落地,簾子掀開,一隻手探出來。
還是那隻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雲惜月踩著腳凳下了轎,站在巷子裡,微微抬起頭,往長寧街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色暗下來了,那邊的燈火映得天邊都染了一層暖色。他站了片刻,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彆的什麼。
“公子?”跟在一旁的仆從輕聲喚他,“進去吧,外頭涼。今兒個多險啊,幸好路上冇人看清您,回頭夫人問起來,冬哥那邊也好糊弄。”
雲惜月收回視線,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他轉身往府裡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姿態端方如玉。
方纔廟會上那道視線,他記得。
那道視線落在他身上時,帶著灼人的溫度,像一團火。
雲惜月微微垂下眼,嘴角那點弧度又深了幾分。
火靈根。
有意思。
他抬步邁進門檻,身後的仆從關了門,將那滿街的喧囂關在了外頭。
雲惜月走進房間,坐了下來,端起茶杯:“起來吧,冬子,我回來了。夫人那邊冇起疑吧?”
床上側躺的人一骨碌爬起來,小跑到他跟前。“冇有冇有!”付冬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得意勁兒,“下午夫人讓管家來叫您去喝茶,我讓小青姐以您想多睡會兒為由,把人送了回去。後來夫人親自過來了一趟——您是冇看見,我躺在您床上,被子蒙到下巴頦,隻露個後腦勺,夫人在視窗看了一會兒,愣是冇發現!這要是被髮現了,她一定會罰我的,說不定會罰我一個月不準吃燒鴨。”
雲惜月失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打趣:“你的確該少吃點了,都要長小肚子了”
冬子愣住一瞬,小聲狡辯“少爺,我這不是小肚子,是腹肌”
冬子,全名付冬。他是雲惜月五歲那年從街邊買回來的。
那年冬子七歲,瘦得像根麻桿,跪在路邊賣身葬父。旁邊人來人往,冇人肯多看他一眼——那年大旱,糧食比命貴,誰家也不願多養一張嘴。
雲惜月剛從糕點鋪出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跪得筆直的瘦小身影。冬子餓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脊背卻挺得直直的,像根釘子似的紮在地上。雲惜月在轎子裡坐了一會兒,掀開簾子跟管家說:買下來吧。
管家照辦了。安葬了冬子爹,把人帶回了太傅府。
這一跟就是十二年。
冬子如今十九了,早不是當年那根麻桿。太傅府的下人都是精挑細選的,冇什麼勾心鬥角的糟心事,再加上,夥食好,十幾年下來,他長成了個陽光挺拔的少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有外人在時,他規規矩矩叫“少爺”,該行禮行禮,該端茶端茶。冇外人時,也敢跟雲惜月打趣鬥嘴兩句。
整個太傅府,能讓雲惜月放鬆下來的人不多。冬子算一個。
雲惜月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腹肌?行,明日讓廚房給你少送兩頓肉,看看你那腹肌還在不在。”
付冬苦著臉:“少爺,我錯了。”
夜色漸濃。
長寧街的燈火亮到了後半夜才漸漸熄滅。陸昭野把妹妹送回將軍府,自己卻冇急著回房,而是去了他爹的書房。
半個時辰後,他走出書房。
他站在院中,仰頭看著天。
夜空澄澈,星子疏疏落落,月亮還冇升起來。
他閉上眼睛,凝神感知。
那神玉碎片降臨的感知還在,若有若無,像一根細細的絲線,係在他腦子裡,卻不知牽向何處。
碎片融入物品後便與尋常物件無異,隻有渡入靈力纔會發光。兩個碎片貼近時會互相吸引。可人界這麼大,人這麼多,他去哪裡找?
陸昭野睜開眼,撥出一口氣。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轉身往自己院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又頓住。
他想起那雙眼睛。
清冷又乾淨。
雲惜月。
陸昭野忽然笑了一下,低聲道:“雲惜月……這名字,倒是挺配他的。”
像月亮,冷冷的,遠遠的,掛在天上。
可他想摘。想獨占那月亮。
他垂下眼,把那點心思壓下去,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太傅府最深處的那個小院裡,有人正坐在窗前,藉著月光,慢慢翻開一本書。
那人的手還是那麼白,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他翻書的速度很慢,像是在讀,又像是在想彆的事情。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那輪月。
良久,他輕輕彎了彎唇角。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是個意外的收穫。”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那雙眼睛清淩淩的,涼薄又深沉。
可若有人仔細看,便會發現,那涼薄之下,藏著什麼更深的東西。
像深潭,看不見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