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焦挺忽然抬手一指。
黃河對岸，一片黑點漸漸清晰。
那是十幾艘渡船，正緩緩向北岸駛來。
船上旗幟飄揚，隱約可見“種”字大旗。
董超精神一振，雙腿輕輕一夾馬腹，緩緩上前。
卞祥、楊誌緊隨其後，焦挺則留在陣前，指揮士卒列陣。
渡船漸漸靠近。
當先一艘大船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將負手而立。
他身板挺直，目光沉靜，雖是便裝，卻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壓之氣。
正是種師道。
船靠岸，跳板搭好。
種師道穩步下船，身後跟著吳玠、劉錡兩將，以及數十親衛。
那些親衛個個精悍，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岸上的梁山軍卒。
董超翻身下馬，大步上前，抱拳拱手：
“種老將軍遠來辛苦，董超在此恭候多時了。”
種師道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董超身上。
四目相對，空氣中彷彿有火花迸濺。
種師道冇有說話，隻是靜靜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看起來並不俊美，但是麵容剛毅，目光深邃，身上既有武將的彪悍之氣，又有文士的沉穩內斂。
這便是那個從開封府衙役起家，短短數年便占據京東兩路、河北東路、淮南東路，擁兵十萬，且已經擊敗朝廷大軍，受封魯國公的董超？
種師道心中暗暗點頭，他也算是閱人無數，見到董超，隻覺得此人氣勢不凡，絕非尋常草莽。
“魯國公。”種師道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渾厚“老夫奉旨押解反賊回京，卻不想魯國公開出這般陣仗相迎。
兩千兵馬，刀槍鮮明，這是來迎老夫，還是來攔老夫？”
話音落地，吳玠、劉錡的手已按上刀柄。
種師道身後的親衛也紛紛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氣氛驟然緊張。
董超卻笑了。
“老將軍說笑了。”他神色坦然，目光平靜“董某雖是魯國公，卻也是朝廷臣子。
老將軍平叛有功，押解反賊回京，董某理應迎接，豈有阻攔之理？”
他側身一讓，做了個請的手勢“老將軍若是不信，可自便。董某這兩千兵馬，隻是護衛，絕不阻攔老將軍一步。”
種師道目光微閃，深深看了董超一眼。
此人說話滴水不漏，既給了台階，又不卑不亢。
若自己執意帶兵硬闖，反倒顯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魯國公言重了。”種師道擺擺手，示意親衛退下“老夫不過是隨口一問。魯國公親迎，老夫豈有不領情的道理？”
董超微微一笑，拱手道“老將軍，董某已在岸邊設下薄宴，略備水酒。
老將軍若不嫌棄，還請移步一敘。”
種師道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魯國公盛情，老夫敢不從命？”
吳玠眉頭微皺，低聲道“元帥”
種師道擺擺手“無妨。魯國公開闊之人，不會做那下作之事。你們且在此等候。”
說罷，他大步向前，與董超並肩而行。
吳玠、劉錡對視一眼，隻得留在原地，目送兩人遠去。
岸邊不遠，便是一處臨時搭建的帳篷。
帳篷內陳設簡單：一張矮幾，兩個蒲團，幾碟小菜，一壺溫酒。
董超引種師道入帳，兩人相對而坐。
帳簾半卷，可以望見遠處的黃河。
濁浪滾滾，東流而去，彷彿千年來從未改變。
董超提起酒壺，為種師道斟滿一杯，又給自己斟上。
“老將軍，請。”
種師道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是尋常村酒，卻有一股醇厚的回味。
“魯國公設宴，就用這等村酒？”種師道放下酒杯，似笑非笑。
董超哈哈一笑“老將軍見諒。董某本是衙役出身，不懂那些精細玩意。
這酒雖是村釀，卻是自家所產，勝在實在。”
種師道點點頭，目光落在董超臉上“魯國公開門見山吧。今日相迎，究竟所為何事？”
董超沉默片刻，緩緩道“董某想與老將軍，聊一聊天下。”
“天下？”種師道眉頭微挑。
“正是。”董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帳外滾滾黃河“老將軍此番平定王慶，功勞不小。朝廷接下來，想必要對南方用兵了。”
種師道冇有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董超繼續道“方臘占據兩浙路、江南東路大部，擁兵數十萬，自稱皇帝，氣勢正盛。童貫率十萬禁軍南下，與方臘決戰，勝負尚未可知。”
“若童貫勝了，朝廷便可騰出手來，收拾田虎，再收拾…”他頓了頓，看向種師道“再收拾董某。”
種師道目光微動“魯國公倒是坦誠。”
董超笑了“董某與老將軍素昧平生，今日一會，日後或許再無相見之日。有些話，此時不說，更待何時？”
種師道沉默片刻，緩緩道“魯國公既然坦誠，老夫也不藏著掖著。
朝廷對梁山，早有征討之意。
隻是方臘、田虎、王慶三路反賊先後起事，朝廷分身乏術，這才讓魯國公坐大。”
“若方臘被平，朝廷下一個要對付的，便是魯國公。這一點，魯國公想必心知肚明。”
董超點點頭“老將軍說的是。所以董某今日相迎，是想問老將軍一句話。”
“請講。”
“老將軍覺得，這大宋朝廷，還能撐多久？”
種師道麵色一變，沉聲道“魯國公此言何意？”
董超神色不變，目光平靜“老將軍莫急。董某冇有不敬之意，隻是就事論事。”
他指向帳外“老將軍請看。”
種師道順著他手指望去，隻見黃河滔滔，東流不息。
“這條黃河，流淌了千年。千年之間，朝代更迭，不知凡幾。漢唐盛世，何等輝煌？如今安在哉？”
董超收回手，目光深邃“大宋立國百餘年，看似太平，實則積弊已深。
冗官冗兵，財政吃緊；土地兼併，民不聊生；邊備鬆弛，強敵環伺。”
“老將軍是知兵之人。
遼國雖衰，卻還有控弦之士數十萬；
西夏雖小，卻屢屢犯邊，朝廷無可奈何。”
“如今金國崛起於東北，以數千之眾，連破遼國數十萬大軍。
女真人的鐵騎，比之當年的契丹鐵騎，如何？”
種師道麵色凝重，冇有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