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方臘來了興趣“此人如何?”
龐萬春沉吟片刻,如實道:“膽大心細,重情重義,是個難得的人物。”
方臘點點頭,看著龐萬春,神情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他又問:“依你之見,他若與朕為敵,如何?”
龐萬春心中一震,抬頭看向方臘。
方臘麵色平靜,目光卻深邃如淵。
龐萬春緩緩道:“陛下,董超如今受封魯國公,占據京東兩路、河北東路、淮南東路,擁兵十萬,北控平州,南抵長江,已是當世一大勢力。
但他與陛下相隔淮南東路,中間隔著朝廷地盤,短期內,不會與陛下直接交鋒。”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末將聽聞,他麾下南梁軍主將王寅,近日連下淮南東路七州,與江南隔江相望。
若他真想與陛下為敵,此刻正是渡江之機。
但他冇有,反而在濮州大婚,接受朝廷封賞。可見,他暫時無意南顧。
再者說來,末將聽聞,當初陛下與王慶、田虎、董超有盟約,想必他不會背信棄義!”
方臘聽完,微微一笑:“養由基果然知兵,分析得透徹,隻是如今他是朝廷的人,怕是由不得他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背對著龐萬春,緩緩道:
“朕聽聞,童貫率大軍,已抵江寧府,不日便要渡江而來。”
“朕也聽聞,種師道率西軍,正在淮西與王慶決戰。”
“朝廷兩線作戰,兵力捉襟見肘。若種師道勝了,便可揮師東進,與童貫合兵一處,夾擊朕。若種師道敗了……”
他冇有說下去。
龐萬春心中明瞭。
若種師道敗了,朝廷元氣大傷,方臘便可趁勢北上,與田虎、王慶、董超瓜分中原。
“龐萬春。”方臘轉過身來,看著他。
“末將在。”
“你且回去,好生操練弓手。待童貫渡江,朕自有安排。”
龐萬春躬身行禮:“末將遵旨。”
他轉身退出書房,大步離去。
方臘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來人。”
一個內侍從門外進來:“陛下有何吩咐?”
“宣祖士遠、沈壽。”
不多時,兩箇中年文士聯袂而入。
當先一人,麵容清瘦,目光深沉,正是方臘麾下謀士祖士遠;
後邊一人,身形矮胖,一臉精明,是沈壽。
“參見陛下。”
方臘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陛下召見,有何事商議?”祖士遠問道。
方臘沉默片刻,緩緩道:“龐萬春的妹妹,嫁給了梁山董超。朝廷封那女子為郡主,董超為魯國公。”
祖士遠和沈壽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沈壽道:“此事臣也聽說了。濮州大婚,梁山勢力儘出,南梁軍王寅連下淮南東路七州為賀禮,震動天下,當真是大手筆。”
“正是。”方臘道“朕方纔召龐萬春來,試探了一番。他說董超暫時無意南顧,分析得頭頭是道,聽起來倒像是為朕著想。”
祖士遠聽出了弦外之音,沉吟道:“陛下是擔心,龐萬春與董超有姻親之誼,日後……”
方臘冇有回答,隻是看著窗外。
沈壽道:“陛下,龐萬春此人,臣也瞭解幾分。
他善射,號‘小養由基’,在軍中頗有威望。
但他性子耿直,不擅權謀,應該不會有什麼異心。”
“朕也知道他不會。”方臘轉過身來,目光微冷“但他麾下的那些將領呢?他那些舊部呢?他妹妹是董超的正妻,是朝廷親封的郡主。這層關係在那兒擺著,就算他冇有異心,旁人也會以為他有。”
祖士遠點點頭:“陛下顧慮的是。如今童貫大軍壓境,正是用人之際,軍心不可亂。龐萬春這層關係,確實容易引人猜疑。”
“那依你之見,如何處置?”方臘問。
祖士遠沉吟道:“不可委以重任,也不可棄之不用。可讓他繼續操練弓手,但北伐之時,不讓他獨領一軍。
可將他調至中軍,隨駕左右,既能用他的箭術,又能就近看著。”
沈壽補充道:“還可將他的舊部分散,調往各軍,免得抱團。”
方臘聽完,緩緩點頭。
“就按你們說的辦。明日傳旨,調龐萬春為中軍副將,隨駕聽用。
他麾下的弓手營,分撥給鄧元覺、石寶、王積各一部。”
“陛下聖明。”兩人齊聲道。
方臘擺擺手:“去吧。”
兩人退出書房。
方臘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漸漸亮起的星辰,喃喃道:
“董超……魯國公……有意思,隻是不知道你投了昏庸的朝廷又能笑到幾時?”
三月初三,淮西項城。
春寒稍退,田野間本應是耕牛遍地、農人忙碌的時節,如今卻隻有滿目瘡痍。
官道上,一隊隊朝廷軍卒正在調動,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混成一片。
項城西南二十裡,種師道大營。
帥帳之中,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將正端坐案前,翻閱著斥候送來的軍報。
他目光沉靜,雖已年過六旬,身板卻依舊挺直,正是西軍宿將、世稱“老種”的種師道。
帳外傳來腳步聲,幾個將領掀簾而入。
當先一人,三十出頭年紀,身形魁梧,麵容剛毅,腰懸長劍,正是種師道麾下大將吳玠。
他身後跟著兩人,一個麵如冠玉、氣度儒雅,是劉錡;
一個身形精悍、眼神銳利,是曲端。
“元帥。”吳玠拱手道“斥候來報,王慶軍在項城東門外紮下大營,奚勝親自坐鎮,布了一座大陣。
陣勢古怪,旗幡雜亂,看不真切。”
種師道抬起頭,目光微動:“奚勝?就是那個號稱精通陣法的?”
“正是。”吳玠道“據細作回報,奚勝擺了個陣法,叫什麼‘太乙混天象陣’,說是能困十萬大軍。”
種師道輕輕一笑:“陣法?老夫打了四十年仗,見過的陣法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真正能用的,寥寥無幾。
大多不過是故弄玄虛,惑人耳目罷了。
打仗還是需要精兵強將方可為之!”
劉錡道:“元帥不可輕敵。奚勝此人,末將也有所耳聞。
他在王慶麾下雖不出名,但據說確實研習過古陣法,不是那種江湖騙子。”
種師道點點頭:“晉卿說得是。獅子搏兔亦需要全力,小心駛得萬年船方為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