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營中燃起篝火,士卒圍火而坐,默默啃著乾糧。
關勝坐在一間半塌的營房裡,就著油燈,攤開隨身攜帶的輿圖。
黃草坡一役,損兵七千餘,火炮之威、連環馬之銳,超出他平生所學。
若再戰,當如何破敵?
他正凝神思索,營外忽傳來急促馬蹄聲。
“報”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於房前“將軍!南麵有大隊人馬往東昌府方向而來,約五千眾,打著官軍旗號!”
關勝霍然起身:“可看清旗號?”
“旗上大書‘步司防禦使宣’!”
關勝心頭一鬆,隨即又是一緊。
宣讚退兵了。
若宣讚退兵,濮州城外的牽製便不複存在,董超便可全力北上
“隨我出迎。”
東昌府南門外,兩軍會合。
宣讚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無能,未能牽製濮州賊寇,請將軍治罪!”
關勝扶起他:“宣防禦使何罪之有?是關某輕敵,以致大敗。你且起來,細細說來。”
宣讚起身,將濮州城外情形一一稟報。
董超北上時,留孫立伏於城外;
他若追,必遭前後夾擊;
若不追,便坐視董超與關勝決戰。
“末將思慮再三,以為將軍必能勝董超,便未敢輕動。”宣讚垂首“不想...”
“不想關某敗了。”關勝接道,聲音平靜。
宣讚默然。
關勝轉身,望向遠方漸暗的天色:“你做得對。董超此人,確實非尋常草寇。”
宣讚遲疑片刻,低聲道:“將軍,末將退兵之時,遭遇賊寇追擊。楊誌率兩千騎銜尾急追,末將且戰且退,折損千餘”
關勝閉了閉眼,冇有回頭。
“清點人數,安頓傷者,在派出可用斥候,收攏潰兵。其餘之事,明日再議。”
“是。”
第二日午後,潰兵收攏,清點之下,尚餘一萬四千餘眾,其中帶傷者兩千餘,重傷者五百餘。
糧草隻剩三日。
關勝坐在臨時搭起的中軍帳內,聽宣讚、郝思文稟報軍需情形,眉頭越皺越緊。
“濟州、鄆州皆已被梁山滲透,糧道斷絕。”宣讚道“末將遣人往東平府、齊州求糧,至今未有迴音。東昌府...”
他頓了頓:“東昌府知府陳宗善,是蔡太師的人。此人圓滑,未必肯全力相助。”
關勝聽到是蔡太師的人,沉默片刻,道:“明日關某親自入城,拜會陳知府。”
郝思文急道:“兄長,你是一軍主帥,豈可親身涉險?不如讓末將...”
“不必說了。”關勝擺手“梁山不會在此時動手,董超要的是勝,不是殺,他若想殺我,黃草坡上便不會放我走。”
郝思文一怔:“放我等走?”
關勝冇有解釋。
他隻是望著帳外的夜色,喃喃道:“他讓關某活著回來,收攏殘兵,重整旗鼓。他想讓關某輸得心服口服,也想向朝廷證明,禁軍也是不堪一擊!
此舉不僅要殺人,還要誅心!”
宣讚與郝思文對視一眼,皆不敢接話。
他們也冇想到董超居然是這般想法,以數千的賊兵迎戰兩萬禁軍,居然還要正麵擊潰,而且一次不行還要再來一次,隻為了壯聲勢?
這是何等的自信與氣魄?
這般人物居然隻是一個山賊首領?
他們究竟想乾什麼!
翌日,東昌府衙。
陳宗善年約五旬,麪皮白淨,三縷長髯,一副儒雅文官模樣。
他親自迎出府門,見關勝下馬,忙上前拱手:“關將軍遠來辛苦!本官已備下薄酒,為將軍接風!”
關勝還禮:“陳知府客氣。關某敗軍之將,何勞知府親迎?”
“將軍說的哪裡話!”陳宗善笑道“將軍奉旨征討梁山,雖有小挫,然兵家勝負常事。待糧草齊備,重整旗鼓,必能一舉蕩平賊寇!”
二人並肩入府,分賓主落座。
茶過三巡,關勝切入正題:“陳知府,關某此番前來,實為軍需之事。我軍現駐城西三十裡,糧草將儘,不知府庫可能撥付一二?”
陳宗善麵露難色,沉吟道:“將軍有所不知,東昌府去歲遭災,秋糧歉收,府庫存糧僅夠本城軍民三月之需。而且自去年入冬以來,許多商人大量收購糧食,前日齊州知府來信,也說要糧...”
他長歎一聲:“非是本官推脫,實是力不從心。將軍若需百十石,本官可勉強湊齊;若需數千石,卻是...”
關勝心下一沉,他自然知道陳宗善雖然有推諉之嫌,但是現狀也是如此麵上卻不動聲色:“百十石隻夠一日。陳知府,關某一萬四千兵馬,每日需糧二百石。若無糧草,軍心必潰。”
陳宗善撚鬚沉吟,半晌道:“將軍,本官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請講。”
“城外三十裡,有一處官倉,原是轉運使司所設,存糧約三千石。
本官可做主,先撥付給將軍。”陳宗善道“隻是這糧草從何而來,需將軍自己向上頭交代。”
關勝丹鳳眼微眯:“陳知府的意思是...”
陳宗善壓低聲音:“將軍隻需寫一道奏章,就說東昌府庫空虛,梁山賊寇截斷糧道,請朝廷速撥糧餉。
本官自會附署,聯名上奏。至於這三千石糧”
他微微一笑:“待朝廷糧餉撥下,再歸還府庫便是。”
關勝心中瞭然。
這位陳知府,既要做好人,又不願擔責任。
他把糧草先給了,卻要關勝寫奏章說明“東昌府庫空虛”,日後朝廷追問起來,自有關勝頂缸。
關勝沉默片刻,也明白這是個坑,但是隻要自己贏了梁山,那麼這個坑就能填平!
於是緩緩點頭:“便依知府所言。”
陳宗善大喜:“將軍爽快!本官這就命人去辦!”
當日,三千石糧草從官倉運出,送至關勝營中。
關勝回營後,召集眾將議事。
“三千石糧,隻夠半月。”關勝道“半月之內,若無援兵、無糧餉,我軍必潰。”
帳內眾將麵麵相覷,他們都是軍中將領,自然是知道關勝的隱藏含義,那就是速戰速決。
可是梁山又是那般好相與的?
郝思文咬牙道:“兄長,不如讓末將去齊州、博州求援!便是磕頭,也要磕些糧草回來!”
宣讚搖頭:“齊州知府是童貫的人,童貫與蔡太師麵和心不和,未必肯幫。博州...”
他頓了頓:“博州多是高俅的黨羽,那高唐的高廉與其有親,況且博州兵備空虛,自顧不暇。”
正議間,帳外忽傳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