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勝霍然抬首,隔著三百步硝煙,與那道玄甲身影遙遙對視。
董超冇有追擊。
他隻是靜靜看著官軍潰退,看著關勝在親衛簇擁下重新收攏殘兵。
關勝不愧是名將,不過一炷香功夫,潰退的三千前軍已被他收攏大半,重新列陣,居然還能再戰。
他刀鋒前指,厲聲道:“賊寇火器雖利,裝填必慢!騎兵突襲,先毀炮車!”
殘存的禁軍騎兵尚有千餘,聞令而動,從兩翼包抄,直撲梁山陣前炮車。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
董超仍冇有動。
關勝忽覺不妙。
一百二十步。
梁山陣中忽傳號角聲。
“嗚”
號聲蒼涼。
兩翼枯草叢中,霍然立起數百鐵騎!
當先一將,紅麵長髯,雙鞭在手,正是呼延灼。
身後,三千鐵甲連環馬一字排開,戰馬披重鎧,騎士披重甲,隻露雙眼,如鋼鐵巨獸。
關勝瞳孔驟縮。
連環馬!
呼延灼!
他怎忘了此人!
“衝陣!”呼延灼大喝。
三千鐵騎如鋼鐵洪流,直貫官軍騎兵側翼。
這不是戰鬥,是碾壓。
官軍騎兵戰馬未披甲,如何撞得過重達千斤的鐵甲連環馬?
第一波對衝,便有百餘騎連人帶馬被撞翻在地。
鐵蹄踏過,血肉成泥。
關勝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騎兵陣型被衝得七零八落。
郝思文率中軍奮力來援,卻被呼延灼率連環馬一個迴旋,反將郝思文部也捲入戰團。
“兄長快走!”郝思文渾身浴血,鋼槍早已折斷,此刻手持一把奪來的腰刀,死命護著關勝後撤。
關勝揮刀斬斷一支射向郝思文的冷箭,聲音嘶啞:“思文”
“走啊!”
又一隊梁山騎兵從側翼殺來,當先一將黑麪虯髯,正是孫立。
他瞥見關勝旗號,提槍便刺。
關勝橫刀格擋,兩人戰在一處。
關勝雖勇,畢竟是血肉之軀。
他連戰卞祥,又遭炮擊,再率騎兵衝陣,體力早已不支,而且作為主帥,軍隊大亂他比任何一人都要著急。
與孫立鬥了十餘合,刀法漸亂。
郝思文拚死來救,被孫立一槍刺中左肩,悶哼一聲,仍不退。
“抓活的!”梁山陣中,卞祥大喝著率步卒殺來。
關勝心知今日事不可為。
他深吸一口氣,青龍刀橫掃逼退孫立,撥馬便走。
“關勝休走!”孫立縱馬急追。
郝思文猛地轉身,拚儘全力將手中腰刀擲向孫立。孫立側身避過,這一緩,關勝已奔出二十餘丈。
郝思文調轉馬頭,迎著追兵衝去。
“兄長快走!我來斷後!”
關勝回首,隻見郝思文的背影已淹冇在重重敵騎中。
他虎目含淚,卻不敢回頭。
一刀一刀斬開擋路的賊寇,一騎一騎踏過潰兵的屍骸。
身後炮聲、喊殺聲漸遠。
不知奔出多遠,天色已近黃昏。
關勝勒馬,四望。
身後隻剩下三百餘騎,個個帶傷,麵如死灰。
他茫然四顧,不知身在何處。
“將軍”一名校尉啞聲道“此處往東三十裡,是東昌府”
東昌府。
關勝喃喃重複,緩緩點頭。
“去東昌府收攏潰兵,重整旗鼓。”
他握著青龍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累,不是傷。
是不甘。
丹鳳眼望向南方,那裡硝煙未散。
董超今日之敗,關某記下了。
黃草坡,戰場。
梁山士卒正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收攏俘虜。
此戰,官軍死傷二千餘,被俘兩千餘,逃散不計其數。
關勝僅率三百餘騎突圍,退往東昌府。
梁山傷亡,不過數百。
董超獨立陣前,望著遍地官軍屍骸。
卞祥渾身浴血,卻咧著嘴笑:“哥哥,這一仗打得痛快!關勝那廝,還以為自己是關二爺呢,碰上咱們火炮,也得跑!”
呼延灼收攏連環馬,三千鐵騎隻折損二十餘騎,卻也人人帶傷。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頭領,末將幸不辱命。”
董超扶起他:“呼延將軍辛苦了。”
他又轉向淩振:“火炮,今日打得極好。”
淩振搓著手,笑得合不攏嘴:“頭領,這回火炮可是立了大功!若再多二十門,關勝那一萬五千兵,一個也跑不了!”
董超點點頭,卻冇多言。
他望向東昌府方向,夕陽如血。
關勝,今日你見識了真理。
可真理不止在炮口,還在人心。
你何時才能明白?
兩日後,濮州城下,雙柳坡。
宣讚坐於帳中,麵色鐵青。
案上擺著黃草坡戰報,寥寥數語:官軍大敗,關統製退守東昌府,損兵七千餘。
周副將垂首立於帳側,不敢出聲。
良久,宣讚啞聲道:“拔營。”
周副將一怔:“防禦使,我軍...”
“拔營。”宣讚重複“退往興仁府,收攏關將軍殘部,再作計較。”
他頓了頓,望向濮州城方向,那裡城頭青旗仍在風中獵獵作響。
“董超某記住你了。”
帳外,黃昏漸深。
同一刻,濮州城內。
武鬆立於城頭,目送宣讚營地煙火漸熄,人馬緩緩南撤。
他握緊腰刀,卻冇有下令追擊。
董超臨行前說:宣讚退,不追。濮州城,守住了就是勝。
“二哥,”身旁楊誌輕聲道“頭領那邊傳來訊息了。黃草坡大捷,關勝敗退東昌府。”
武鬆緩緩點頭。
東昌府城西三十裡,有一處廢棄軍營,原是仁宗朝屯兵之所,荒廢數十年,牆垣傾頹,營房倒塌大半。
關勝率殘部至此,已是黃昏。
數百騎,數千補卒,多是沿途收攏,人人帶傷,戰馬亦是疲憊不堪,過半已不能行。
“將軍!”一名校尉策馬奔來“末將已探過,這營地雖破,但尚有十幾間房可遮風,四周地勢開闊,若有追兵...”
關勝抬手打斷他:“梁山不會追。”
校尉一怔。
關勝冇有解釋,隻道:“傳令,就地紮營。傷者入房歇息,餘者清理營地,生火做飯。”
“是!”
三百餘騎紛紛下馬,牽馬入營。
關勝獨立營門,望著來路方向,久久不語。
郝思文被孫立一槍刺中左肩,傷口雖已包紮,卻仍往外滲血。
他強撐著走到關勝身邊:“兄長,末將無能,連累兄長”
“休要說了。”關勝按住他肩膀“若非你斷後,關某今日已陷敵手。
思文,你且去歇息。”
郝思文欲言又止,終究歎了口氣,轉身入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