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呼延慶咬牙。
“我說錯了麼?”董超步步緊逼“童貫棄城而逃時,可曾想過登州百姓?
朝廷諸公爭權奪利時,可曾想過邊關烽火?
將軍,你忠的是誰?是趙官家?
是這大宋江山?
還是那些蛀空江山的蛀蟲?”
海風呼嘯,浪濤拍舷。
呼延慶胸膛起伏,額角青筋跳動。
他想反駁,卻無從開口。
童貫逃跑那一夜,他親眼見那太監倉皇登船,連印信都丟了。
若非如此,蓬萊何至於群龍無首,被梁山輕易攻破?
董超語氣稍緩:“將軍,我不逼你。我隻告訴你,梁山要做的,不是占山為王,不是劫掠州縣。我們要的是重整山河,驅逐韃虜,讓百姓安居,讓邊關永靖。你且看…”
他展開一幅手繪海圖,那是憑記憶所畫的世界簡圖。
“這是高麗,如今向遼稱臣,卻暗中與宋通商。
這是倭國,內亂不休,但倭刀鋒利,倭銀極純。
這是琉球,盛產硫磺、蔗糖。”董超手指劃過“海外有萬國,海上有萬利。
若有一支強大水師,東可貿易取利,北可跨海擊遼,南可震懾夷洲。
屆時,何愁軍餉不豐?何愁刀甲不銳?”
呼延慶盯著海圖,呼吸漸漸粗重。
他是水軍將領,自然明白一支強大水師意味著什麼。
大宋水軍雖強,卻隻用於內河、近海,從未想過揚帆遠洋。若真能如董超所說……
“將軍祖上以忠勇傳家。”董超收起海圖,聲音肅穆“但忠,非愚忠。
勇,非匹夫之勇。
如今山河破碎,奸佞當道,真正的忠勇,是擇明主而事,是救萬民於水火,是揚漢威於四海!”
他伸出手:“呼延將軍,董某不才,願與將軍共圖大業。
他日率水師北上,收複遼東,飲馬鴨綠江,告慰呼延讚老將軍在天之靈。
此等功業,豈不比困守登州,為貪官賣命強過百倍?”
海天之間,鷗鳥長鳴。
呼延慶久久沉默。
他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慶兒,呼延家的槍,要對準外虜,莫要對準自己人……”又想起童貫逃竄時那副嘴臉,想起朝中諸公的蠅營狗苟。
董超也不著急,靜靜的等待著,他相信呼延慶這個也曾在曆史上參與海上之盟的人應該是個聰明人。
海風依舊吹,海浪依舊翻湧,約莫一刻鐘左右。
終於,他單膝跪地,甲冑鏗然:“呼延慶……願降。但求頭領一言。”
“將軍請講。”
“他日若北伐遼國,慶請為先鋒!”
董超大笑,扶起呼延慶:“一言為定!小二,取酒來!”
兩人對飲一碗,酒儘,董超道:“即日起,呼延將軍任東路水軍參軍,與阮二哥共掌水師。蓬萊船廠全力趕工,三月之內,我要見到十艘可遠航的艨艟!”
“遵令!”
回航時,夕陽西沉,海麵鋪金。
呼延慶望著茫茫大海,心中塊壘儘消。
他忽然明白,自己守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萬裡海疆。
這條路,比困守登州,寬廣太多。
船剛靠岸,一騎快馬疾馳而至。
馬上騎士滾鞍下跪,雙手呈上一封信:“頭領!梁山急報!”
董超接過,拆開隻看數行,麵色驟變。
信是喬道清親筆,字跡潦草,顯是倉促寫成。
寥寥數語,卻如驚雷:
“梁山商隊於獨龍岡遇伏,二十人儘歿。
陳三被虐殺,梟首懸杆。
僅鄆哥兒一人帶傷逃回。
凶者,祝家莊祝彪。”
“哢嚓!”
董超手中信紙被攥成團,骨節發白。
阮小二、呼延慶見勢不對,忙問:“頭領,何事?”
董超不答,轉身望向西方。
暮色中,他的側臉如鐵鑄,眼中似有火焰燃燒。
穿越以來,他曆經生死,卻從未如今日這般憤怒。
陳三,那個刀疤臉的黑漢,最早跟隨自己的老兄弟之一。
說話粗魯,卻最重義氣。
“祝家莊、祝彪。”董超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嚇人。
阮小二未得答覆,忙問一旁,已從親兵口中得知大概,虎目圓睜:“祝家莊敢動梁山的人?老子帶水軍弟兄,平了他獨龍岡!”
呼延慶雖不知詳情,但見董超如此,也知事大,沉聲道:“頭領,末將新歸,願為先鋒。”
董超閉目,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眼中已經滿是殺意:“傳令,召集所有頭領議事!”
蓬萊府衙
火把通明,眾將肅立。
董超坐於主位,麵沉如水。
呂文遠的急報已被宣讀。堂中一片死寂,繼而爆發出怒吼。
“屠了祝家莊!”卞祥第一個跳出來,開山鉞重重頓地。
“陳三兄弟的仇,必須血債血償!”阮小七最是性情,他雙目赤紅。他與陳三同是梁山元老,小七性格討喜,因此與陳三關係不錯,如今卻是悲憤不已。
楊誌、花榮、徐寧等將雖未說話,但手皆按在刀柄上。
吳用輕咳一聲:“頭領,此事須從長計議。祝家莊非尋常土豪,莊牆高厚,莊客數千。且三莊同盟,李家莊、扈家莊態度未明。若貿然興兵……”
“吳先生!”卞祥吼道“陳三兄弟死了!被虐殺!頭都被砍了掛在杆子上!你還說什麼從長計議?”
吳用苦笑:“卞祥兄弟,我非不念兄弟之情。隻是如今京東大局初定,朝廷目光皆在此處。若此時大舉興兵,恐暴露我軍虛實……”
公孫勝亦道:“頭領,吳學究所言有理。
晁天王剛受招安,花榮、黃信、秦明三將新獲任命,此時宜靜不宜動。
祝家莊之事,可遣人交涉,索要凶手,賠償損失。待大局穩固,再圖報仇不遲。”
兩人皆是從大局出發,所言不無道理。
但董超緩緩抬頭,目光掃過眾將。
“從長計議?”
董超的聲音並不高,卻像寒冰,冷的讓人徹骨,伴隨著他的聲音落下堂中驟然一靜。
他緩緩抬起手,那份被攥得皺成一團的急報,被他一點點撫平,動作慢得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越過吳用,越過公孫勝,以及在場眾人,隨後看向堂外沉沉的夜色,那裡是西方,是獨龍岡的方向。
“吳先生,公孫道長。”董超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說的清晰“你們說的,我都明白,大局為重,不宜妄動,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這些話,往日我聽,今日之前,我也信。”
他忽然站起身,玄甲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