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雙眼睛,始終睜著,望著梁山的方向。
祝彪喘著粗氣,看著地上不成人形的屍體,心中不知為何有些寒意,隨即下令“給我追,一個梁山賊寇都不能留!”
他下馬,走到陳三屍體前,狠狠踢了一腳:“首級砍了懸於我祝家莊城頭震懾梁山,屍體剁碎了喂狗!”
莊客麵麵相覷,無人敢動。
“冇聽見嗎?”祝彪怒吼。
兩名莊客這才上前,拖走陳三屍體。
祝彪看著滿地狼藉,以及那灑落的雪花鹽,忽然覺得這事,恐怕還冇完。
鄆哥兒在林中狂奔。
他臉上、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護他突圍的叔伯們的。
五名老卒,全死了。
最後一人將他推進灌木叢,自己轉身迎敵,被亂刀砍死。
鄆哥兒不敢回頭,一直跑,一直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跌進一條溪流,冰冷的溪水讓他清醒過來。
他爬上岸,躲在岩石後,大口喘氣。
天漸漸黑了。
鄆哥兒想起陳三最後那張血汙的臉,想起那聲“走”,眼淚又流下來。
“三叔、王叔、李伯…”
少年蜷縮在岩石下,咬著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
這一夜,鄆哥兒冇睡。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白天的慘狀,回放著陳三的話:“你是好孩子,是梁山的未來。”
天快亮時,鄆哥兒爬起來。
他辨認方向,朝著梁山的方向,繼續走。
冇有馬,冇有乾糧,隻有一柄腰刀和滿身的傷。
走了三天三夜。
餓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
腳磨破了,撕下衣襟裹上繼續走。
遇到村莊,不敢進去,怕再起事端,他隻想趕快回山,趕快回山...。
第四天黃昏,鄆哥兒終於看到了梁山泊的水麵。
他踉蹌走到金沙灘前,再也支撐不住,摔倒在地。
值守的水軍發現了他。
“是鄆哥兒!快!稟報頭領!”
鄆哥兒被抬上山時,已經昏迷。
登州,蓬萊府衙。
海風穿堂而過,帶著些許大海的味道。
董超站在巨大的《京東東路輿圖》前,手指緩緩劃過青、萊、登三州的邊界線。
地圖上的標註密密麻麻:梁山控製的鹽路、歸附的州縣、各路官軍的駐防位置……
呂文遠立在側旁,手持一封剛到的密信,臉上露出笑意。
“頭領,蔡太師這次,可是幫了我等大忙。”
董超轉身接過信紙,目光掃過。
信是時遷佈置的暗線通過隱秘渠道傳來的,詳述的自然是朝堂上那場風波,宿元景奏章被準,晁蓋授沂州都監;
花榮遷密州都監,黃信任淮陽軍都監;
更妙的是,何濤竟被高俅運作,擢升兗州兵馬都監。
“好,好一個蔡太師!”董超眼中精光閃爍,忍不住撫掌“花榮、黃信、秦明三將各據一州,呈品字形扼守京東東路要衝。
何濤在兗州。
此人雖才具平平,但收了咱們那麼多好處,與我梁山又是暗通曲款,已是半個自己人。
高俅這個枕頭來的太是時候了!”
公孫勝撚鬚微笑:“朝廷此舉,意在分而治之。晁天王明麵獨立,實為我梁山屏障;花榮三將各鎮一方,既可製衡晁蓋,又可防備賈進殘部流竄。隻是他們萬萬想不到……”
“想不到這些‘官軍’,皆是我梁山弟兄。”吳用接話。
董超點頭“京東東路九州之地,青、密、沂、維、登、萊和淮陽已得七州,剩餘兩州隻待時機成熟頃刻可下。”
他手指點在地圖西側:“齊州和淄州。”
呂文遠點頭“頭領所言不錯,此二州早已經被梁幫滲透,隻待天時!而且如今我等可於這幾處擴軍,糧餉、武器等多問官家索要即可!”
眾人聞言都是笑了起來。
顯然用朝廷的錢養自己的兵,這件事情聽起來很爽,做起來更爽!
話未說完,親兵在門外稟報:“頭領,阮頭領到了。”
“請。”
阮小二大步進堂,風塵仆仆,甲冑上還沾著海水乾涸的白漬。
他抱拳道:“哥哥,呼延慶已押至水寨。隻是此人頑固,寧死不降,口口聲聲要‘以死報國’。”
董超沉吟片刻,看向窗外碧藍的海天:“帶我去見他。小二,備船,出海。”
“出海?”
董超點頭“有些話,在海上說更合適。”
半個時辰後,一艘艨艟戰船駛離蓬萊港。
船首劈開浪濤,白沫翻卷。
董超負手立於船頭,海風鼓盪衣袍。
身後,呼延慶被縛雙手,由兩名水軍押著,麵色鐵青。
這呼延慶年約四旬,國字臉,濃眉虎目,雖被擒多日,脊梁仍挺得筆直。
他是名將呼延讚之後,祖上世代忠良,如今淪為階下囚,心中羞憤可想而知。
“呼延將軍。”董超轉身,示意水軍鬆綁“今日請你出海,非為折辱,實有一番話,想與將軍說個明白。”
呼延慶冷笑:“山賊草寇,也配與我說話?要殺便殺,何必惺惺作態!”
阮小二見後者侮辱董超,怒目欲斥,董超擺手製止。
“將軍罵我山賊,我不辯。但我想問將軍一事。”董超遙指東方“海的那邊,是什麼?”
呼延慶一怔:“自是茫茫大海。”
“再往東呢?”
“高麗、倭國。”
“再往東?”
呼延慶語塞。他雖是水軍將領,但對海外認知,也不過《海內華夷圖》上那幾個模糊的國名。
董超卻如數家珍:“高麗之東,有倭國四島。
倭國之東,更有茫茫大洋。
洋之彼岸,尚有大陸,其上土人未開化,然土地肥沃,礦藏無數。”他轉身西指“而往西,過吐蕃、回鶻,有黑衣大食、拂菻諸國。
再往西,尚有歐羅巴,其人金髮碧眼,文明不遜中土。”
呼延慶聽得茫然,阮小二等人也麵麵相覷。
董超聲音漸沉:“將軍可知,我大宋如今疆土幾何?
北有遼國虎視,西有夏國蠶食。
燕雲十六州淪陷百年,中原門戶洞開。
而朝中諸公在做什麼?蔡京搜刮民脂,高俅媚上欺下,童貫貪生怕死。
邊關將士浴血,東京城裡卻在辦花石綱、修艮嶽!”
呼延慶麵色微變。
“將軍祖上呼延讚,何等英雄?隨太祖定天下,破北漢,征遼國,一身傷痕皆是為國而留。”董超直視他雙眼“可如今,呼延家的子孫在做什麼?
你在登州練水師,是為抗遼?是為收複燕雲?不,你是在防備‘賊寇’,是在替那些貪官汙吏看家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