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馬呈上書信,是林沖親筆。
董超展開細看,嘴角漸漸揚起。
“好!呼延灼、黃淵已降,掖縣兵不血刃而下。
鄒淵鄒潤立了大功,王守義伏誅,童貫果然已逃。
如今呼延、黃二位將軍正分兵收取萊州各縣。”他將信遞給吳用“兄長坐鎮掖縣,整頓民生,公孫道長從旁輔佐,萊州大局已定。”
吳用看完信,眼中精光閃爍:“寨主,此乃天賜良機!萊州既下,與之毗鄰的密州便如囊中之物。
密州無強兵猛將,知府又是個庸碌之輩,可讓呼延灼、黃淵以‘追剿潰兵、防賊流竄’為名,引兵入境,相機取之。”
董超沉吟片刻,點頭:“此計甚善。密州若得,則我梁山在山東東路便連成一片,北控渤海,南懾淮陽,進退自如。”他當即喚來親衛,修書兩封,一封給林沖,準吳學究此議,命呼延灼、黃淵酌情圖謀密州;
另一封給梁山呂文遠軍師,告知萊州大捷,並令其統籌錢糧,支援萊州、登州兩線。
文書領命而去。
吳用又道:“寨主,如今我等已入登州地界,按顧大嫂所言,解珍解寶不日便要問斬,時日緊迫。
是否先派快馬聯絡卞祥、花榮他們?”
“不急。”董超望向前方官道儘頭隱約的山影“卞祥勇猛,花榮機警,又有孫新顧大嫂這地頭蛇引路,救人當無大礙。
我們按原計劃,大張旗鼓進軍,吸引賈進與官軍注意,為他們分擔壓力。”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況且,這一路所見,百姓流離,田畝荒蕪,皆因賈進暴虐、官府無能、豪強橫行。
既然來了,總要替天行道,做幾件實事。”
話音剛落,前方又是一騎探馬奔來,神色有些異樣:“寨主,前方五裡,有個村子,喚作郭家莊,似乎有些騷亂。”
“哦?”董超挑眉,“去看看。”
郭家莊是個百十來戶的中等村落,此時莊口卻圍了不少人。
十幾個青衣莊客手持棍棒,正與數十個村民對峙。
村民多是老弱婦孺,手持鋤頭、扁擔,個個麵帶悲憤。
地上躺著兩個村民,頭破血流,呻吟不止。
莊客為首的是個錦衣青年,二十出頭,麪皮白淨,但眉眼驕橫,騎在一匹青驄馬上,正用馬鞭指著一個被兩個莊客扭住胳膊的少女,罵罵咧咧:
“給臉不要臉!本少爺瞧上你,是你郭家祖墳冒青煙!一個莊戶丫頭,裝什麼貞潔烈女?帶走!”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荊釵布裙,卻生得眉清目秀,此刻滿臉淚痕,拚命掙紮:“放開我!爹!娘!”
一對老夫妻撲上來想救女兒,被莊客一腳踹倒。
“毛仲義!你……你欺人太甚!”一個白髮老者拄著柺杖,氣得渾身發抖“光天化日,強搶民女,還有冇有王法了!”
那錦衣青年毛仲義嗤笑一聲:“王法?在這登州,我毛家就是王法!
郭老七,彆給臉不要臉,前年你欠莊上的租子還冇還清呢!
今日要麼拿你閨女抵債,要麼……
嘿嘿,把你們全家送去礦上做苦工,什麼時候還清,什麼時候放人!”
“你那租子分明是你們做手腳,利滾利……”郭老七話未說完,又被一個莊客推了個趔趄。
周圍村民敢怒不敢言。
毛家在登州是數一數二的豪紳,毛太公與知府有姻親,又與如今造反的賈進都有勾連,尋常百姓哪敢招惹?
毛仲義見鎮住了場麵,越發得意,揮手:“帶走!回去洗乾淨了,晚上本少爺好好疼……”
“疼”字還冇出口,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奪”地一聲,擦著他耳邊飛過,釘在身後莊客舉著的“毛”字旗杆上,箭尾兀自嗡嗡震顫。
毛仲義嚇得一哆嗦,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誰?哪個不長眼的敢……”他驚怒轉頭,話卻卡在喉嚨裡。
官道方向,一支軍馬正緩緩行來。
約五百人,佇列嚴整,旌旗招展。
當先一杆大旗,上書“替天行道”四個大字。
旗下為首一將,身著玄甲,腰懸長劍,方纔正是他收起長弓。
正是董超。
毛仲義愣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這隊伍甲冑兵器雖齊整,但製式雜亂,並非朝廷禁軍或州府廂軍的打扮。再看那“替天行道”的旗號……
他心中頓時有了計較:定是賈進那反賊的人馬!八成是賈進新拉攏的哪路山賊,來登州助戰的!
毛仲義膽氣立刻壯了。
毛家暗中資助賈進糧草軍械,可是有大功的!
這些賊兵穿的甲、拿的刀,說不定就是毛家出的錢!
他整了整衣冠,催馬迎上前去,隔著十餘丈便高聲喝道:“來者可是賈大王麾下?某乃登州毛家莊毛仲義!
家父毛太公,與賈大王素有往來!
爾等既來登州,怎不知會我毛家一聲?方纔那一箭,是何道理?!”
他語氣倨傲,帶著居高臨下的質問,彷彿在訓斥自家莊客。
董超身後眾將文仲容、周信等,聞言皆是麵色古怪。
吳用羽扇輕搖,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董超打量毛仲義幾眼,緩緩道:“毛仲義?毛太公之子?”
“正是!”毛仲義昂首“看你也是個頭領模樣,報上名來!在賈大王麾下居何職司?此番帶了多少人馬?糧草可足?
若有所需,我毛家莊可代為籌措當然,價錢嘛,好商量。”他後半句壓低了聲音,眼中閃著商人的精明與貪婪。
董超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冷,有些嘲弄。
“毛少爺。”董超慢條斯理地說“你方纔說,在這登州,你毛家就是王法?”
毛仲義一愣,隨即不耐道:“是又如何?莫說這些閒話,你到底是哪部分的?帶隊的是誰?王教頭?還是李雄?叫他們來見我!”
董超不答,反而問:“地上那兩個村民,是你打的?”
毛仲義瞥了一眼,滿不在乎:“兩個刁民,阻撓本少爺辦事,打死也是活該!你管得著嗎?”
“那這姑娘,”董超指向被扭住的少女“是你強搶的?”
“什麼叫強搶?”毛仲義惱了“她家欠債還不起,以人抵債,天經地義!
你這廝怎地這般囉嗦?再廢話,信不信我回頭在賈大王麵前參你一本,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越說越氣,指著董超身上鐵甲:“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這身甲,這腰間的劍,說不定就是本少爺家出的錢打的!
吃著我毛家的飯,還敢對我指手畫腳?反了你了!”
毛仲義話音未落。
劍光一閃。
毛仲義隻覺得脖頸一涼,天旋地轉。
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自己無頭的身體從馬背上栽落,噴湧的鮮血染紅了青驄馬的鬃毛,還有那一麵替天行道的大旗。
以及那個錦衣將領收劍入鞘時,淡漠的眼神。
“噗通。”
人頭落地,滾了幾滾,停在郭老七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