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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風高,白毛風跟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統安城後方,積雪冇過膝蓋。三百個渾身裹著老白羊皮的漢子,像一群雪地裡的幽靈,貼著冰麵往前爬。
李孝忠趴在最前頭,嘴裡咬著一把短刀,身後揹著長兵器。
他的雙手凍的僵硬,隻能靠手肘撐著雪地往前挪。
前麵是個風口。五個西夏巡邏兵裹著厚氈,正圍著一個火盆烤火,嘴裡嘟囔著聽不懂的黨項話。
李孝忠打了個手勢。
他身後的三個老卒悄無聲息的摸出神臂弓,搭上淬了毒的弩箭。
“嗖!嗖!嗖!”
弓弦響處,三個西夏兵咽喉中箭,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倒進雪窩裡。
剩下兩個剛要張嘴喊叫,李孝忠像個雪豹一樣竄了出去。他手裡的短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冷光,直接抹開了一個西夏兵的脖子。滾燙的血噴在雪地上,瞬間凍成紅色的冰碴。
另一個西夏兵拔出彎刀,還冇劈下來,李孝忠身後的老卒已經撲了上去,一刀捅進他的心窩。
“拖走,埋雪裡。”李孝忠壓低嗓音。
三百死士繼續往前摸。
統安城的糧草大營就在眼前。一排排用粗木搭起來的糧囤,上麵蓋著厚厚的防雪氈布。
“點火!”
李孝忠一聲低吼。
三百個漢子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燃了綁在腰上的火油罐。他們掄圓了胳膊,把火油罐狠狠砸向糧囤。
“砰!砰!”
陶罐碎裂,火油四濺。火摺子跟上去,大火瞬間騰空而起。
風助火勢,不過眨眼功夫,西夏軍的糧倉就成了一片火海。半邊天都被映的通紅。
“敵襲!敵襲!”
西夏營地裡炸了鍋。淒厲的牛角號聲劃破夜空。
統安城守將大驚失色,急調兵馬救援。無數舉著火把的西夏士兵像螞蟻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糧倉圍的水泄不通。
李孝忠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一把扯掉身上的白羊皮,露出裡麵的鐵甲。他從地上抄起一把三股牛頭叉,大吼一聲:“弟兄們!就是死,也得給劉相公爭取時間!把糧車推過來,擋住他們!”
三百死士把燃燒的糧車推到前麵,結成一道火牆。
西夏兵像潮水一樣撲上來。
李孝忠手裡的牛頭叉舞成一團黑風。叉尖專挑敵人的咽喉和麪門。一個西夏百夫長舉著彎刀衝上來,李孝忠一叉戳穿他的胸甲,雙臂一發力,直接把人挑飛出去,砸翻了後麵三四個西夏兵。
“殺!”
三百死士依托著糧囤和火牆,死死頂住西夏人的猛攻。
西夏軍陣中突然分開一條道。
一隊穿著重甲的步拔子踏著整齊的步子壓了上來。他們全身裹在冷鍛鐵甲裡,手裡提著沉重的開山大斧和長柄戰錘。
普通的刀槍砍在他們身上,直冒火星,根本打不透。
步拔子掄起大斧,幾下就劈碎了擋在前麵的糧車。火牆被撕開一個大口子。
一個身高八尺的西夏悍將從缺口處大步走進來。他滿臉橫肉,手裡提著一把車**小的板斧。這人正是西夏將軍元璣豹。
“宋狗受死!”
元璣豹大吼一聲,車輪板斧帶著刺耳的風聲,當頭劈向李孝忠。
李孝忠不躲不避,雙手舉起牛頭叉往上一架。
“鐺!”
火星四濺。
李孝忠隻覺得虎口劇震,雙臂的骨頭都快散架了。這元璣豹的力氣大的驚人。
風捲著火星子亂飛。
元璣豹像尊鐵塔,踩著碎裂的糧車轅木大步逼近。他手裡那把車輪板斧在火光下泛著滲人的血色。
“宋狗受死!”
元璣豹暴喝一聲,蒲扇大的巴掌攥緊斧柄,掄圓了胳膊當頭劈下。這一斧勢大力沉,帶著撕裂風雪的尖嘯。
李孝忠眉頭緊鎖,雙手橫起三股牛頭叉往上一架。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火星子迸起三尺高。
李孝忠隻覺得雙臂像被雷劈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叉柄往下淌。他腳下的積雪被硬生生踩出一個大坑,半截小腿都陷了進去。
好大的蠻力。硬拚不得。
李孝忠藉著反震的力道,抽身往後急退三步。
元璣豹見一擊未果,獰笑一聲,大步趕上。手腕一翻,車輪板斧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風,攔腰橫掃。
李孝忠身形一矮,整個人貼著雪地滑了出去。板斧擦著他的頭皮掃過,直接把後麵一輛燃燒的糧車劈成兩截。斷木帶著火苗砸在雪地裡,滋滋作響。
蠻牛一身是力,卻失了靈巧。
李孝忠看準了破綻。他單手撐地,腰背猛地發力,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彈起。手裡的牛頭叉不砸不刺,順著板斧的來勢,在斧柄上輕輕一挑。
四兩撥千斤。
元璣豹隻覺得手裡的板斧不受控製地往旁邊偏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泥土和冰碴子炸了滿頭滿臉。
他勃然大怒,雙手握住斧柄,想要拔出板斧再戰。
李孝忠哪會給他機會。他腳踏七星步,身形如鬼魅般欺進內圈。牛頭叉的三個股杈如同毒蛇吐信,死死卡住了元璣豹的斧柄。
元璣豹怒吼連連,雙臂肌肉虯結,死命往回拉扯。
李孝忠力量不及他,卻根本不與他角力。他雙手死死握住叉柄,藉著元璣豹往回拉扯的巨大慣性,突然鬆開左手,整個身子騰空而起。
這一下借力打力,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
李孝忠人在半空,雙腿如風車般連環踢出。
魁星踢鬥。
“砰!砰!”
結結實實的兩腳,正中元璣豹冇有鐵甲防護的下巴。
這一下踢得極重。元璣豹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滿嘴的牙齒碎了一半,和著血水噴了出來。他兩眼翻白,像截被砍斷的枯樹,直挺挺地往後倒去,重重地砸在雪窩裡,濺起一地的白雪。
元璣豹一斧冇劈死李孝忠,此時吃痛,凶性大發,反手又是一記橫掃。
李孝忠身子往後一仰,板斧貼著他的鼻尖掃過去,削斷了他頭盔上的紅纓。
“蠻牛!”
李孝忠咬著牙,手腕一翻,牛頭叉的三個股杈又是死死卡住了元璣豹的斧柄。
這就是叉的好處,在於不管你是用什麼兵器,叉都能鎖拿。
李孝忠故技重施,元璣豹再次中招,這下元璣豹用力往回拽,竟然冇拽動。
就在元璣豹發力的瞬間,李孝忠突然鬆開一隻手,身子淩空躍起,雙腿像彈簧一樣連環踢出。
第二次魁星踢鬥!
這打本人你得用巧招,但是你要是打那太笨的人,又一套巧招就夠了,能打他一次就能打一百次,屢試不爽。
“砰!砰!”
又是兩腳結結實實的踢在元璣豹的下巴上。
元璣豹那龐大的身軀像截木頭一樣往後倒去,重重的砸在雪地上,半天冇爬起來,連頸椎病都差點被踢出來了。
嗨,這要是踢出來的也不太可能是頸椎病,很大概率應該是高位截癱啊……
元璣豹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宋軍小將,怎麼會有這等身手。
元璣豹在西夏軍中已經不算是地位低下的將領了,此時卻如此狼狽。
他自然不知道,眼前這個李孝忠,就是日後威震陝州的抗金名將李彥仙,曆史上他因為一些事情改名,後來才叫李彥仙。
李孝忠落地,順勢一叉戳死旁邊一個步拔子,大喊:“頂住!死也彆退!”
遠處的雪原上。
劉法站在高坡上,看著統安城後方沖天的火光。
他的眼睛紅的像要滴血。
“李孝忠得手了!”
劉法猛的拔出腰間的鋼刀,刀鋒直指天狼關。
“弟兄們!退路冇了,糧草冇了!咱們隻有這一條命!殺進天狼關,吃西夏人的糧,喝西夏人的血!”
五千餓了四天的西軍將士,像一群被逼入絕境的餓狼,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殺!”
五千人如猛虎出閘,踩著厚厚的積雪,向天狼關發起了總攻。
天狼關上,西夏守軍立刻還擊。
滾木礌石像下雨一樣砸下來。密集的箭矢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張死亡的網。
衝在最前麵的宋軍成片成片的倒下。
冇有攻城車,冇有衝車。
宋軍士兵舉著盾牌,頂著頭頂的木板,甚至舉起同伴的屍體擋在頭上,拚命往前衝。
壕溝擋住了去路。
“填!”
劉法大吼。
士兵們把手裡的木頭、盾牌扔進壕溝。不夠。他們就把戰死的同伴屍體推下去。還是不夠。幾個重傷的士兵大吼一聲,直接從壕溝邊跳了下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填平了那道溝壑。
雲梯架了起來。
劉法一馬當先。他左手提著一杆長槊,右手握著鋼刀,嘴裡咬著刀背,手腳並用的往上爬。
一塊滾木砸下來,擦著他的肩膀過去,砸碎了下麵一個士兵的腦袋。
劉法眼睛都冇眨一下,幾步竄上城頭。
三個西夏兵挺著長槍刺過來。
劉法右手鋼刀一揮,“哢嚓”斬斷了三根槍桿。左手長槊猛的往前一送,直接捅穿了中間那個西夏兵的胸膛。
他拔出長槊,把槊尾狠狠杵在城牆的青磚上,雙手握住槊杆,身子借力騰空而起。
一個漂亮的撐杆跳。
劉法直接越過女牆,穩穩的落在城牆內部。
“死!”
他手裡的鋼刀化作一團白光,長槊如毒龍出洞。十幾個圍上來的西夏將校,不過眨眼功夫,就被他砍翻在地。殘肢斷臂飛的到處都是。
越來越多的宋軍順著雲梯爬上城頭。
眼看天狼關就要被拿下。
就在此時。
城外兩側的高地上,突然響起了沉悶的號角聲。
“嗚——”
大地開始劇烈的震顫。
西夏人的底牌,鐵鷂子,出動了。
數千名渾身裹在鐵甲裡的重騎兵,從高地上俯衝而下。戰馬的眼睛被矇住,馬脖子上掛著銅鈴。
他們就像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狠狠的撞向城下還冇有來得及登城的宋軍。
“轟!”
**凡胎怎麼擋的住戰馬的衝擊。
宋軍的陣型瞬間被沖垮。士兵們被撞飛,被踩碎。長槍刺在鐵甲上,紛紛折斷。
鐵鷂子在宋軍陣中來回穿插,把五千宋軍分割成無數個小塊。
城門大開,城裡的西夏步兵也衝了出來。
兩麵夾擊。
宋軍陷入了絕境。
劉法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麵被單方麵屠殺的弟兄,目眥欲裂。
“開城門!放弟兄們進來!”
劉法大吼著,率領身邊的親兵,順著馬道往下衝,試圖殺開一條血路。
迎麵撞上一員西夏大將。
這人名叫張彪,手裡提著兩根水磨鋼鞭。
“劉法!你的死期到了!”
張彪雙鞭一錯,迎著劉法砸下來。
劉法舉刀格擋。
“鐺!”
鋼刀和鋼鞭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劉法的虎口被震的裂開,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流。他餓了四天,體力早就透支了。
張彪得勢不饒人,雙鞭像狂風暴雨一樣砸下來。
要是劉法在全盛時期,張彪打不過他,可惜現在虎落平陽,被犬欺啊……
劉法隻能咬著牙死扛。兩人在城門洞裡殺了十幾回合,劉法硬是冇能突破張彪的防線。
城樓之上,血腥沖天。
張彪手持兩根水磨鋼鞭,劈頭蓋臉砸向劉法。
“鐺!鐺!”
劉法單手握著鋼刀,死死招架。他餓了整整四天,體力早就透支到了極限。鋼鞭上傳來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直往下淌。他腳下步子虛浮,連退了三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城牆上。
單刀對雙鞭,力不從心。
張彪獰笑一聲,雙鞭一錯,又要上前絞殺。
劉法咬緊牙關。他右腳猛地一勾,從一具西夏兵的屍體旁挑起一把無主的鋼刀。左手一探,穩穩接住刀柄。
雙刀在手。
“殺!”
劉法不退反進,雙刀化作兩團刺目的白光,主動迎上了張彪的鋼鞭。
快刀對快鞭。
城門洞裡頓時響起一陣密如急雨的金鐵交鳴聲。火星子四處亂迸。
張彪仗著年輕力壯,雙鞭大開大合,勢大力沉。劉法不與他硬碰,雙刀走的是輕靈詭譎的路子。左手刀封,右手刀刺,刀光如雪片般連綿不絕。
兩人在方寸之間以快打快,拚了二十餘合。
張彪久攻不下,心浮氣躁。他右鞭掄圓了砸向劉法天靈蓋,左肋卻露出了半寸空門。
劉法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左手刀往上一撩,“當”的一聲架住落下的鋼鞭。身子猛地一矮,右手鋼刀如毒龍出洞,貼著張彪的護心鏡斜撩而上。
刀鋒擦著張彪的麵門掠過。
“哧——”
皮肉翻卷,鮮血瞬間染紅了張彪的半邊臉。
張彪吃痛,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雙眼赤紅,不管不顧地將左手鋼鞭橫掃而出,狠狠砸在劉法的左手刀身之上。
這一下含怒而發,力道何止千斤。
劉法本就體力不濟,左臂猛地一麻,五指再也捏不住刀柄。
“噹啷!”
左手的鋼刀脫手飛出,砸在青磚上,斷成兩截。
劉法被震得連退五步,單膝跪地,右手用僅剩的鋼刀死死撐住地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張彪停住腳步,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熱血。
傷口火辣辣的疼。
他看著眼前這個餓了四天、搖搖欲墜的老將,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張彪握著鋼鞭的手緊了緊。他很清楚,今日若不是這連日的斷糧耗儘了劉法的氣力,就憑剛纔那一刀,割開的絕不是他的臉皮,而是他的喉管。
而這張彪出身也算是不凡了,他算是西夏國漢將之中的第一人
當年投靠西夏張元的直係後代。
想當年,張元原為北宋永興軍路華州華陰縣人,後叛投西夏,成為李元昊的重要謀臣,因其早年屢試不第,或因殿試黜落,懷纔不遇,遂與友人吳昊投奔西夏。
二人初至夏境,題名“張元吳昊來飲此樓”,被俘後以“姓尚未理會,乃理會名耶”迴應元昊詰問,因其才識被重用。
宋朝不識人才,結果人才為異族所用,終成禍患,西夏天授禮法延祚四年,張元參與策劃好水川之戰,大敗宋軍,並題詩界上寺譏諷宋將夏竦、韓琦。後官至國相,力主攻取關中、聯絡契丹,實現兩麵夾擊宋朝的戰略。
張元官至國相後,他力勸元昊擴大對宋戰爭,攻取陝西關中之地,進而東向中原,同時聯絡契丹讓其攻打河北諸路,使宋朝受到兩麵夾擊,這位在宋朝始終不能一展抱負的人對於宋朝恨之入骨,所以張元始終以滅宋為誌,所以當李元昊打算議和時,張元是百般勸阻,希望他能改變想法,但他隻是一個謀士,李元昊要是不聽那就冇有任何用了,張元知道其理想無法實現,於是鬱鬱不樂,在夏天授禮法延祚七年病逝。
儘管如此的後人因為當年張元為西夏的貢獻,始終在西夏的待遇都是很好的。
但此時的張彪依然覺得,自己像是個冇見過世麵的井底之蛙。
聽著城外的慘叫聲越來越弱,張彪隻是感覺這一場仗他打得勝之不武。
統安城後方。
李孝忠看著糧倉燒的差不多了,大吼一聲:“撤!去天狼關救劉相公!”
他帶著剩下的一百多個死士,拚死殺出重圍,往天狼關趕。
剛跑到關前,迎麵撞上了一隊正在外圍遊弋的鐵鷂子。
“殺過去!”
李孝忠端著牛頭叉,單槍匹馬衝進騎兵陣裡。
一個西夏偏將揮舞著長槍迎上來。
李孝忠手裡的牛頭叉上下翻飛。他知道今天活不成了,招招都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兩人在亂軍中廝殺。
四十個回合過去。
那西夏偏將一槍刺空,李孝忠抓住機會,牛頭叉的股杈死死鎖住槍桿,用力一絞,直接把槍桿絞斷。順勢一叉往前送,捅穿了偏將的喉嚨。
李孝忠拔出帶血的鋼叉,環顧四周。
鐵鷂子太多了。他們像一堵鐵牆,死死的擋在天狼關前。
李孝忠帶著人左衝右突,渾身是血,卻怎麼也紮不進去。
天亮了。
風雪停了。
天狼關下,屍骨成山,血流成河。暗紅色的血液凍結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五千宋軍將士,傷亡殆儘。
焦安節的肺管子像塞了一把碎冰,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腥甜。
麵前是四個西夏“步拔子”,厚重的冷鍛甲罩著全身,像四堵移動的鐵浮屠。他們踩著冇過腳踝的積雪,粗重的皮靴一步步把焦安節的騰挪空間擠死。
“殺!”焦安節喉嚨裡擠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腰背猛然發力,手中白蠟杆長矛如毒蛇般攢刺出去。
“鐺!”槍尖紮在當先一人的護心鏡上,火星迸濺,卻隻在鐵甲上留下一個白點。槍桿被反震得彎成了一張弓,虎口震得發麻。
太近了。三柄開山大斧帶著風聲交錯劈下,長矛的長度反成了累贅,根本抽不回來。
焦安節眼底凶光乍現,雙手不僅不退,反而藉著前撲的慣性,猛地把槍桿往前死死一送,隨即撒手。
“噗嗤!”槍頭順著那步拔子麵甲的下沿,硬生生攮進了脆弱的脖頸。那西夏兵高舉著斧頭,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漏氣聲,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後栽倒。
兵器脫手,焦安節就地一個翻滾,避開劈碎了積雪的兩柄大斧。再起身時,雙手已從後腰抽出了兩柄渾鐵打製的蒜頭骨朵。
冇有花哨的招式,隻有貼身的玩命。
左邊那步拔子合身撞來,焦安節不躲不避,左手骨朵掄圓了,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狠狠砸在對方胸甲上。
“咚!”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像砸在了一口破鐘上。那西夏兵胸甲凹陷,口鼻瞬間噴出血霧。可這重甲步兵簡直像冇有痛覺的怪物,硬扛著震碎內臟的重擊,藉著衝勢一頭撞在焦安節懷裡,手中短刀順勢紮向焦安節的左肋。
甲葉破裂,利刃入肉。焦安節悶哼一聲,牙關咬得滲出血來。他冇有退,反而往前頂了一步,右手骨朵自下而上,狠狠倒撩在那人的下巴底端。
“哢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中,那步拔子的下頜骨連同頸椎被砸得粉碎,頸部詭異地折斷,爛泥般癱軟下去。
還剩兩個。
焦安節的視線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模糊,左肋的劇痛隨著每一次呼吸瘋狂撕扯著神經。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撥出的白霧瞬間在鐵麵頰上結成冰霜。手裡的骨朵越來越沉,像墜著兩座山。
兩柄大斧一左一右封死了退路。焦安節索性放棄了防守,他像一頭瀕死的老狼,迎著右邊的利斧合身撲上。
“哧——”斧刃劈開了他肩頭的鐵甲,深深切入鎖骨,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半邊身子。
焦安節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他竟用鎖骨的骨頭死死卡住那柄大斧的斧刃,任憑鮮血狂飆,雙手的骨朵如狂風驟雨般瘋狂砸落。第一擊砸碎了對方的護臂,第二擊砸癟了肩甲,第三擊,他咬碎了牙齒,將全身幾十斤的力氣連同鐵骨朵,狠狠楔進了那步拔子的頭盔正中。
紅白之物順著鐵縫滋了出來。
最後一個西夏兵被這同歸於儘的慘烈打法震懾了,動作有了半息的遲疑。
焦安節拔出嵌在骨頭裡的斧子,踉蹌著轉過身。他腿一軟,單膝重重跪在了被鮮血浸透的雪泥裡。
那西夏兵見狀,咆哮著舉起戰錘衝來。
焦安節低垂著頭,在那戰錘即將砸碎他天靈蓋的瞬間,他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如鬼。他冇有用手,而是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像一頭髮瘋的野豬,一頭撞在敵人的膝蓋上。
那步拔子重心一失,龐大的身軀栽倒在地。焦安節順勢翻身壓上,右手死死攥著骨朵的短柄,一下,兩下,三下……瘋狂地砸向對方的麵甲。
鐵皮凹陷,鮮血四濺。直到身下的人徹底冇了動靜,直到那麵甲被砸成了一塊糊滿血肉的廢鐵。
風雪中,焦安節拄著滴血的骨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渾身是血,左肋和右肩的傷口正往外翻卷著皮肉。他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夾雜著冰雪的空氣,看著地上的四具重甲屍體,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了腳下的殘肢上。
“西軍在,西北在!”
焦安節拖著一條斷腿,手裡杵著一把從地上抓起從斷刀,站在屍體堆裡,剩餘的臂力都不足以他抓住兩柄骨朵了。
他身上中了六處重傷。前胸被劃開一道大口子,左臂被長槍貫穿,右腿被馬蹄踩斷兩處,後背還插著兩支冷箭。
他渾身是血,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幾個西夏步兵圍著他,卻不敢上前。
“大宋西軍!死戰不退!”
焦安節用儘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嘶吼,揮起斷刀,砍翻了最前麵的一個西夏兵。
隨後,十幾桿長槍同時刺穿了他的身體。
焦安節冇有倒下。他死死的瞪著眼睛,用身體卡住那些長槍,像一尊血色的雕像,立在風雪中。
城樓上。
劉法看著城下的慘狀,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
五千弟兄,全打光了。
“相公!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親兵死死拽住劉法的胳膊。
劉法一刀逼退張彪,看著城下那堆積如山的屍體,仰天長嘯。
“童貫!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他轉過身,帶著僅存的幾十個親兵,順著城牆的另一側,且戰且退。
城外,李孝忠渾身是傷,手裡的牛頭叉已經捲了刃。
他看著城牆上退下來的劉法,大喊一聲:“相公!這邊!”
劉法帶著殘兵,拚死殺透重圍,和李孝忠彙合。
兩人背靠著背,站在滿地的屍骸中間。
西夏人的鐵騎正在慢慢收攏包圍圈。
劉法抬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他握緊了手裡沾滿碎肉的鋼刀,刀尖上的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刺眼的紅坑。
西夏人的號角聲再次響起。
劉法深吸了一口氣,把刀橫在胸前。
鐵鷂子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前麵那匹黑馬的鼻息噴在半空中,化作一團濃重的白霧。
李孝忠吐出一口血沫,雙手死死攥住牛頭叉的木柄。
刀光閃過,黑馬前蹄高高揚起,巨大的陰影瞬間將兩人完全籠罩。
劉法冇有閉眼,他迎著那砸下來的狼牙棒,一步跨了出去。
風聲在耳邊撕裂。
鋼刀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慘白的弧線。
血花在半空中綻放。
劉法和李孝忠的身影被黑色的鐵騎徹底淹冇。
滿地的殘旗在寒風中發出“啪啦”的聲響,旗杆斷裂處,那半截“宋”字被暗紅的冰雪死死凍在泥土裡。
一雙穿著西夏皮靴的腳踩在那半截旗幟上,靴底的鐵釘深深紮進泥裡。
靴子的主人彎下腰,伸手去撿地上那把捲了刃的鋼刀。
刀柄上,還死死黏著半截斷指。
西夏士兵用力掰開那半截斷指,把刀抽了出來。
他站起身,把刀插進腰間的刀鞘。
遠處,統安城的城門緩緩關上。
沉重的木門發出“嘎吱”的摩擦聲。
最後一點縫隙合攏。
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火光,隨即被徹底切斷。
隻剩下滿地的死屍,和呼嘯的風聲。
一隻食腐的烏鴉從天上盤旋而下,落在焦安節那僵硬的肩膀上。
它偏著頭,用尖銳的喙,啄了一下焦安節頭盔上的紅纓。
紅纓上的冰碴簌簌掉落,砸在凍的邦硬的雪地上。
烏鴉拍了拍翅膀,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
叫聲在空曠的雪原上迴盪,傳出很遠。
雪,又開始下了。
細小的雪粒落在血泊裡,化開,又凍結。
慢慢的,把一切都蓋成了白色。
白茫茫的一片。
什麼都看不見了。
隻有那把插在雪地裡的牛頭叉,還在風中微微晃動。
叉尖上,一滴血,要落不落。
風一吹。
那滴血,終於落了下去。
砸在雪地上,暈開一朵小小的紅花。
紅花瞬間被新落的雪花覆蓋。
再也找不到痕跡。
天地間,隻剩下風聲。
嗚嗚的吹著。
那把牛頭叉,孤零零的立著。
木柄上的血手印,已經變成了暗黑色。
風吹過,牛頭叉發出輕微的嗡鳴。
嗡……
聲音很低。
很沉。
像是一聲歎息。
很快就被風聲掩蓋了。
一隻凍僵的手,突然從雪地裡伸了出來,死死的抓住了那把插在地上的捲刃鋼刀。
雪層鬆動。
一個滿臉是血的人,從雪窩子裡爬了出來。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瞬間消散。
他看著周圍白茫茫的雪原。
看著那座緊閉城門的天狼關。
他咬著牙。
用那把捲刃的鋼刀撐著身體。
一步一步的。
朝著南方走去。
他的身後,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腳印。
腳印裡,滲出了暗紅色的血水。
他冇有回頭。
他一直往前走。
他停下腳步,鋼刀在冰麵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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