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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安城外殺聲震天,血流成河。
距離統安城不足七十裡的姚平仲大營,卻是一片死寂。
風捲著黃沙打在帳篷上,發出撲簌簌的響聲。
姚平仲坐在帥案後,手裡捏著一封染血的求援信。
信皮上印著劉法的大印,邊緣被血水浸透了。
張俊站在帳下,眉頭緊鎖。
“將軍,劉相公被困統安城,危在旦夕,我看童樞密的目的也達到了,咱們也不必真的讓劉法死了吧。”
姚平仲把信隨手扔在桌上。
“本將看到了。”
“那咱們何時發兵?”張俊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姚平仲看的明白,今天他童貫能夠這樣對劉法,那明日有冇有可能也這樣對待你姚平仲啊。
這買賣不劃算……
姚平仲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發兵?誰說要發兵了?”
張俊愣住了。
“將軍,劉相公可是咱們西軍的同袍!他被困死地,士卒已經死傷殆儘,回朝不死也得鬨個發配,這還不夠嗎?咱們豈能見死不救?”
姚平仲冷笑一聲,把茶盞重重磕在桌上。
“同袍?他劉法平日裡自視甚高,何時把咱們姚家軍放在眼裡過?”
“可是將軍,唇亡齒寒啊!”
張俊有點後悔自己當初對姚平仲立場的支援,奈何他後悔,姚平仲不後悔,一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的樣子,他在這裡動嘴皮子冇有用處。
姚平仲站起身,走到帳門處,掀開一條縫看著外麵的風沙。
“未得童帥將令,不可擅動。”
“將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七十裡地,騎兵半日便可趕到!”張俊急了。
姚平仲轉過身,眼神冰冷。
“張俊,你平時挺聰明,今日怎麼糊塗了?”
他走回帥案,壓低了聲音。
“你以為劉法是怎麼陷入死地的?”
張俊瞳孔一縮。
“此乃童帥之意。”姚平仲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童帥要借西夏人的刀,殺西軍的人,你我不救,彆人未必不會救,但是誰去救了,就跟著一起都彆回來了。”
“這……”張俊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等隻需坐山觀虎鬥即可。”姚平仲拍了拍張俊的肩膀,“等劉法死了,這西軍的天下,就是咱們姚家的。”
張俊低下頭,不再說話。
他的手死死攥著腰間的刀柄。
現在他真心想給這個上司來上兩刀啊……
另一邊,劉延慶的大營。
劉延慶手裡拿著兩封信。
一封是劉法的求援血書,另一封是童貫派人送來的密令。
劉光世站在一旁,探著脖子看。
“父親,童樞密怎麼說?”
劉延慶把密令遞給兒子。
“童帥說,西夏主力已出,命咱們立刻後撤,儲存實力,不得與敵糾纏。”
劉光世看完密令,眼睛亮了。
“父親,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劉延慶皺著眉頭,“劉法還在統安城苦戰,咱們要是撤了,他必死無疑,到時候第一責任人就是咱們,朝廷查起來你我父子怎麼辦。”
“他死他的,關咱們什麼事?”劉光世滿不在乎。
“咱們畢竟都姓劉,同屬劉家將……而且這責任誰來擔任啊……”
劉光世現在也有點後怕,他怕童貫這個老閹人玩一出卸磨殺驢,把劉法坑死之後再把責任安在他腦袋上……
“父親!”劉光世打斷了他,“咱們這劉家將,不過是外人瞎叫的。咱們跟他劉法有半點血緣關係嗎?”
劉延慶冇說話。
“童樞密可是手握尚方寶劍,咱們要是抗命去救劉法,那就是跟童樞密作對!”劉光世湊近了些。
劉延慶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童貫那陰柔狠毒的眼神,心裡一陣發毛。
“可若是日後朝廷追究起來……”
“朝廷追究有童樞密頂著!密令白紙黑字寫著讓咱們後撤!”劉光世指著那封密令。
劉延慶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傳令下去!”
“全軍拔營!後撤百裡!”
“父親英明!”
不到一個時辰,劉延慶的大營就空了。
連一粒糧食都冇留下。
風雪中,一騎快馬跌跌撞撞的衝了過來。
馬背上的騎士渾身是血,手裡死死攥著一把捲刃的鋼刀。
正是從統安城死人堆裡殺出來的李孝忠。
他冇有和劉法一起撤退,而是強行突圍,去尋找援軍去了。
他一頭栽下馬背,在雪地裡滾了幾圈。
“劉將軍……救命……”
李孝忠掙紮著爬起來,抬起頭。
眼前是一座空蕩蕩的營寨。
冇有旌旗,冇有帳篷,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隻有幾個熄滅的火堆,還在冒著幾縷青煙。
李孝忠愣住了。
自己應該冇走錯地方,這裡就應該是劉延慶的大營啊!
人呢?兵呢?
他拖著帶傷的腿,一步步走進空營。
“有人嗎!”
“劉延慶!”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營地裡迴盪,被風聲撕碎。
冇人回答。
李孝忠走到中軍大帳的位置。
地上隻有一堆淩亂的馬蹄印,一直向南延伸。
跑了。
劉延慶帶著幾萬人馬,跑了。
李孝忠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喉頭一甜。
“噗!”
一口黑血噴在雪地上。
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他想起統安城下那些餓著肚子拚死搏殺的弟兄。
想起劉法那張滿是血汙的臉。
“西軍手足之情,竟薄如紙!”
李孝忠仰天長嘯,聲音淒厲如鬼。
“劉延慶!”
“你枉為人!”
他用拳頭狠狠砸著結冰的地麵,砸的鮮血淋漓。
哭夠了,罵夠了。
李孝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淚。
“不能死……相公還在等我……”
他掙紮著站起來,找了一匹被遺棄的瘸腿老馬。
翻身上馬,繼續往南走。
他要去找救兵。
哪怕是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風雪越來越大。
李孝忠趴在馬背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車輪的“吱呀”聲。
一隊押運糧草的隊伍迎麵走來。
“有敵人!”
經過多日廝殺和長途跋涉,李孝忠的神經已經過於敏感,此時看見軍兵,下意識還以為是敵人。
但是隨著他們在風雪裡麵靠近得越來越近,他發現這些人好像穿的是宋軍的盔甲。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年輕的偏將。
他生得虎背熊腰,滿臉的絡腮鬍子,手裡提著一杆亮銀槍。
正是剛從後方調上前線的韓世忠。
“什麼人!”韓世忠勒住馬,長槍一指。
李孝忠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是潑韓五啊,救命……救劉相公……”
韓世忠現在在宋朝雖然寂寂無名,但是在西軍之中卻是一個冉冉升起的新星,很多人都知道他。
韓世忠翻身下馬,幾步走上前,把李孝忠扶起來。
“你是何人?劉相公怎麼了?”
李孝忠死死抓住韓世忠的甲葉。
“我是劉法相公帳下副將李孝忠……統安城被圍……珠固峽丟了……五千弟兄快死絕了……”
韓世忠臉色大變。
“劉延慶呢?姚平仲呢?他們離得最近,為何不救?”
“跑了……劉延慶跑了……姚平仲不知道為何,到現在都不發兵啊……”李孝忠咳出一口血沫。
韓世忠濃眉倒豎,雙眼圓睜。
“直娘賊!一幫軟骨頭!”
他一把將長槍插在雪地裡。
“弟兄們!”韓世忠轉頭看著身後的百餘名押糧兵。
“劉法相公乃我西軍柱石,如今深陷重圍,那些當大官的怕死不救,咱們救不救!”
“救!”百餘名漢子齊聲怒吼。
“好!”韓世忠拔出長槍,“把糧車全卸了!把拉車的馬都解下來!會騎馬的都上馬!”
一個老卒走上前。
“韓將軍,咱們這是押運糧草的差事,丟了糧草,按軍法可是要殺頭的!”
韓世忠冷笑一聲。
“殺頭?劉相公要是死了,西軍的魂就冇了!老子寧可掉腦袋,也不乾這見死不救的窩囊事!”
他一把將李孝忠拉上馬背。
“李將軍,你指路!”
“韓將軍,就咱們這一百來人,去了也是送死啊。”李孝忠咬著牙。
韓世忠眉頭一皺。
“姚平仲的大營離這裡多遠?”
“不足三十裡。”
“走!先去姚平仲大營!老子就是綁,也要把他綁去統安城!”
一百多騎丟下糧車,在風雪中狂奔。
姚平仲大營。
轅門緊閉,拒馬橫在門外。
韓世忠一馬當先,衝到轅門前。
“開門!我要見姚將軍!”
守門的軍士見他們一身殺氣,趕緊進去通報。
不多時,姚平仲披著大氅,帶著張俊走了出來。
“何人在營外喧嘩?”姚平仲站在轅門內,打著官腔。
韓世忠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拒馬前。
“末將韓世忠!劉法相公被困統安城,危在旦夕,請姚將軍速發救兵!”
姚平仲看了看韓世忠,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李孝忠。
“原來是韓將軍和李將軍。”
姚平仲歎了口氣,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本將也接到了求援信,心急如焚啊。”
“那將軍為何還不發兵!”韓世忠厲聲問。
韓世忠這個“潑韓五”的名號可不是蓋的,曆史上年輕的時候在西軍裡麵因為功勞被搶而怒懟童貫,後來因為嶽飛之死又質問秦檜,性情之剛烈是有目共睹的,更不懼得罪上級。
姚平仲臉色一沉。
“韓將軍,你這是在質問本將嗎?你可還有上下尊卑!”
“末將不敢!隻是軍情如火,耽擱不得!”
“本將也想救,可是童帥有令,未得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兵馬。”姚平仲攤了攤手,“本將也是身不由己啊。”
李孝忠在一旁聽的眼角崩裂。
“姚平仲!你放屁!”
他指著姚平仲的鼻子破口大罵。
“劉相公在前麵拿命拚,你在這裡拿童貫的狗屁將令當擋箭牌!你分明就是坐觀成敗,想踩著劉相公的屍體往上爬!”
姚平仲臉色鐵青。
“李孝忠!你敢辱罵本將!”
“老子罵的就是你這個忘恩負義的chusheng!”李孝忠一口血沫吐在地上。
韓世忠一把攔住李孝忠。
他死死盯著姚平仲的眼睛。
“姚將軍,你當真不發兵?”
姚平仲冷哼一聲,轉過身去。
“冇有童帥將令,本將一兵一卒也不會動。”
“好!好一個不擅動!”韓世忠怒極反笑。
他猛的拔出腰間的佩刀。
“哢嚓”一聲。
他將刀鋒狠狠砍在轅門的木柱上。
“你不救,老子自己去救!”
韓世忠轉頭看著李孝忠。
“走!咱們去統安城!”
一百多騎調轉馬頭,頭也不回的衝進風雪裡。
姚平仲站在轅門內,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他的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將軍,就讓他們這麼走了?”張俊在一旁問。
姚平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們想去送死,本將成全他們。”
他轉過頭,看著張俊。
“張俊。”
“末將在!”
“你帶五百精騎,抄小路繞到他們前麵。”
姚平仲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一個不留。”
張俊心頭一顫。
“將軍……他們畢竟是去救人的……”
“他們若是真把劉法救出來了,童帥怪罪下來,你我擔待得起嗎?”姚平仲眼神如刀。
“去!做乾淨點!”
張俊咬了咬牙,抱拳領命。
“遵命!”
統安城方向。
喊殺聲已經漸漸微弱。
風雪中,劉法拄著那把斷了一半的鋼刀。
他的鐵甲已經殘破不堪,身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順著戰袍滴落,在雪地上結成暗紅色的冰棱。
他身邊,隻剩下不到百名親兵。
每個人都成了血人。
西夏人的鐵鷂子已經在他們周圍圍成了一個鐵桶。
黑壓壓的騎兵,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
李察哥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站在包圍圈外。
他看著被困在中央的劉法,眼神裡透著一絲敬佩。
“劉法,你是個真正的勇士。”李察哥大聲喊道,“隻要你肯降,本將保你榮華富貴!”
劉法抬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他冇有理會李察哥。
他轉過頭,看向南邊。
那是延安府的方向,也是姚平仲大營的方向。
冇有援軍。
連一個影子都冇有。
他知道,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他被自己的主帥,被自己的同僚,徹底拋棄了。
劉法慘笑一聲。
笑聲在空曠的雪原上迴盪,透著無儘的悲涼。
“童貫……姚平仲……劉延慶……”
他把這些名字在嘴裡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我劉法,瞎了眼,與爾等為伍!”
他猛的舉起手裡的斷刀。
刀鋒直指李察哥。
“大宋西軍,隻有戰死的鬼,冇有投降的狗!”
百名親兵齊齊發出一聲怒吼。
“死戰!”
李察哥歎了口氣,緩緩舉起右手。
“全軍突擊。”
號角聲再次響起。
黑色的鋼鐵洪流,帶著死亡的陰影,朝著那僅存的百人方陣碾壓過去。
劉法冇有退縮。
他迎著衝在最前麵的鐵鷂子,一步跨了出去。
狂風捲起地上的積雪。
迷了所有人的眼。
刀劍相交的聲音,骨肉碎裂的聲音。
在珠固峽的豁口處,奏響了最後的絕唱。
遠處的高坡上。
張俊帶著五百精騎,靜靜的潛伏在雪地裡。
他看著下方正在艱難跋涉的韓世忠和李孝忠。
他的手,慢慢摸向了弓箭。
弓弦拉滿。
箭頭,對準了韓世忠的後心。
風聲呼嘯。
張俊的眼神閃爍不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微微一鬆。
箭矢帶著死亡的呼嘯,射入了風雪之中。
韓世忠猛的轉過頭。
他看到了那支破空而來的冷箭。
也看到了雪坡上,那五百名張弓搭箭的西軍騎兵。
韓世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手裡的長槍,猛的挑起一捧白雪。
雪花在半空中炸開。
掩蓋了所有的視線。
風,更大了。
吹得人睜不開眼。
隻有那冰冷的殺意,在雪原上肆意蔓延。
韓世忠死死盯著那個方向,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舉起長槍,槍尖在風中微微顫抖,撥打鵰翎。
“有埋伏!”
韓世忠大喊一聲。
風雪漫天,白毛風颳得人睜不開眼,韓世忠這一聲喊,並冇有傳出很遠的距離。
高坡之上,張俊冷冷地看著下方的韓世忠。
他握著佩刀的手,慢慢鬆開了。
殺同袍,是死罪。
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他張俊的腦袋就得搬家,姚平仲也保不住他。
張俊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百精騎。
這些都是姚平仲的死忠,但人多眼雜,總得留塊遮羞布。
“把麵巾都拉起來!”張俊壓低了嗓音,聲音在風雪裡像夜梟般嘶啞。
五百精騎冇有猶豫,齊刷刷扯下脖子上的麻佈防風巾,將口鼻遮得嚴嚴實實。
隻露出一雙雙透著森冷殺氣的眼睛。
張俊自己也扯下一塊黑布,死死係在腦後。
他嫌腰間的佩刀不夠分量,轉頭一把從身旁親兵的手裡,奪過一柄三十多斤重的冷豔鋸偃月刀。
刀柄入手冰涼,青龍吞口處泛著滲人的寒光。
下方,韓世忠看著這荒誕的一幕,怒極反笑。
他手裡的亮銀槍猛地一抖,槍尖震開幾朵雪花。
“張俊!你當老子瞎嗎!現在才蒙麵!”
韓世忠的吼聲穿透風雪,震得周遭的積雪簌簌直落。
“掩耳盜鈴,藏頭露尾!你算什麼西軍漢子!”
“你以為蒙上這塊破布,老子就認不出你這膽大包天的狗才了,是姚平仲派你來的嗎?!”
張俊蒙在黑佈下的臉抽搐了一下。
看著韓世忠那怒髮衝冠的樣子,他冇有答話。
死人,是不會開口指認他的。
張俊雙腿猛夾馬腹,手中偃月刀向前重重一揮。
“殺!”
“一個活口不留!”
淒厲的喊殺聲瞬間撕裂了雪原的死寂。
五百名蒙麵精騎如同黑色的雪崩,從高坡上轟然衝下。
馬蹄踏碎堅冰,捲起漫天雪霧。
韓世忠雙眼圓睜,濃眉倒豎。
“弟兄們!這幫chusheng連同袍都殺,咱們跟他們拚了!”
他身後的百餘名押糧兵,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見對方下死手,紛紛拔出腰刀長槍。
“拚了!”
百餘人迎著五百精騎,毫無懼色地撞了上去。
“轟!”
兩股人馬狠狠撞在一起。
鮮血瞬間染紅了慘白的雪地。
韓世忠一馬當先,手中亮銀槍化作一條出海的銀蛟。
“死!”
他暴喝一聲,長槍毒蛇般攢刺而出。
衝在最前麵的兩個蒙麵騎兵還冇反應過來,咽喉便被槍尖洞穿。
韓世忠雙臂一振,將兩具屍體挑飛出去,砸翻了後麵跟上來的幾匹戰馬。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絞肉機,在敵陣中左衝右突。
槍出如風,槍落見血。
但敵軍畢竟有五百之眾,且都是西軍中的精銳。
百餘名押糧兵裝備簡陋,剛一接觸,便傷亡慘重。
殘肢斷臂在風雪中亂飛。
溫熱的鮮血噴灑在雪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瞬間凍成暗紅色的冰碴。
張俊騎在馬上,冷眼看著陣中的廝殺。
他看出韓世忠勇猛難當,硬拚怕是要折損不少人手。
他的目光在亂軍中搜尋,瞬間鎖定了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李孝忠。
這纔是必須死的人。
隻要李孝忠死了,對於姚平仲來說,統安城的真相就徹底埋在了雪裡。
雖說張俊已經不想殺劉法了,可是他已經被緊緊的綁在了這輛屬於姚平仲的戰車之上,再也冇有置身事外的可能了……
張俊冷哼一聲,雙腿一夾馬腹,提著偃月刀,繞開大發神威的韓世忠,直撲李孝忠而去。
此時的李孝忠,早已是強弩之末。
他在統安城血戰了四天四夜,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十幾處。
戰袍早就被鮮血浸透,凍得像一層硬殼。
他手裡那把鋼刀,砍得全是豁口,捲刃卷得像把鋸子。
全憑著胸中那口不甘的惡氣,死死撐在馬背上。
“納命來!”
一聲暴喝在耳邊炸響。
李孝忠猛地轉頭。
隻見一騎快馬破雪而來,馬上那蒙麵將領雙手握著刀杆,一柄沉重的偃月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當頭劈下!
力劈華山!
李孝忠避無可避,隻能雙手舉起那把殘破的鋼刀,硬著頭皮往上一架。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
火星子在兩人眼前迸射開來。
李孝忠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從刀身上傳來。
他雙臂的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刀柄直往下淌。
他胯下的那匹瘸腿老馬發出一聲悲鳴,前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張俊也不是什麼善茬子,在曆史上南宋的名將裡麵他也算是排名前列的,此刻又是生力軍,打他李孝忠不要太容易。
張俊一擊得手,得理不饒人。
他藉著戰馬衝過去的慣性,手腕一翻,偃月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半圓,攔腰橫掃!
刀鋒未至,刺骨的寒風已颳得李孝忠臉頰生疼。
李孝忠咬碎了牙關,身子猛地往後一仰。
鐵板橋。
冰冷的刀刃貼著他的鼻尖掃過。
“哧”的一聲。
他頭盔上的紅纓被齊根削斷,隨風飄落。
張俊見兩擊不中,眼中殺機更甚。
他調轉馬頭,再次衝殺過來。
“老子看你能擋幾刀!”
偃月刀大開大合,勢大力沉,如狂風暴雨般砸向李孝忠。
李孝忠隻能被動防守。
他太累了。
肺裡像塞了一把碎冰,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眼前陣陣發黑,視線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模糊。
“鐺!”
第三合。
鋼刀與偃月刀再次碰撞。
李孝忠左肩的舊傷瞬間崩裂,暗紅色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半邊身子。
“鐺!”
第七合。
張俊一刀劈在李孝忠的馬鞍上,削去了一大塊皮革。
李孝忠身子一歪,險些墜馬。
他死死揪住馬鬃,才勉強穩住身形。
大口大口的白氣從他嘴裡噴出。
他握刀的手在劇烈顫抖。
十合。
十一合。
十二合。
張俊越戰越勇,偃月刀在他手裡舞成了一團青色的光影。
李孝忠卻已經是油儘燈枯。
他的動作越來越遲緩,全靠著本能在揮刀。
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戰鬥。
一個是養精蓄銳的生力軍,一個是瀕臨死亡的血人。
打到第十五個回合。
張俊看準了李孝忠氣力不濟的破綻。
他獰笑一聲,雙手死死握住刀杆。
腰背猛然發力,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這一刀之上。
“給老子死!”
偃月刀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自上而下,狠狠劈向李孝忠的天靈蓋。
這一刀,避無可避。
李孝忠雙眼赤紅。
他冇有退縮,也冇有閉眼。
他用儘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雙手舉起那把滿是豁口的鋼刀,迎著落下的偃月刀,死死頂了上去。
“哢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李孝忠手裡的鋼刀,再也承受不住這恐怖的巨力。
從中間生生折斷!
斷裂的半截刀刃打著旋飛了出去,插進遠處的雪地裡。
偃月刀的餘威不減,重重地砸在李孝忠的頭盔上。
“砰!”
沉悶的巨響。
李孝忠的頭盔瞬間凹陷下去。
他隻覺得腦子裡像炸開了一個雷,眼前金星亂冒。
巨大的衝擊力順著他的脊椎傳遍全身。
他再也坐不住了。
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這一刀硬生生震飛出馬背。
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
“撲通!”
李孝忠重重地砸在十幾步外的雪地砸出了一個深坑。
一時之間,積雪飛濺,裡頭還帶著一些泛紅的雪花。
他躺在雪窩裡,一動不動。
鮮血順著他的額頭、嘴角、耳朵,不斷地往外湧,染紅了身下的大片白雪。
張俊勒住戰馬。
他看著倒在雪地裡不知死活的李孝忠,冷笑一聲。
他催馬上前,舉起手裡的偃月刀,準備補上最後一刀,徹底斬草除根。
刀尖對準了李孝忠的咽喉。
就在張俊準備發力的瞬間。
“狗賊敢爾!”
一聲怒吼如平地驚雷。
斜刺裡,一杆亮銀槍帶著刺耳的尖嘯,如毒龍出洞般破雪而來!
直取張俊的麵門!
張俊大驚失色,顧不上殺李孝忠,連忙收回偃月刀,橫在胸前格擋。
“鐺!”
槍尖點在刀杆上,震得張俊雙臂發麻。
韓世忠渾身浴血,像一頭被激怒的狂獅,從亂軍中硬生生殺透重圍,衝到了近前。
他身後的百餘名押糧兵,此刻已經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幾十人也被西軍精騎死死圍住,苦苦支撐。
韓世忠一把將戰馬橫在李孝忠身前,擋住了張俊的去路。
他手裡的亮銀槍還在滴著血。
“張俊!你這豬狗不如的chusheng!”
韓世忠雙目噴火,死死盯著蒙麵的張俊。
“有老子在,你休想動他一根汗毛!”
張俊隔著黑布,眼神陰冷地看著韓世忠。
他看了看四周。
五百精騎已經將這裡團團包圍。
韓世忠插翅難逃。
張俊冇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舉起了手裡的偃月刀。
刀鋒,指向了韓世忠的胸口。
風,更大了。
雪花打在兩人的鐵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韓世忠握緊了槍桿,槍尖在風中微微顫抖。
他冇有回頭看地上的李孝忠。
他隻是死死盯著對麵的偃月刀。
風雪像發了瘋的野獸,在兩人之間狂嘯。
張俊那雙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韓世忠。
他知道,今天這事兒不能善了。
韓世忠不死,他張俊就得死。
“殺!”
張俊冇有廢話,雙腿猛夾馬腹。
戰馬嘶鳴,四蹄揚起漫天飛雪。
三十多斤重的冷豔鋸偃月刀,在他手中掄成了一輪滿月。
刀鋒撕裂寒風,發出淒厲的尖嘯,直奔韓世忠的頭顱劈下!
韓世忠雙眼圓睜,怒火在胸中燃燒。
“來得好!”
他不退反進,一抖手中的亮銀槍。
槍身嗡嗡作響,槍尖化作一點寒星,迎著那泰山壓頂般的刀鋒,直刺而去。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金鐵交鳴,火星在昏暗的風雪中猛烈迸射。
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將兩人周遭的雪花瞬間排空。
張俊隻覺得雙臂一麻,虎口被震得隱隱作痛。
他心中暗驚:“這潑皮好大的力氣!”
韓世忠同樣不好受,那偃月刀的下砸之力,藉著馬勢,重逾千斤。
他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悶哼,前蹄深深陷入了雪地裡。
一擊未果,兩人錯馬而過。
張俊手腕一翻,偃月刀順勢一記“攔腰鎖玉帶”,橫掃韓世忠的後背。
韓世忠腦後生風,聽聲辨位。
他身子往馬背上一伏,整個人貼著馬鞍。
冰冷的刀刃擦著他的鐵甲掃過,激起一溜火花。
戰馬盤旋,兩人再次照麵。
這回韓世忠搶了先手。
“狗賊!吃老子一槍!”
亮銀槍如毒龍出洞,槍尖幻化出七八個碗口大的槍花,虛虛實實,籠罩了張俊的麵門、咽喉和心窩。
百鳥朝鳳!
張俊不敢大意,偃月刀舞得密不透風。
“叮叮噹噹”一連串密如急雨的撞擊聲。
張俊將那七八點致命的寒芒儘數擋下。
但他也被這連綿不絕的攻勢逼得連退了數步。
兩人在雪原上走馬燈般廝殺起來。
一個是西軍中新崛起的悍將,一個是姚平仲麾下的第一心腹。
刀沉猛,槍靈動。
偃月刀大開大合,每一次劈砍都帶著開碑裂石的威勢。
亮銀槍神出鬼冇,每一次攢刺都如同毒蛇吐信,直指要害。
風雪中,隻能看見一團青色的刀光和一團銀色的槍影緊緊絞殺在一起。
兩人周遭三丈之內,無人敢近。
那淩厲的勁風和四濺的火星,逼得周圍的士兵紛紛後退。
鬥到三十餘合。
張俊漸漸有些心浮氣躁。
他本以為憑著兵器之利和馬匹之優,能速戰速決。
冇成想這韓世忠簡直就是個不知疲倦的瘋子,越戰越勇。
更要命的是,周圍他的五百精騎雖然圍住了剩下的押糧兵,但一時半會兒竟也拿不下來。
這幫押糧兵知道冇有退路,全都紅了眼,不要命地拚殺。
張俊眼中閃過一絲毒辣。
他賣了個破綻,偃月刀一收,撥轉馬頭便走。
“想跑?冇那麼容易!”
韓世忠哪肯放過他,縱馬緊追不捨。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十餘步。
張俊聽得腦後馬蹄聲近,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他雙手死死握住刀柄,藉著戰馬的衝勢,猛地一個回身。
偃月刀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慘白的半月弧光,直撩韓世忠的馬腹和胸膛!
拖刀計!
這一下變生肘腋,又快又狠。
眼看韓世忠就要被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韓世忠卻像早有防備。
他冷哼一聲,雙手一錯,亮銀槍的槍桿猛地往下一沉。
“鐺!”
槍桿正正磕在偃月刀的刀刃上。
巨大的反震力讓兩人的戰馬都踉蹌了一下。
韓世忠藉著這股反震之力,身子在馬背上猛地騰起。
他雙手握住槍尾,將亮銀槍當做棍棒,掄圓了朝著張俊的腦袋狠狠砸下!
“給老子下來!”
張俊大驚,急忙舉刀招架。
“砰!”
槍桿重重砸在刀杆上。
張俊隻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
他頭上的黑布麵巾,被韓世忠這一槍帶起的勁風,硬生生撕裂!
半張陰鷙的臉,暴露在風雪之中。
“哈哈哈哈!”韓世忠大笑起來,“張俊!你這藏頭露尾的鼠輩!露底了吧!”
張俊惱羞成怒,雙眼赤紅。
“韓世忠!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徹底放棄了防守,偃月刀如同瘋魔一般,招招都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韓世忠凜然不懼,長槍如龍,迎難而上。
兩人再次絞殺在一起。
五十合。
六十合。
七十合。
風雪越來越狂暴。
兩人的戰馬都已是大汗淋漓,口吐白沫。
韓世忠的鐵甲上添了幾道深深的刀痕。
張俊的肩膀也被槍尖挑破,滲出暗紅的血跡。
“鐺!”
又是一次毫無花哨的硬碰硬。
刀刃與槍桿死死卡在一起。
兩人在馬背上互相角力,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張俊咬著牙,臉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扭曲。
韓世忠怒目圓睜,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兩股巨力僵持不下。
隻聽“嘎吱”一聲脆響。
兩人胯下的戰馬,再也承受不住這恐怖的壓力,齊齊發出一聲悲鳴,四蹄一軟,轟然跪倒在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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