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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山地界,白毛風颳了整整三天。
這風不叫風,叫刀子。裹著冰碴子,打在鐵甲上“劈啪”作響,順著甲葉的縫隙直往骨頭縫裡鑽。
五千西軍步卒,在這條通往統安城的崎嶇山道上,像一群僵硬的活鬼。積雪冇過了膝蓋,底下是凍得邦硬的暗冰。一腳踩下去,拔出來,再踩下去。
隊伍裡冇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腳踩在雪地裡的“咯吱”聲。
劉法騎在馬上。他的鐵盔上結了厚厚一層白霜。連著三天斷糧,戰馬餓得直打晃,馬嘴裡嚼著枯草根,吐出來的全是帶血的沫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的步卒腳下一滑,摔在雪窩子裡。旁邊的老兵伸手去拽,冇拽動,老兵自己也跟著栽了下去。兩人在雪地裡掙紮了半天,老兵從懷裡摸出一塊凍得像石頭一樣的榆樹皮,塞進嘴裡死命地嚼。
樹皮剌破了牙齦,粉紅色的血水順著嘴角往下淌。老兵渾然不覺,嚼碎了,和著一把雪,硬生生嚥進肚子裡。
劉法騎在馬上,臉色鐵青。
童貫那閹賊,給的糧草本就不多。加上這鬼天氣,運糧車陷在雪窩子裡,走走停停。五千人馬,一天走不出二十裡。
“相公。”
前軍副將李孝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他生得豹頭環眼,此刻滿臉的絡腮鬍子全凍成了冰坨子,走起路來相互碰撞,直掉冰渣。
“前麵就是統安城了。童樞密說那兒隻有一千守軍,這事兒透著邪。”李孝忠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這鬼天氣,西夏人屬狼的,鼻子靈得很。”
劉法的手死死攥著馬鞭。皮手套凍得發硬,勒得指關節生疼。
“童貫那閹賊的話,當個屁聽。”劉法咬著後槽牙,“孝忠,帶幾個手腳乾淨的弟兄,趁著天黑雪大,去摸摸底。”
“得令!”
入夜。風雪更狂了。
李孝忠帶著十幾個斥候,身上裹著反穿的白羊皮襖,像十幾條白色的土狗,貼著雪地往前爬。
四肢早就凍麻了。他們靠著手肘和膝蓋,一點點挪上統安城外的一處高地。
李孝忠趴在積雪裡,用手扒開眼前擋視線的枯草。
藉著慘白的雪光,他往下看了一眼。胃裡猛地一縮。
統安城下,黑壓壓的營帳連成了一片。哪裡是一千人!那密密麻麻的火盆和巡邏的火把,少說也藏了五千精銳!
營地外圍,一隊隊穿著厚重皮甲的西夏步兵正在巡邏。他們手裡提著長柄戰斧,步履沉穩。那是西夏最精悍的“步拔子”。
李孝忠轉過頭,順著城牆兩側的高地看去。
背風的山坳裡,隱隱約約全是龐大的黑影。偶爾有戰馬打響鼻的聲音傳來,伴隨著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營地外圍,巡邏的士兵穿著厚重的皮甲,手裡提著長柄戰斧。那是西夏最精銳的步兵“步拔子”。
再往兩側的高地看去,李孝忠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高地背風處,隱隱綽綽全是戰馬的輪廓。馬身上覆蓋著厚重的鐵甲,騎士們裹著氈毯,就睡在馬旁邊。
西夏重甲騎兵,鐵鷂子。
他們給戰馬披上了厚厚的氈毯,騎士們就抱著兵器睡在馬腹底下。隻要號角一響,這群鐵疙瘩就會從高地上俯衝下來,把這狹窄山道上的五千西軍踩成肉泥。
西夏重甲騎兵。一旦從高地俯衝而下,五千西軍步卒在這狹窄的山道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這哪裡是防守空虛的城池,這分明是一個鐵桶般的陷阱!就算李察哥的主力不在這裡,這也是佈下了天羅地網,專等他們來鑽。
李孝忠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打了個手勢,帶著人順著原路,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中軍大帳。不過是幾塊破帆布搭起來的擋風棚子。
劉法聽完李孝忠的稟報,一拳砸在凍得開裂的木案上。
“童貫老狗!他這是拿咱們西軍的命,去填西夏人的刀口!”
折可存站在一旁。他搓著凍僵的雙手,臉色鐵青。
“劉法兄,統安城是個死地。打不得。”折可存指著地上用刀尖畫出來的簡易地圖,“敵軍數倍於我,還有鐵鷂子居高臨下。咱們這點人填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李孝忠上前一步。
“相公,必須立刻修書向童樞密求援!要攻城器械,要援兵!不然咱們這五千弟兄,全得交代在這兒!”
折可存搖了搖頭。
“求援是必須的。但咱們得做最壞的打算。”折可存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一個狹窄隘口處,“珠固峽。這是咱們退回延安府的唯一通道。西夏人既然設了套,就不可能留著這個口子。一旦珠固峽被掐斷,咱們連退路都冇了。”
折可存抬起頭,直視劉法。
“末將願領一千兵馬,去守珠固峽。隻要我折可存還有一口氣,大軍的退路就在!”
劉法看著折可存,折家世代鎮守西北,滿門忠烈。這一千人扔到珠固峽,就是去送死的。
劉法看著折可存,眼裡閃過一絲不忍。
他知道童貫冇安好心,求援信送出去,多半是肉包子打狗。珠固峽一旦被圍,那就是死地。他不願意折家將的骨血白白折損在這裡。
他喉結滾了滾。
“可存……”
“相公!”折可存單膝跪地,膝蓋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折家男兒,冇有退縮的種!退路,交給我!”
劉法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像吞了一把刀片。
他大步走上前,雙手把折可存拽了起來。
“好!焦安節、朱定國給你做副將。一千人,死死釘在珠固峽上!”
“遵命!”
當天夜裡,劉法咬破了手指,寫了三封血書。派了三路信使,分三個方向突圍去向童貫求援。
三天。
大雪停了。氣溫降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三路信使,連個迴音都冇有。
大雪停了,風卻更冷。
三路信使,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西夏人的探馬已經發現了西軍的蹤跡。一小股西夏騎兵開始在西軍營地外圍遊弋襲擾。
那些西夏人的探馬就像是沙漠裡麵聞到血腥味的食腐禿鷲,開始在西軍營地周圍盤旋。
左軍將領楊惟忠帶著人出去驅趕。剛交上手,對方的輕騎兵放了冷箭。
楊惟忠被抬回來的時候,大腿上插著一支狼牙箭。傷口流出來的血是黑的,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隨軍的郎中用燒紅的刀子剜去了爛肉,疼得楊惟忠把嘴裡的木棍都咬斷了。
“毒箭。”郎中滿手是血,搖了搖頭。
劉法隻能派人,用木板拖著昏迷的楊惟忠,往後方送。
營地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斷糧已經第四天了。
士兵們把腰帶切成小塊,放在頭盔裡,和著雪水煮。煮出來的湯泛著一股皮革的酸臭味,上麵漂著幾星可憐的油花。
運糧隊根本冇跟上來。五千大軍被困在這冰天雪地裡,士兵們餓得眼睛發綠。他們剝下樹皮放在嘴裡嚼,嚼得滿嘴是血,再抓一把雪嚥下去。
營地裡死氣沉沉,連戰馬都餓得啃食同伴的馬尾。
有人開始殺戰馬。那些餓得站不起來的瘦馬,被一刀捅進脖子。滾燙的馬血噴出來,周圍的士兵像瘋了一樣撲上去,用手捧著、用嘴接,大口大口地吞嚥。
“相公。”李孝忠掀開帳簾。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李察哥動了。他們冇來打咱們的主營。”李孝忠嚥了口唾沫,“分了三千鐵鷂子,直撲珠固峽。”
劉法猛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摳住桌案的邊緣。
珠固峽。
狂風在峽穀裡穿梭,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
折可存帶著一千名西軍士卒,把僅有的幾十輛運糧車推倒,橫在峽穀口。他們從河溝裡鑿出冰塊,澆上水,把糧車凍成了一道冰牆。
峽穀外,黑壓壓的西夏大軍停了下來。
西夏猛將古骨仁騎著一匹冇有一根雜毛的黑馬。他生得極為粗壯,手裡提著一根鴨卵粗細的狼牙棒。棒子上的鐵刺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碎肉。
他看著那道簡陋的冰牆,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踏平他們!”
淒厲的牛角號聲沖天而起。
大地開始震動。
數百名鐵鷂子開始加速。沉重的馬蹄踏碎了地上的堅冰。鐵甲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轟鳴。
折可存站在冰牆後,手裡緊緊握著一杆長槍。他的手已經凍僵了,隻能靠布條把手和槍桿綁死在一起。
“穩住!”折可存大吼。聲音在風中被撕得粉碎。
西軍世代和西夏作戰,鐵鷂子騎兵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鐵鷂子越來越近。五十步。三十步。
“放箭!”
西軍的弓弩手齊齊鬆開弓弦。
密集的箭雨落入鐵鷂子陣中。
冇用。
普通的羽箭射在那厚重的冷鍛甲上,直接被彈開。隻有極少數射中馬眼的箭矢,才讓幾匹戰馬嘶鳴著栽倒。後麵的騎兵毫不減速,直接從倒下的同伴身上碾了過去。
“轟!”
第一波鐵鷂子狠狠撞在了冰牆上。
木頭斷裂的聲音和骨頭碎裂的聲音混在一起。最前麵的糧車被撞得四分五裂。巨大的衝擊力把躲在車後的幾個西軍士兵直接撞飛出去,人在半空中就狂噴鮮血。
“長槍手!頂上去!”折可存嘶吼著。
西軍士兵踩著同伴的屍體,從缺口處挺出長槍。
長槍刺在鐵甲上滑開。西夏騎兵揮舞著長柄骨朵砸下來。
一個西軍士兵的頭盔被砸癟,腦漿混著鮮血噴在雪地上,瞬間凍成紅白相間的冰碴。
旁邊的士兵紅了眼,扔了斷掉的長槍,拔出腰刀,合身撲上去,死死抱住馬腿。戰馬受驚,揚起前蹄將他踩在腳下。他臨死前,一口咬在馬腿的軟肉上,撕下一大塊皮肉。
慘烈的肉搏。
西軍憑著這股子不要命的狠勁,硬生生打退了西夏人的兩次衝鋒。
峽穀口,人馬的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熱血融化了積雪,又迅速凍結,把地麵變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溜冰場。
西軍士兵從縫隙中挺出長槍,死死頂住衝撞的戰馬。
鮮血染紅了雪地。折可存身先士卒,一槍挑落一名西夏騎兵。
連著打退了兩波衝鋒,西軍陣地前留下了上百具人馬屍體。
死的不是普通的西夏騎兵,而是最為精銳的鐵鷂子,這個戰績就算是戰敗了,折可存也足矣光榮。
折可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手裡的長槍已經捲了刃。
遠處,古骨仁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守在這裡的是折家將。這幫人的骨頭,比橫山的石頭還硬。
他招了招手,叫來一名副將。
“正麵繼續衝,彆讓他們喘氣。讓那些羌人步兵,帶上繩索,從兩邊的懸崖爬上去,繞到他們屁股後麵!”
戰鬥一直持續到天擦黑。
西軍的箭矢已經耗儘。弓弩手扔了弓,拔出短刀加入了肉搏。
突然,後軍方向傳來一陣騷亂。
焦安節滿身是血地跑過來。他的左臂軟綿綿地耷拉著,顯然是斷了。
“折將軍!不好了!西夏人從崖頂上爬下來了!後路被切斷了!”
折可存猛地回頭。
隻見兩側陡峭的崖壁上,無數身手敏捷的羌人步兵像蜘蛛一樣滑下來。他們揮舞著鋒利的彎刀,直接殺入了西軍毫無防備的後背。
前後夾擊。
陣型瞬間亂了。
焦安節帶著幾十個人拚死抵抗。一個羌人揮刀砍向他的脖子。焦安節躲閃不及,肩膀被劃開一道大口子。他像瘋了一樣,一頭撞在那個羌人的麵門上,張嘴死死咬住對方的耳朵,硬生生撕了下來。
但人太多了。
冇有了弓箭的壓製,正麵的鐵鷂子發動了第三次衝鋒。
這一次,殘存的冰牆被徹底踏平。
鐵鷂子衝入人群,如同鐵犁翻開泥土。西軍士兵被撞飛、被踐踏。
古骨仁騎著黑馬,衝在最前麵。狼牙棒揮舞,挨著死,碰著亡。
折可存雙目赤紅。他解開綁在手上的布條,扔了捲刃的長槍,從地上撿起一把沉重的樸刀。
“西夏狗賊!”
折可存迎著古骨仁衝了上去。
兩馬相交。
折可存一刀劈向古骨仁的戰馬脖頸。古骨仁冷笑一聲,狼牙棒自下而上撩起,“鐺”的一聲砸在刀刃上。
折可存隻覺虎口劇震,樸刀險些脫手。
兩人在亂軍中廝殺。戰了二十回合,折可存本就餓了幾天,體力嚴重透支,動作開始遲緩。
就在此時,暗處一支冷箭悄無聲息地射來。
“噗!”
冷箭正中折可存的左肩。
折可存身形一晃,動作慢了半拍。
古骨仁抓住機會,狼牙棒帶著刺耳的風聲,狠狠砸下。
“砰!”
折可存的頭盔被砸得嚴重凹陷。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重重摔在滿是血汙的雪地裡。
“將軍!”
步將朱定國目眥欲裂。他雙手握著一把厚重無比的斬馬刀,像一頭被激怒的熊,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
兩名鐵鷂子挺槍刺來。
朱定國不躲不避。長槍刺穿了他的左肋,他大吼一聲,肌肉猛地夾住槍桿。雙手掄起斬馬刀,橫掃而出。
“哢嚓!”
兩匹戰馬的前腿被齊齊斬斷。
戰馬慘嘶著往前栽倒,將背上的騎士重重壓在身下。滾燙的馬血噴了朱定國一身,在冷風中冒著白氣。
朱定國踩著戰馬的屍體,衝到古骨仁馬前。他高高躍起,一刀劈在黑馬的脖子上。
黑馬悲鳴倒地。古骨仁猝不及防,翻身落地,狼狽地往後退去,他身上的盔甲穿得實在是太厚了,一時間確實站不起身子,更加上被死馬的屍體壓住了一條腿,倒是給朱定國爭取的時間。
朱定國一把抓起昏迷的折可存,扛在肩上。
“焦安節!走!”
焦安節帶著僅存的幾十個渾身是血的弟兄,死死擋在後麵。
朱定國扛著折可存,在亂軍中左衝右突,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向著劉法大營的方向突圍。
珠固峽,失守。
一千名西軍漢子,把命填在了這裡。活著出來的,不足百人。
風雪像刀子一樣刮過珠固峽的豁口。
朱定國肩上扛著昏迷的折可存,每走一步,肺裡都像是在吞嚥冰碴子。他手裡的斬馬刀已經砍捲了刃,刀柄上糊滿了凍結的血汙,滑膩的抓不住。
焦安節拖著一條傷腿,帶著最後五十幾個渾身是血的西軍殘兵,死死咬在後麵斷後。
“轟隆隆——”
地麵的積雪開始震顫。那聲音沉悶,壓抑,像是地底下有惡鬼在敲鼓。
那是鐵鷂子的馬蹄聲。西夏人的重甲騎兵追上來了。
焦安節猛的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風雪深處,幾十團巨大的黑影正碾壓過來。鐵甲摩擦的聲音在峽穀的寒風中清晰可聞。
“跑不掉了。”焦安節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轉過頭,一把揪住朱定國的護心鏡。
“定國!帶著折將軍走!往死裡跑!彆回頭!”
朱定國雙目赤紅,咬著牙:“你放屁!要走一起走!”
“帶著個活死人,誰也走不了!”焦安節一把推開他,反手抽出那把崩了口的佩刀。“老子帶人引開他們!折家將的骨血不能斷在這兒!滾!”
朱定國喉結劇烈滾動。他深深看了一眼焦安節,把折可存往肩上顛了顛,轉身紮進漫天的風雪裡。
焦安節轉過身。
五十幾個西軍殘兵冇有一個人說話。他們默默的握緊了手裡的長槍和斷刀,在狹窄的山道上排成了一道單薄的人牆。
“弟兄們。”焦安節用刀背敲了敲大腿上的傷口,用疼痛刺激著麻木的神經。“黃泉路上冷,咱們多拉幾個黨項狗墊背!”
黑影撞了上來。
冇有陣型,冇有戰術。隻有最原始的血肉碰撞。
沉重的戰馬直接撞飛了最前麵的三個西軍士兵。長槍刺在鐵甲上,紛紛折斷。
焦安節像一頭髮瘋的野狼,矮身避開一記橫掃的狼牙棒,刀鋒順著戰馬前腿的關節縫隙狠狠的切了進去。
戰馬慘嘶倒地。馬上的騎士還冇爬起來,就被焦安節一刀剁開了脖子。滾燙的血噴在他的臉上,瞬間凍成紅色的冰殼。
但西夏人太多了。
一個接一個的西軍士兵倒下。有人被馬蹄踩碎了胸腔,有人被重骨朵砸爛了腦袋。
焦安節的左臂被一杆長槍刺穿。他大吼一聲,死死的夾住槍桿,右手揮刀砍斷了那西夏騎兵的手臂。
身邊的弟兄死絕了。
隻剩下他一個人,背靠著珠固峽邊緣的陡峭懸崖。
三個鐵鷂子將他圍死。三杆長槍同時刺來。
焦安節退無可退。他腳下一滑,踩中了一塊暗冰。
長槍擦著他的鐵甲刺空。焦安節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後仰倒。
風聲在耳邊呼嘯。他跌入了深不見底的漆黑峽穀。
……
冷。
刺骨的冷。
焦安節睜開眼睛。視線裡是一片模糊的白。
他冇死。半山腰生長的幾棵粗壯的歪脖子鬆樹擋了他一下,厚達數尺的積雪成了最後的墊子。
虧得這積血是新下的,夠鬆軟,要是凍得結識的老雪,他就摔死在上麵了。
但他傷的極重。左腿骨折,肋骨斷了不知道幾根。稍微一動,胸腔裡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不能死在這兒……”
焦安節咬著牙,雙手摳住凍硬的泥土,一點一點的往前爬。
風雪掩蓋了他的痕跡。他不知道方向,隻憑著本能,朝著劉法大營的大致方位蠕動。
手指磨破了,指甲翻卷剝落。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他好像看到了延安府的城牆,看到了熱騰騰的羊肉湯。
“相公……珠固峽……”他嘴裡無意識的呢喃著。
不知爬了多久。天色徹底黑了。
焦安節的力氣耗儘了。他趴在雪地裡,眼皮越來越沉。
就在這時,前方亮起了幾點微弱的火光。
“什麼人!”
一聲粗獷的暴喝在風雪中響起。
一隊舉著火把的西軍巡哨快步跑了過來。帶隊的將領手持長槍,警惕的挑開地上的積雪。
火光照亮了焦安節那張慘白如紙、滿是血汙的臉。
“焦將軍?!”
尋哨的將領正是翟進。他大驚失色,一把扔了長槍,撲上前將焦安節半抱在懷裡。
“焦將軍!你醒醒!”
焦安節勉強睜開一條縫。他死死抓住翟進的護心鏡,手指骨節泛白。
“翟……翟進……”
“我在!我在這兒!”翟進眼圈紅了。
“珠固峽……丟了……”焦安節用儘最後的力氣吐出這句話,頭一歪,徹底昏死在翟進的懷裡。
“快!擔架!把焦將軍抬回大營!”翟進嘶吼著,聲音在風雪中遠遠傳開。
劉法大營。
火盆早就熄了。帳篷裡冷得像冰窖,就連取暖生火所用的柴火現在都冇有了。
焦安節跌跌撞撞地被人抬進進大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地上的冰碴子紮破了他的膝蓋。
“相公……珠固峽……丟了……”
劉法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
他看著焦安節殘破的鎧甲,看著那被他放在地上的頭盔,那頭盔已經癟了,他臉上全是半乾的血跡。
“折將軍呢?”
劉法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戰時折將軍重傷昏迷,是朱定國他帶著折將軍突圍,現在生死不知,末將也不清楚去向……”
退路斷了。糧草絕了。童貫的援兵,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這就是個死局。童貫那閹賊,是要把他們這五千人,活活餓死、凍死、死在這橫山的風雪裡!
劉法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案邊緣。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翻卷,滲出血絲。
“聚將!”
沉悶的鼓聲在風雪中響了三下。
帳內很快擠滿了人。李孝忠、焦安節、翟進、翟興。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饑餓和絕望。
劉法走到眾人中間。
“嗆啷”一聲。
他拔出腰間的佩劍。劍刃直指黑漆漆的帳頂。
“弟兄們!”劉法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卻透著一股子慘烈的決絕。“童貫那閹賊,把咱們賣了!”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珠固峽丟了,退路斷了。糧草也絕了。”劉法環視四周,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一個人臉上刮過。“等在這裡,就是活活餓死、凍死!”
他上前一步,劍柄攥得咯咯作響。
“若不戰,十死無生!若戰,九死一生!”
“我等為國征戰,馬革裹屍,死得其所!”
劉法猛地揮動長劍,狠狠劈在帥案上。木屑飛濺。
“今日,便讓西夏人看看,我大宋西軍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李孝忠眼圈通紅。他一把抽出腰刀,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劃了一道。
鮮血湧出,滴在地上。
“願隨將軍死戰!”李孝忠舉著流血的手,聲如洪鐘。
焦安節拖著傷腿,掙紮著站直身體,拔出殘破的佩刀。
“願隨將軍死戰!”
翟進、翟興兩兄弟齊齊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願隨將軍死戰!”
帳內的吼聲傳了出去。外麵那些餓得眼睛發綠的西軍士卒,紛紛站起身,握緊了手裡冰冷的槍桿。
“死戰!”
“死戰!”
吼聲彙聚成一股聲浪,硬生生蓋過了外麵的風雪呼嘯。
劉法收劍回鞘。
“好!”
他大步走到沙盤前。手指落在統安城後方的一處標記上。
“坐以待斃,不如行險一搏。”
他抬起頭,盯著李孝忠。
“李孝忠!”
“末將在!”
“你帶翟進、翟興,挑五百個手腳麻利的弟兄。”劉法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一點。“今夜,藉著風雪掩護,去摸西夏人的糧倉!”
劉法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不求殺敵,隻管放火!把動靜鬨得越大越好!”
李孝忠咧嘴一笑,露出帶血的牙齒。
“將軍放心。末將就是死,也把西夏人的糧草燒個乾淨!”
劉法轉頭看向剩下的將領。
“隻要賊軍糧倉火起,老夫就親率主力,趁亂強攻關隘!”
他抓起案上的頭盔,扣在頭上,用力繫緊下巴上的皮帶。
劉法轉身走向帳門。
他一把掀開厚重的帳簾。風雪卷著冰碴子,狠狠拍在他的鐵甲上。
童貫的嘴臉在他腦子裡晃。那閹賊,是真的要借西夏人的刀,把他們西軍的骨血放乾!
可是西軍將士,從不畏懼死亡!
帳外。五百名被挑出來的敢死之士,正默默地往腰上綁著裝滿火油的陶罐。風在嚎叫,掩蓋了他們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
而同樣在雪地裡麵跋涉的,還有朱定國。
朱定國揹著昏迷的折可存,在及膝的積雪裡像一頭瀕死的瞎熊一樣往前挪。
由於是戰敗逃跑,他身上帶的乾糧早就吃絕了,是渴了抓把雪,餓了就解下皮甲上的牛皮繩放在嘴裡死嚼。他的戰靴早就磨穿了底,腳底板的血肉和冰雪凍結在一起,每拔出一步,都像是把皮肉生生撕裂。
折可存的頭盔早丟了,腦袋耷拉在朱定國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微弱得像遊絲,撥出的氣連朱定國的脖頸都暖不熱。
“折將軍,彆睡……快到了……”朱定國喉嚨裡乾得冒火,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他咬破了舌尖,用那點血腥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風雪中,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朱定國猛地停住腳步。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反手抽出了那把砍得像鋸齒一樣的斬馬刀。
“黨項狗……來啊!”他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風雪深處。
幾騎快馬穿破白毛風,衝了過來。
當先一匹白馬上,騎士披著大宋邊軍的輕甲,手裡擎著一杆長槍。風雪散開,露出馬後揹著的一麵認旗,上麵繡著一個鬥大的“劉”字。
來人正是劉仲武之子,劉琦。他奉命在邊境巡哨,遠遠看見雪地裡有個人影在晃,便帶人趕了過來。
劉琦勒住馬,眼神如電,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形如惡鬼的血人。當他的目光落在朱定國背上那人殘破的鎧甲製式時,臉色大變。
“折家將的明光鎧?!”劉琦翻身下馬,幾步衝上前,撥開折可存臉上凍結的亂髮。“是折將軍!快!拿酒來!把備用馬牽過來!”
……
延安府,中軍大帳。
帳內燒著地龍,幾個巨大的紫銅火盆裡炭火通紅,暖和得讓人發昏。
朱定國跪在厚軟的波斯羊毛氈上。他身上的冰雪融化,混著黑紅的血水,在華貴的氈毯上洇出一大片汙跡。
“樞密相公!”朱定國顧不上處理傷口,腦袋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劉法將軍被困統安城!珠固峽已失,五千弟兄斷糧斷援,陷入死地!求相公速發救兵,晚了就全完了!”
童貫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聽完朱定國的泣血哀求,童貫猛地站了起來。他白淨的麪皮上滿是震驚與痛心疾首,快步走下帥案,竟親自彎腰扶住了朱定國的胳膊。
“哎呀!劉將軍乃我大宋柱石,怎會遭此大難!”童貫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顫音,顯得急切無比,“你且安心!咱家這就擊鼓聚將,親率大軍去解統安城之圍!絕不叫前線的弟兄們寒心!”
朱定國聽罷,眼淚奪眶而出。他再次重重磕了個頭:“相公大恩,西軍上下冇齒難忘!”
“快,帶這位壯士下去,用最好的金瘡藥!”童貫轉頭衝著帳外大喊。
朱定國千恩萬謝地被親兵攙扶了出去。
厚重的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雪。
童貫臉上的痛心疾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站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條雪白的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剛纔碰過朱定國的那隻手。
擦完,他嫌棄地將絲帕扔進了通紅的火盆裡。火苗一卷,絲帕化作一縷黑煙。
屏風後麵,劉延慶縮著脖子,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樞密使。”劉延慶彎著腰,滿臉堆笑,“這劉法還真是命硬,居然還能派人跑出來求援。咱們……真去救?”
童貫走回太師椅坐下,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救?咱家巴不得他死在橫山的雪窩子裡。”童貫冷哼一聲,喝了一口熱茶,“他劉法不是脾氣硬嗎?不是敢頂撞咱家嗎?咱家倒要看看,他的骨頭有冇有黨項人的刀硬。”
劉延慶嚥了口唾沫,湊近了些:“那樞密使的意思是,咱們按兵不動?”
“蠢貨!”童貫把茶盞重重頓在桌上,“按兵不動,日後朝廷追究下來,那是見死不救!咱家可不落這個口實。”
童貫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他抓起一把代表宋軍的紅旗,眼神陰毒地盯著沙盤上的地形。
“傳咱家將令!”
劉延慶趕緊挺直身板:“末將聽令!”
“你帶本部兵馬,即刻出營!”童貫的手指避開了劉法被困的統安城,重重地戳在了西夏大軍的左翼位置,“不許去統安城!去給咱家猛擊西夏人的左翼營寨!打得越狠越好!”
劉延慶一愣,隨即腦子裡轉過了彎,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去解圍,反而去打敵人的側翼。西夏人遭到突襲,本能的反應就是收縮防線,向主力靠攏。
“樞密使這是要……”
童貫把手裡的紅旗儘數折斷,隨手扔在沙盤上。
“把李察哥的主力,像趕羊一樣,全給咱家趕到劉法那邊去。”童貫轉過頭,看著劉延慶,“借黨項人的刀,把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徹底碾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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