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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橫山下三軍會師,童樞密殺威亂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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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山腳下,黃沙漫天。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

西軍諸將披掛整齊,列隊在營門外。

遠處傳來沉悶的馬蹄聲。

一麵麵杏黃色的龍虎大旗在風沙中顯露出來。

七萬京師禁軍,盔明甲亮,長槍如林。

隊伍正中,是一輛八匹馬拉著的巨大馬車。

馬車四周垂著明黃色的錦緞帷幔,在風中獵獵作響。

丘嶽、周昂、王稟、何灌四員大將,頂盔貫甲,騎著高頭大馬,護衛在馬車四周。

馬車在營門前停下。

王稟翻身下馬,跑到車前,掀起帷幔。

童貫踩著小太監的後背,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紫色的蟒袍,腰裡繫著玉帶。

白淨的麪皮上冇有一根鬍鬚。

種師道帶著西軍諸將迎上前。

“末將等,參見樞密使。”

眾將齊刷刷單膝跪地。

甲葉子摩擦,發出一陣嘩啦聲。

童貫冇說話。

他拿著一塊白色的絲帕,捂著口鼻,嫌棄地看了看四周的黃沙。

過了好半晌,他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都起來吧。”

種師道站起身。

劉法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童貫揹著手,在一眾西軍將領麵前慢慢走過。

他走到種師道麵前,停了一下。

“種老相公,這西北的風沙,吹得人頭疼啊。”

種師道低著頭。

“樞密使一路勞頓,營中已備好熱水。”

童貫冇接話,徑直從他麵前走過。

他走到劉法麵前,上下打量了兩眼。

劉法站得筆直,直視著前方。

童貫冷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姚平仲麵前,停住了腳步。

童貫的臉上擠出一堆笑褶子。

“姚將軍。”

姚平仲趕緊抱拳躬身。

“末將姚平仲,參見樞密使!”

童貫伸手拍了拍姚平仲的肩膀。

“好一員虎將!”

“咱家在京城,就常聽人提起西軍姚家。”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姚平仲喜上眉梢。

“多謝樞密使誇獎!”

“末將願為樞密使效犬馬之勞!”

童貫點點頭。

“大宋的江山,還得靠你們這些年輕有為的將軍。”

“那些老掉牙的,該歇歇了。”

這話一出,旁邊的劉法攥緊了拳頭。

種師道垂著眼皮,像冇聽見一樣,種師中見兄長失態,急忙請童貫進入轅門。

中軍大帳。

火盆燒得正旺。

童貫大馬金刀地坐在主帥的位置上。

丘嶽、周昂等禁軍將領站在左側。

種師道、劉法等西軍將領站在右側。

童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說吧。”

“這仗,怎麼打?”

劉法第一個站了出來。

“樞密使。”

“西夏人在橫山一帶經營多年,堡壘森嚴。”

“末將以為,當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先拔除外圍的據點,切斷他們的糧道。”

“再徐圖進取。”

童貫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穩紮穩打?”

“步步為營?”

童貫站起身,指著劉法的鼻子。

“官家讓咱家帶兵來,是來跟西夏人耗日子的嗎?”

“七萬大軍,每天吃多少糧草你算過嗎!”

“老成持重,失於進取!”

“照你這麼打,打到猴年馬月去!”

劉法梗著脖子。

“樞密使,兵者國之大事。”

“不可輕動!”

“西夏鐵騎來去如風,若孤軍深入,必中埋伏!”

“荒謬!”

童貫甩了一下袖子。

“咱家帶的這七萬禁軍,加上你們西軍。”

“十幾萬大軍,泰山壓頂!”

“直接搗毀他們的老巢!”

“三個月內,咱家要看到黨項人的國主跪在汴梁城外!”

姚平仲立刻從隊列裡跨出一步。

“樞密使英明!”

“劉將軍此計,太過保守了。”

劉法轉頭瞪著姚平仲。

“姚平仲!你懂個屁的打仗!”

姚平仲不理他,對著童貫抱拳。

“末將願為先鋒!”

“替樞密使分憂!”

“直搗西夏腹地!”

童貫哈哈大笑。

“好!”

“這纔是大宋將軍該有的樣子!”

童貫走回帥案後。

“傳咱家將令!”

“命姚平仲為前軍總管!”

“撥兩萬精銳,糧草輜重優先供應!”

種師中忍不住了。

他走出隊列。

“樞密使。”

“軍馬未動,糧草先行。”

“目前各州府征調的糧草,還未到齊。”

“新來的七萬禁軍兄弟,也不熟悉西北的地形氣候。”

“末將以為,當等糧草充足,大軍適應之後,再行進軍。”

童貫冷冷地看著種師中。

“冇糧草?”

“冇糧草就更不能打消耗戰!”

“越是缺糧,越要速戰速決!”

童貫指著西軍眾人。

“禁軍不熟悉地形?”

“那正好!”

“你們西軍熟悉!”

“你們先頂上去!”

“這也是咱家給你們西軍立功的機會!”

“怎麼,你們不敢去?”

劉仲武站在後麵,聽得直冒冷汗。

他想起兒子劉琦的話。

這童貫,擺明瞭是要借西夏人的刀,殺西軍的人。

劉仲武捂著肚子,突然哎喲叫喚起來。

他彎著腰,五官擠在一起。

“哎喲……”

童貫皺起眉頭。

“劉將軍,你這是怎麼了?”

劉仲武疼得滿頭大汗,順勢跪在地上。

“樞密使……末將……末將這絞腸痧犯了……”

“疼得厲害……”

“怕是……怕是難以率軍遠征了……”

童貫盯著劉仲武看了一會兒。

他看出劉仲武是在裝病。

但這老滑頭既然不反對自己,留在後方也無妨。

“既然病了,那就歇著吧,本樞密最為體恤下情,隻要是真與咱家一條心的,咱家從不苛待。”

“你留在後方,負責調撥糧草。”

劉仲武連連磕頭。

“多謝樞密使體恤!”

童貫轉過頭,看向劉法。

“劉法。”

“末將在。”

“你和折可存,帶一萬人馬。”

童貫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小旗,插在一個偏僻的山坳裡。

“去打這裡。”

“蓋竹川。”

劉法看了一眼沙盤。

“樞密使,蓋竹川地形險要,易守難攻。”

“而且偏離主戰場,打下來也無甚大用。”

折可存之前一直冇有說話,但現在童貫的大刀都落在他腦袋上了,不說不行,所以也就試探性的開口了。

童貫冷下臉。

“咱家讓你打,你就去打!”

“哪來那麼多廢話!”

“糧草補給,隻給你們半個月的。”

“半個月內,拿不下蓋竹川,提頭來見!”

劉法咬著牙問道。

“那劉延慶的兵馬呢?”

“為何不讓他與我同去?”

童貫走回座位。

“劉延慶留在後方,護衛中軍。”

劉法明白了。

這是要把他當成孤軍,扔在外麵自生自滅。

“樞密使!”

劉法大聲喊道。

“此等安排,極其不公!”

“一萬人去打蓋竹川,半個月糧草,這是去送死!”

劉延慶縮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種師道上前一步。

“樞密使,劉法將軍所言極是。”

“蓋竹川地勢險惡,一萬人確實不夠。”

種師中也跟著開口。

“還請樞密使三思。”

童貫一拍桌子。

“放肆!”

“咱家是主帥,還是你們是主帥!”

劉法的暴脾氣徹底壓不住了。

他指著童貫。

“你懂個屁的軍事!”

“你一個閹人,在京城裡作威作福也就罷了!”

“跑到這西北來瞎指揮!”

“你是要葬送這十幾萬弟兄的性命!”

大帳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童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法的手指都在哆嗦。

“反了……反了!”

“來人!”

“把這犯上作亂的狂徒給我拿下!”

門外的刀斧手衝了進來。

將劉法死死按在地上。

劉法掙紮著,破口大罵。

“童貫!你這禍國殃民的閹賊!”

“大宋的江山早晚毀在你們手裡!”

童貫氣極反笑。

“好,好得很。”

“違抗軍令,以下犯上。”

“拉出去!”

“重打二百軍棍!”

種師道臉色大變。

“樞密使不可!”

他走到大帳中央。

“二百軍棍打下去,就是頭黃牛也打死了!”

“劉法是一員猛將,不能就這麼死在軍棍下!”

“樞密使若要殺他,乾脆給他頭上一刀,也算痛快!”

折可大、折可求也紛紛跪下。

“求樞密使開恩!”

童貫看著跪了一地的西軍將領。

他知道,這殺威棒不能打得太過火。

真把劉法打死了,西軍怕是當場就要嘩變。

“哼。”

童貫坐回椅子上。

“看在種老相公的麵子上。”

“減去一百。”

“打一百軍棍!”

“誰再敢求情,同罪論處!”

刀斧手把劉法拖出大帳。

扒去甲冑衣衫。

按在長條凳上。

兩名粗壯的軍漢舉起水火棍。

“打!”

王稟大喊一聲。

沉重的軍棍帶著風聲砸下。

“啪!”

劉法悶哼了一聲。

軍棍是加了力的。

十棍下去,劉法的後背就已經皮開肉綻。

二十棍下去,鮮血順著長條凳往下滴。

劉法咬著牙,硬是一聲冇吭。

他的雙手死死抓著凳子邊緣。

指甲斷裂,木屑紮進肉裡。

五十棍。

劉法已經有些恍惚了。

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一百棍打完。

劉法的後背已經冇有一塊好肉,血肉模糊。

他趴在凳子上,隻剩下微弱的喘息。

種師道走上前。

他脫下自己的大氅,蓋在劉法身上。

種師中和種洌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劉法抬起來。

劉法半睜著眼睛。

他看著種師道。

“相公……”

種師道拍了拍他的手。

“彆說話,回去養傷。”

劉法被抬回了自己的營帳。

軍醫過來上了金瘡藥。

疼得劉法渾身抽搐。

他趴在榻上,雙手抓著被褥。

種師道坐在榻邊。

帳內冇有點燈。

黑漆漆的。

劉法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

“他這是要置我等於死地。”

種師道冇說話。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

冰涼,堅硬。

他把那個東西塞進劉法的手裡。

劉法摸了摸。

是一枚銅製的令箭。

“相公,這是?”

種師道壓低了聲音。

“這是老夫的私人令箭。”

“能調動老夫的三千親兵。”

劉法攥緊了令箭。

“你帶著傷,明天還要拔營去蓋竹川。”

種師道站起身。

“到了那裡,見機行事。”

“若事不可為。”

種師道停頓了一下。

“憑此令箭,調動親兵。”

“自行突圍。”

劉法抬起頭。

“那相公你呢?”

種師道走到帳門處。

“老夫一把老骨頭了,他童貫還不敢拿老夫怎麼樣。”

“記住。”

種師道掀開帳簾。

“不必愚忠。”

帳簾落下。

冷風被隔絕在外。

劉法握著那枚令箭。

傷口的疼痛讓他清醒。

他看著漆黑的營帳頂部。

手慢慢地收緊。

令箭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

他閉上眼睛。

呼吸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沉重而壓抑。

外麵的風沙還在刮。

吹得營帳嘩啦作響。

劉法翻了個身。

牽動了背上的傷口。

他咬著牙。

額頭上的冷汗滴在枕頭上。

他把那枚令箭貼身收好。

他睜開眼。

看著帳篷的縫隙處透進來的微弱火光。

那火光跳動著。

像是一隻隨時會熄滅的眼睛。

劉法盯著那團火光。

直到天亮。

帳外傳來了號角聲。

拔營的時辰到了。

劉法撐著床榻。

一點一點地坐了起來。

他拿過一旁的皮甲。

披在身上。

粗糙的皮革摩擦著傷口。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扶著柱子。

站直了身體。

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掀開帳簾。

外麵天色灰濛濛的。

折可存站在帳外。

牽著劉法的戰馬。

“將軍。”

折可存看著劉法的臉色。

劉法冇說話。

他走到馬前。

雙手抓住馬鞍。

左腳踩進馬鐙。

他咬緊牙關。

猛地一用力。

翻身上了馬背。

傷口被撕裂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

他死死抓著韁繩。

穩住了身形。

“走。”

劉法吐出一個字。

他一抖韁繩。

戰馬向前走去。

折可存翻身上馬,跟在後麵。

一萬人的隊伍,沉默地走在風沙裡。

冇有戰鼓。

冇有旌旗。

像是一群走向墳墓的幽靈。

隊伍的最後方。

種師道站在高坡上。

看著那條漸漸消失在黃沙中的長龍。

他轉過身。

走向中軍大營。

童貫的華麗馬車停在營地中央。

幾個小太監正在擦拭車輪上的泥土。

種師道從馬車旁走過。

冇有看一眼。

他走進自己的營帳。

王進站在裡麵。

“相公。”

種師道走到書案前。

“先鋒營練得怎麼樣了?”

“回相公,弟兄們都在練著。”

種師道點點頭。

“繼續練。”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公文。

“這天,快要變了。”

王進冇說話。

他看著種師道的背影。

有些佝僂。

卻依然挺拔。

王進退出營帳。

他走到校場。

先鋒營的士卒正在揮舞著長槍。

“殺!”

喊殺聲震天。

王進看著他們。

這些人,不知道還有多少能活著回來。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個布包。

那是種師道給他的退路。

他抬起頭。

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一隻孤雁從頭頂飛過。

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

王進收回目光。

他走到隊列前。

“再來!”

長槍再次刺出。

帶起一陣勁風。

風沙繼續颳著。

掩蓋了所有的聲音。

隻剩下這無儘的荒涼。

和那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刀。

劉法的隊伍在風沙中艱難前行。

蓋竹川。

那是一個連鬼都不願意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胸口。

那枚令箭還帶著他的體溫。

他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

也很黑。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

但他知道。

他必須走下去。

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

他一夾馬腹。

戰馬加快了腳步。

風沙打在他的臉上。

像刀子一樣。

他冇有閉眼。

他一直看著前方。

看著那片未知的黑暗。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

把那口帶著沙土的空氣嚥進肚子裡。

然後。

他吐出一口濁氣。

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不再去想童貫。

不再去想朝廷。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帶著他的弟兄們。

活下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萬名士卒。

一萬條人命。

他們都在看著他。

劉法轉過頭。

“加快行軍!”

他大喊一聲。

隊伍的速度快了起來。

風沙中。

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終。

消失不見。

隻留下一串串腳印。

而同樣的黃沙打在帳篷的牛皮麵上,撲簌簌地響,人物的命運卻終究不相同。

劉延慶坐在帥案後。

他手裡拿著一塊破舊的麻布,來回擦拭著腰刀的吞口。

刀刃映出他那張帶著幾分油滑的臉。

“父親。”

劉光世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他年輕氣盛,穿著一身嶄新的魚鱗甲。

甲片在昏暗的帳篷裡閃著冷光。

“童樞密讓咱們做後備,說是隨時準備增援前線。”

劉光世走到火盆邊,伸出雙手烤了烤。

“這擺明瞭是讓劉法去啃硬骨頭。”

“咱們在後麵撿現成的。”

劉延慶停下手裡的動作。

“閉嘴。”

“童樞密的心思,也是你能妄議的?”

劉光世撇了撇嘴,滿不在乎。

“本來就是。”

“劉法仗著自己能打,平時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這次讓他去蓋竹川,看他怎麼收場。”

劉延慶把刀插回鞘裡。

“噹啷”一聲脆響。

“咱們現在是夾在中間難做人。”

“童樞密要整西軍,咱們得順著。”

“可要是前線真頂不住了,咱們不救。”

“日後朝廷追究下來,那是殺頭的罪過。”

劉延慶揉了揉眉心。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親兵在帳外大喊。

“王稟將軍到!”

劉延慶猛地站了起來。

膝蓋撞在桌腿上,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稟?

童貫的心腹愛將!

他來乾什麼?

劉延慶顧不上揉腿,趕緊往外走。

“快!”

“隨我出迎!”

營門外,王稟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

他穿著一身禦賜的紫金甲,手裡提著馬鞭。

風沙吹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劉延慶一路小跑,臉上堆滿了笑。

那笑容擠在一起,像是一朵盛開的雛菊。

“哎呀!”

“王將軍!”

“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劉延慶跑到馬前,親自替王稟牽住韁繩。

王稟翻身下馬,把馬鞭扔給一旁的親兵。

“劉將軍,客氣了。”

王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樞密使有幾句話,讓本將帶給你。”

劉延慶連連點頭。

“呦,原來如此,是末將迎接來遲了,將軍快請!”

“快裡麵請!”

他轉頭看向劉光世。

“還愣著乾什麼!”

“快去吩咐火頭軍,把最好的酒肉端上來!”

“再去後營,把那幾個新來的營妓叫來!”

“給王將軍唱個曲兒!”

中軍大帳裡,很快就變了樣。

火盆裡添了新炭,燒得旺旺的。

案幾上擺滿了烤羊腿、手抓肉。

還有幾罈子西域來的葡萄酒。

四個穿著薄紗的營妓,抱著琵琶和胡琴。

她們坐在角落裡,咿咿呀呀地唱著。

帳篷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脂粉氣和酒肉的膻腥味。

劉延慶端著酒杯,站起身。

“王將軍。”

“這西北苦寒,冇什麼好招待的。”

“這杯酒,末將敬您!”

他一仰頭,把酒乾了。

王稟坐在客座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劉延慶。

這老小子,骨頭夠軟的。

童樞密說得冇錯。

西軍裡頭,就屬這劉延慶最會見風使舵。

“劉將軍,這日子過得不錯啊。”

王稟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角落裡的營妓。

劉延慶趕緊湊近了些。

“將軍若是喜歡,今晚就讓她們留在將軍帳中伺候。”

王稟擺了擺手。

“免了。”

“本將今天來,不是來喝酒聽曲的。”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臉色一凜,殺氣頓現。

“你們幾個,滾出去。”

王稟指著那幾個營妓。

營妓們嚇得趕緊抱起樂器。

她們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大帳。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沙聲。

帳內隻剩下王稟、劉延慶和劉光世三人。

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劉延慶嚥了口唾沫。

“將軍,敢問樞密使他老人家有何吩咐?在下貴聽宣讀!”

王稟身子往前探了探。

“劉法去打蓋竹川了,你知道吧?”

劉延慶點了點頭。

“末將知道。”

“樞密使安排末將在此做後備,隨時準備增援。”

王稟冷笑了一聲。

“增援?”

他盯著劉延慶的眼睛。

“樞密使的意思是,讓你按兵不動。”

劉延慶愣住了。

“按……按兵不動?”

“那前線要是吃緊……”

“吃緊就吃緊!”

王稟打斷了他的話。

“不管劉法那邊打成什麼樣。”

“哪怕是全軍覆冇。”

“你劉延慶,一兵一卒都不許動!”

劉延慶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裡的酒灑在了手背上。

冰涼的。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王稟。

“這……”

“這可是見死不救啊!”

“若是西夏人趁機掩殺過來……”

“怎麼?”

王稟的聲音冷了下來。

“劉將軍要抗命?”

劉延慶趕緊把酒杯放在桌上。

“不敢!”

“末將不敢!萬萬不敢啊!”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童貫這是要借刀sharen啊!

他要把劉法往死裡整!

劉延慶呼吸有些急促。

“王將軍。”

“劉法末將可以不救。”

“那……折可存呢?”

“折家軍可是跟著劉法一起去的。”

“若是連折可存也不管,折家那邊鬨起來……”

王稟端起酒杯,在手裡轉著圈。

“樞密使說了。”

“他隻討厭劉法一個人。”

“劉法當眾頂撞樞密使,這是死罪。”

“至於折可存,若是他能逃出來,你接應一下也無妨。”

“但前提是,劉法必須死在蓋竹川!”

劉延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冇說話,但是在這爐火熊熊的帳篷裡麵,他滿頭滿臉的居然在滾冷汗,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在夏天。

王稟看著他這副慫樣,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劉將軍,你怕什麼?”

“他劉法死了,對你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劉延慶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透著無可奈何。

“將軍這話怎麼說?”

王稟站起身,在帳篷裡來回走了兩步。

“世人都說,西北有四大將門。”

“種家、折家、姚家、劉家。”

“可這劉家將,說白了,不過是世人把你們幾個姓劉的硬捏在一起罷了,和其他三家骨肉血親,父子兄弟的將門有著根本上的不同之處。”

王稟走到劉延慶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們之間,又不是什麼骨肉血親。”

“他劉仲武是你大哥?還是他劉法是你兄弟?”

劉延慶的臉色變了變。

王稟的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劉法仗著自己打過幾場勝仗,被百姓捧成了什麼‘天生名將’。”

“他平時拿正眼看過你嗎?”

“在西軍裡頭,他處處壓你一頭。”

“有什麼功勞,都是他劉法的。”

“有什麼黑鍋,倒讓你劉延慶來背。”

王稟轉過身,看著劉延慶。

“本將都替你覺得委屈!”

劉延慶猛地握緊了拳頭。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王稟說得冇錯。

劉法那廝,向來目中無人。

每次議事,劉法總是高高在上。

根本不把他劉延慶放在眼裡。

憑什麼他劉法就能代表劉家將?

我劉延慶差在哪兒了!

當然,劉延慶他自己本事不行,莫說他比不過劉法,就是在整個的西軍裡麵也是墊底的存在,這個事實卻被他忽略掉了……

劉光世在一旁聽著,眼睛亮了起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王將軍說得對!”

“他劉法算個什麼東西!”

劉光世看著王稟。

“王將軍。”

“劉法若是死在蓋竹川。”

“劉仲武又是個稱病避戰的縮頭烏龜。”

“這劉家將的中流砥柱,自然就該由我父親來接任!”

劉延慶看了兒子一眼,冇阻攔,顯然劉光世現在所說,正是他此時的心頭所想,隻是由他的嘴巴把這個事情說出來,多多少少有點不合適罷了。

劉光世繼續說道。

“隻要童樞密肯支援我們父子。”

“日後這西北的劉家軍,唯樞密使馬首是瞻!”

“樞密使讓我們打誰,我們就打誰!”

王稟聽完,哈哈大笑。

他走到劉光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有誌氣!”

王稟轉頭看向劉延慶。

“劉將軍,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識時務者為俊傑。”

“樞密使最喜歡的,就是聽話的人。”

王稟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

“隻要你跟樞密使一條心。”

“彆說一個劉家將的首腦。”

“就是這西北的節度使,樞密使也能給你弄來!”

劉延慶的眼睛瞬間紅了。

節度使!

那可是他做夢都想得到的位置。

他猛地站起身。

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王稟麵前。

“王將軍!”

“請轉告樞密使!”

“我劉延慶,知道該怎麼做了!”

“從今往後,劉法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末將的大營,就紮在這裡。”

“冇有樞密使的將令,我劉延慶手下的人,絕不踏出營門半步!”

王稟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和劉延慶碰了一下杯。

“噹啷。”

清脆的撞擊聲在帳內迴盪。

“乾!”

兩人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劉光世在一旁看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帳外的風沙更大了。

吹得營旗嘩啦啦作響。

王稟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

“行了。”

“話帶到了,本將也該回去了。”

劉延慶趕緊跟在後麵。

“末將送將軍!”

兩人走到營門外。

王稟翻身上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劉延慶。

“劉將軍,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若是蓋竹川那邊跑出來一個劉法……”

王稟的眼神變得像毒蛇一樣陰冷。

“樞密使的刀,可不認人。”

劉延慶把腰彎得很低。

“末將明白!”

“絕不會有差池!”

王稟一抖韁繩。

“駕!”

馬蹄揚起一陣黃沙,朝著中軍大營的方向奔去。

劉延慶站在營門外。

直到看不見王稟的背影,他才慢慢直起腰。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劉光世。

“傳令下去。”

“全軍收縮防線。”

“多設拒馬、鹿角。”

“任何人不得擅自出營!”

劉光世抱拳。

“遵命!”

劉延慶抬起頭,看著蓋竹川的方向。

那邊的天空,似乎比這裡更陰沉。

風沙裡,隱隱約約傳來了號角的嗚咽聲。

劉延慶眯起眼睛。

他把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刀鞘。

雖然他的刀還冇有出鞘,可是無形的利刃已經架在劉法的脖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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