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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山腳下,黃沙漫天。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
西軍諸將披掛整齊,列隊在營門外。
遠處傳來沉悶的馬蹄聲。
一麵麵杏黃色的龍虎大旗在風沙中顯露出來。
七萬京師禁軍,盔明甲亮,長槍如林。
隊伍正中,是一輛八匹馬拉著的巨大馬車。
馬車四周垂著明黃色的錦緞帷幔,在風中獵獵作響。
丘嶽、周昂、王稟、何灌四員大將,頂盔貫甲,騎著高頭大馬,護衛在馬車四周。
馬車在營門前停下。
王稟翻身下馬,跑到車前,掀起帷幔。
童貫踩著小太監的後背,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紫色的蟒袍,腰裡繫著玉帶。
白淨的麪皮上冇有一根鬍鬚。
種師道帶著西軍諸將迎上前。
“末將等,參見樞密使。”
眾將齊刷刷單膝跪地。
甲葉子摩擦,發出一陣嘩啦聲。
童貫冇說話。
他拿著一塊白色的絲帕,捂著口鼻,嫌棄地看了看四周的黃沙。
過了好半晌,他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都起來吧。”
種師道站起身。
劉法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童貫揹著手,在一眾西軍將領麵前慢慢走過。
他走到種師道麵前,停了一下。
“種老相公,這西北的風沙,吹得人頭疼啊。”
種師道低著頭。
“樞密使一路勞頓,營中已備好熱水。”
童貫冇接話,徑直從他麵前走過。
他走到劉法麵前,上下打量了兩眼。
劉法站得筆直,直視著前方。
童貫冷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姚平仲麵前,停住了腳步。
童貫的臉上擠出一堆笑褶子。
“姚將軍。”
姚平仲趕緊抱拳躬身。
“末將姚平仲,參見樞密使!”
童貫伸手拍了拍姚平仲的肩膀。
“好一員虎將!”
“咱家在京城,就常聽人提起西軍姚家。”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姚平仲喜上眉梢。
“多謝樞密使誇獎!”
“末將願為樞密使效犬馬之勞!”
童貫點點頭。
“大宋的江山,還得靠你們這些年輕有為的將軍。”
“那些老掉牙的,該歇歇了。”
這話一出,旁邊的劉法攥緊了拳頭。
種師道垂著眼皮,像冇聽見一樣,種師中見兄長失態,急忙請童貫進入轅門。
中軍大帳。
火盆燒得正旺。
童貫大馬金刀地坐在主帥的位置上。
丘嶽、周昂等禁軍將領站在左側。
種師道、劉法等西軍將領站在右側。
童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說吧。”
“這仗,怎麼打?”
劉法第一個站了出來。
“樞密使。”
“西夏人在橫山一帶經營多年,堡壘森嚴。”
“末將以為,當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先拔除外圍的據點,切斷他們的糧道。”
“再徐圖進取。”
童貫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穩紮穩打?”
“步步為營?”
童貫站起身,指著劉法的鼻子。
“官家讓咱家帶兵來,是來跟西夏人耗日子的嗎?”
“七萬大軍,每天吃多少糧草你算過嗎!”
“老成持重,失於進取!”
“照你這麼打,打到猴年馬月去!”
劉法梗著脖子。
“樞密使,兵者國之大事。”
“不可輕動!”
“西夏鐵騎來去如風,若孤軍深入,必中埋伏!”
“荒謬!”
童貫甩了一下袖子。
“咱家帶的這七萬禁軍,加上你們西軍。”
“十幾萬大軍,泰山壓頂!”
“直接搗毀他們的老巢!”
“三個月內,咱家要看到黨項人的國主跪在汴梁城外!”
姚平仲立刻從隊列裡跨出一步。
“樞密使英明!”
“劉將軍此計,太過保守了。”
劉法轉頭瞪著姚平仲。
“姚平仲!你懂個屁的打仗!”
姚平仲不理他,對著童貫抱拳。
“末將願為先鋒!”
“替樞密使分憂!”
“直搗西夏腹地!”
童貫哈哈大笑。
“好!”
“這纔是大宋將軍該有的樣子!”
童貫走回帥案後。
“傳咱家將令!”
“命姚平仲為前軍總管!”
“撥兩萬精銳,糧草輜重優先供應!”
種師中忍不住了。
他走出隊列。
“樞密使。”
“軍馬未動,糧草先行。”
“目前各州府征調的糧草,還未到齊。”
“新來的七萬禁軍兄弟,也不熟悉西北的地形氣候。”
“末將以為,當等糧草充足,大軍適應之後,再行進軍。”
童貫冷冷地看著種師中。
“冇糧草?”
“冇糧草就更不能打消耗戰!”
“越是缺糧,越要速戰速決!”
童貫指著西軍眾人。
“禁軍不熟悉地形?”
“那正好!”
“你們西軍熟悉!”
“你們先頂上去!”
“這也是咱家給你們西軍立功的機會!”
“怎麼,你們不敢去?”
劉仲武站在後麵,聽得直冒冷汗。
他想起兒子劉琦的話。
這童貫,擺明瞭是要借西夏人的刀,殺西軍的人。
劉仲武捂著肚子,突然哎喲叫喚起來。
他彎著腰,五官擠在一起。
“哎喲……”
童貫皺起眉頭。
“劉將軍,你這是怎麼了?”
劉仲武疼得滿頭大汗,順勢跪在地上。
“樞密使……末將……末將這絞腸痧犯了……”
“疼得厲害……”
“怕是……怕是難以率軍遠征了……”
童貫盯著劉仲武看了一會兒。
他看出劉仲武是在裝病。
但這老滑頭既然不反對自己,留在後方也無妨。
“既然病了,那就歇著吧,本樞密最為體恤下情,隻要是真與咱家一條心的,咱家從不苛待。”
“你留在後方,負責調撥糧草。”
劉仲武連連磕頭。
“多謝樞密使體恤!”
童貫轉過頭,看向劉法。
“劉法。”
“末將在。”
“你和折可存,帶一萬人馬。”
童貫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小旗,插在一個偏僻的山坳裡。
“去打這裡。”
“蓋竹川。”
劉法看了一眼沙盤。
“樞密使,蓋竹川地形險要,易守難攻。”
“而且偏離主戰場,打下來也無甚大用。”
折可存之前一直冇有說話,但現在童貫的大刀都落在他腦袋上了,不說不行,所以也就試探性的開口了。
童貫冷下臉。
“咱家讓你打,你就去打!”
“哪來那麼多廢話!”
“糧草補給,隻給你們半個月的。”
“半個月內,拿不下蓋竹川,提頭來見!”
劉法咬著牙問道。
“那劉延慶的兵馬呢?”
“為何不讓他與我同去?”
童貫走回座位。
“劉延慶留在後方,護衛中軍。”
劉法明白了。
這是要把他當成孤軍,扔在外麵自生自滅。
“樞密使!”
劉法大聲喊道。
“此等安排,極其不公!”
“一萬人去打蓋竹川,半個月糧草,這是去送死!”
劉延慶縮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種師道上前一步。
“樞密使,劉法將軍所言極是。”
“蓋竹川地勢險惡,一萬人確實不夠。”
種師中也跟著開口。
“還請樞密使三思。”
童貫一拍桌子。
“放肆!”
“咱家是主帥,還是你們是主帥!”
劉法的暴脾氣徹底壓不住了。
他指著童貫。
“你懂個屁的軍事!”
“你一個閹人,在京城裡作威作福也就罷了!”
“跑到這西北來瞎指揮!”
“你是要葬送這十幾萬弟兄的性命!”
大帳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童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法的手指都在哆嗦。
“反了……反了!”
“來人!”
“把這犯上作亂的狂徒給我拿下!”
門外的刀斧手衝了進來。
將劉法死死按在地上。
劉法掙紮著,破口大罵。
“童貫!你這禍國殃民的閹賊!”
“大宋的江山早晚毀在你們手裡!”
童貫氣極反笑。
“好,好得很。”
“違抗軍令,以下犯上。”
“拉出去!”
“重打二百軍棍!”
種師道臉色大變。
“樞密使不可!”
他走到大帳中央。
“二百軍棍打下去,就是頭黃牛也打死了!”
“劉法是一員猛將,不能就這麼死在軍棍下!”
“樞密使若要殺他,乾脆給他頭上一刀,也算痛快!”
折可大、折可求也紛紛跪下。
“求樞密使開恩!”
童貫看著跪了一地的西軍將領。
他知道,這殺威棒不能打得太過火。
真把劉法打死了,西軍怕是當場就要嘩變。
“哼。”
童貫坐回椅子上。
“看在種老相公的麵子上。”
“減去一百。”
“打一百軍棍!”
“誰再敢求情,同罪論處!”
刀斧手把劉法拖出大帳。
扒去甲冑衣衫。
按在長條凳上。
兩名粗壯的軍漢舉起水火棍。
“打!”
王稟大喊一聲。
沉重的軍棍帶著風聲砸下。
“啪!”
劉法悶哼了一聲。
軍棍是加了力的。
十棍下去,劉法的後背就已經皮開肉綻。
二十棍下去,鮮血順著長條凳往下滴。
劉法咬著牙,硬是一聲冇吭。
他的雙手死死抓著凳子邊緣。
指甲斷裂,木屑紮進肉裡。
五十棍。
劉法已經有些恍惚了。
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一百棍打完。
劉法的後背已經冇有一塊好肉,血肉模糊。
他趴在凳子上,隻剩下微弱的喘息。
種師道走上前。
他脫下自己的大氅,蓋在劉法身上。
種師中和種洌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劉法抬起來。
劉法半睜著眼睛。
他看著種師道。
“相公……”
種師道拍了拍他的手。
“彆說話,回去養傷。”
劉法被抬回了自己的營帳。
軍醫過來上了金瘡藥。
疼得劉法渾身抽搐。
他趴在榻上,雙手抓著被褥。
種師道坐在榻邊。
帳內冇有點燈。
黑漆漆的。
劉法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
“他這是要置我等於死地。”
種師道冇說話。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
冰涼,堅硬。
他把那個東西塞進劉法的手裡。
劉法摸了摸。
是一枚銅製的令箭。
“相公,這是?”
種師道壓低了聲音。
“這是老夫的私人令箭。”
“能調動老夫的三千親兵。”
劉法攥緊了令箭。
“你帶著傷,明天還要拔營去蓋竹川。”
種師道站起身。
“到了那裡,見機行事。”
“若事不可為。”
種師道停頓了一下。
“憑此令箭,調動親兵。”
“自行突圍。”
劉法抬起頭。
“那相公你呢?”
種師道走到帳門處。
“老夫一把老骨頭了,他童貫還不敢拿老夫怎麼樣。”
“記住。”
種師道掀開帳簾。
“不必愚忠。”
帳簾落下。
冷風被隔絕在外。
劉法握著那枚令箭。
傷口的疼痛讓他清醒。
他看著漆黑的營帳頂部。
手慢慢地收緊。
令箭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
他閉上眼睛。
呼吸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沉重而壓抑。
外麵的風沙還在刮。
吹得營帳嘩啦作響。
劉法翻了個身。
牽動了背上的傷口。
他咬著牙。
額頭上的冷汗滴在枕頭上。
他把那枚令箭貼身收好。
他睜開眼。
看著帳篷的縫隙處透進來的微弱火光。
那火光跳動著。
像是一隻隨時會熄滅的眼睛。
劉法盯著那團火光。
直到天亮。
帳外傳來了號角聲。
拔營的時辰到了。
劉法撐著床榻。
一點一點地坐了起來。
他拿過一旁的皮甲。
披在身上。
粗糙的皮革摩擦著傷口。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扶著柱子。
站直了身體。
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掀開帳簾。
外麵天色灰濛濛的。
折可存站在帳外。
牽著劉法的戰馬。
“將軍。”
折可存看著劉法的臉色。
劉法冇說話。
他走到馬前。
雙手抓住馬鞍。
左腳踩進馬鐙。
他咬緊牙關。
猛地一用力。
翻身上了馬背。
傷口被撕裂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
他死死抓著韁繩。
穩住了身形。
“走。”
劉法吐出一個字。
他一抖韁繩。
戰馬向前走去。
折可存翻身上馬,跟在後麵。
一萬人的隊伍,沉默地走在風沙裡。
冇有戰鼓。
冇有旌旗。
像是一群走向墳墓的幽靈。
隊伍的最後方。
種師道站在高坡上。
看著那條漸漸消失在黃沙中的長龍。
他轉過身。
走向中軍大營。
童貫的華麗馬車停在營地中央。
幾個小太監正在擦拭車輪上的泥土。
種師道從馬車旁走過。
冇有看一眼。
他走進自己的營帳。
王進站在裡麵。
“相公。”
種師道走到書案前。
“先鋒營練得怎麼樣了?”
“回相公,弟兄們都在練著。”
種師道點點頭。
“繼續練。”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公文。
“這天,快要變了。”
王進冇說話。
他看著種師道的背影。
有些佝僂。
卻依然挺拔。
王進退出營帳。
他走到校場。
先鋒營的士卒正在揮舞著長槍。
“殺!”
喊殺聲震天。
王進看著他們。
這些人,不知道還有多少能活著回來。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個布包。
那是種師道給他的退路。
他抬起頭。
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一隻孤雁從頭頂飛過。
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
王進收回目光。
他走到隊列前。
“再來!”
長槍再次刺出。
帶起一陣勁風。
風沙繼續颳著。
掩蓋了所有的聲音。
隻剩下這無儘的荒涼。
和那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刀。
劉法的隊伍在風沙中艱難前行。
蓋竹川。
那是一個連鬼都不願意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胸口。
那枚令箭還帶著他的體溫。
他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
也很黑。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
但他知道。
他必須走下去。
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
他一夾馬腹。
戰馬加快了腳步。
風沙打在他的臉上。
像刀子一樣。
他冇有閉眼。
他一直看著前方。
看著那片未知的黑暗。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
把那口帶著沙土的空氣嚥進肚子裡。
然後。
他吐出一口濁氣。
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不再去想童貫。
不再去想朝廷。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帶著他的弟兄們。
活下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萬名士卒。
一萬條人命。
他們都在看著他。
劉法轉過頭。
“加快行軍!”
他大喊一聲。
隊伍的速度快了起來。
風沙中。
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終。
消失不見。
隻留下一串串腳印。
而同樣的黃沙打在帳篷的牛皮麵上,撲簌簌地響,人物的命運卻終究不相同。
劉延慶坐在帥案後。
他手裡拿著一塊破舊的麻布,來回擦拭著腰刀的吞口。
刀刃映出他那張帶著幾分油滑的臉。
“父親。”
劉光世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他年輕氣盛,穿著一身嶄新的魚鱗甲。
甲片在昏暗的帳篷裡閃著冷光。
“童樞密讓咱們做後備,說是隨時準備增援前線。”
劉光世走到火盆邊,伸出雙手烤了烤。
“這擺明瞭是讓劉法去啃硬骨頭。”
“咱們在後麵撿現成的。”
劉延慶停下手裡的動作。
“閉嘴。”
“童樞密的心思,也是你能妄議的?”
劉光世撇了撇嘴,滿不在乎。
“本來就是。”
“劉法仗著自己能打,平時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這次讓他去蓋竹川,看他怎麼收場。”
劉延慶把刀插回鞘裡。
“噹啷”一聲脆響。
“咱們現在是夾在中間難做人。”
“童樞密要整西軍,咱們得順著。”
“可要是前線真頂不住了,咱們不救。”
“日後朝廷追究下來,那是殺頭的罪過。”
劉延慶揉了揉眉心。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親兵在帳外大喊。
“王稟將軍到!”
劉延慶猛地站了起來。
膝蓋撞在桌腿上,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稟?
童貫的心腹愛將!
他來乾什麼?
劉延慶顧不上揉腿,趕緊往外走。
“快!”
“隨我出迎!”
營門外,王稟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
他穿著一身禦賜的紫金甲,手裡提著馬鞭。
風沙吹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劉延慶一路小跑,臉上堆滿了笑。
那笑容擠在一起,像是一朵盛開的雛菊。
“哎呀!”
“王將軍!”
“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劉延慶跑到馬前,親自替王稟牽住韁繩。
王稟翻身下馬,把馬鞭扔給一旁的親兵。
“劉將軍,客氣了。”
王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樞密使有幾句話,讓本將帶給你。”
劉延慶連連點頭。
“呦,原來如此,是末將迎接來遲了,將軍快請!”
“快裡麵請!”
他轉頭看向劉光世。
“還愣著乾什麼!”
“快去吩咐火頭軍,把最好的酒肉端上來!”
“再去後營,把那幾個新來的營妓叫來!”
“給王將軍唱個曲兒!”
中軍大帳裡,很快就變了樣。
火盆裡添了新炭,燒得旺旺的。
案幾上擺滿了烤羊腿、手抓肉。
還有幾罈子西域來的葡萄酒。
四個穿著薄紗的營妓,抱著琵琶和胡琴。
她們坐在角落裡,咿咿呀呀地唱著。
帳篷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脂粉氣和酒肉的膻腥味。
劉延慶端著酒杯,站起身。
“王將軍。”
“這西北苦寒,冇什麼好招待的。”
“這杯酒,末將敬您!”
他一仰頭,把酒乾了。
王稟坐在客座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劉延慶。
這老小子,骨頭夠軟的。
童樞密說得冇錯。
西軍裡頭,就屬這劉延慶最會見風使舵。
“劉將軍,這日子過得不錯啊。”
王稟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角落裡的營妓。
劉延慶趕緊湊近了些。
“將軍若是喜歡,今晚就讓她們留在將軍帳中伺候。”
王稟擺了擺手。
“免了。”
“本將今天來,不是來喝酒聽曲的。”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臉色一凜,殺氣頓現。
“你們幾個,滾出去。”
王稟指著那幾個營妓。
營妓們嚇得趕緊抱起樂器。
她們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大帳。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沙聲。
帳內隻剩下王稟、劉延慶和劉光世三人。
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劉延慶嚥了口唾沫。
“將軍,敢問樞密使他老人家有何吩咐?在下貴聽宣讀!”
王稟身子往前探了探。
“劉法去打蓋竹川了,你知道吧?”
劉延慶點了點頭。
“末將知道。”
“樞密使安排末將在此做後備,隨時準備增援。”
王稟冷笑了一聲。
“增援?”
他盯著劉延慶的眼睛。
“樞密使的意思是,讓你按兵不動。”
劉延慶愣住了。
“按……按兵不動?”
“那前線要是吃緊……”
“吃緊就吃緊!”
王稟打斷了他的話。
“不管劉法那邊打成什麼樣。”
“哪怕是全軍覆冇。”
“你劉延慶,一兵一卒都不許動!”
劉延慶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裡的酒灑在了手背上。
冰涼的。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王稟。
“這……”
“這可是見死不救啊!”
“若是西夏人趁機掩殺過來……”
“怎麼?”
王稟的聲音冷了下來。
“劉將軍要抗命?”
劉延慶趕緊把酒杯放在桌上。
“不敢!”
“末將不敢!萬萬不敢啊!”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童貫這是要借刀sharen啊!
他要把劉法往死裡整!
劉延慶呼吸有些急促。
“王將軍。”
“劉法末將可以不救。”
“那……折可存呢?”
“折家軍可是跟著劉法一起去的。”
“若是連折可存也不管,折家那邊鬨起來……”
王稟端起酒杯,在手裡轉著圈。
“樞密使說了。”
“他隻討厭劉法一個人。”
“劉法當眾頂撞樞密使,這是死罪。”
“至於折可存,若是他能逃出來,你接應一下也無妨。”
“但前提是,劉法必須死在蓋竹川!”
劉延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冇說話,但是在這爐火熊熊的帳篷裡麵,他滿頭滿臉的居然在滾冷汗,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在夏天。
王稟看著他這副慫樣,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劉將軍,你怕什麼?”
“他劉法死了,對你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劉延慶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透著無可奈何。
“將軍這話怎麼說?”
王稟站起身,在帳篷裡來回走了兩步。
“世人都說,西北有四大將門。”
“種家、折家、姚家、劉家。”
“可這劉家將,說白了,不過是世人把你們幾個姓劉的硬捏在一起罷了,和其他三家骨肉血親,父子兄弟的將門有著根本上的不同之處。”
王稟走到劉延慶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們之間,又不是什麼骨肉血親。”
“他劉仲武是你大哥?還是他劉法是你兄弟?”
劉延慶的臉色變了變。
王稟的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劉法仗著自己打過幾場勝仗,被百姓捧成了什麼‘天生名將’。”
“他平時拿正眼看過你嗎?”
“在西軍裡頭,他處處壓你一頭。”
“有什麼功勞,都是他劉法的。”
“有什麼黑鍋,倒讓你劉延慶來背。”
王稟轉過身,看著劉延慶。
“本將都替你覺得委屈!”
劉延慶猛地握緊了拳頭。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王稟說得冇錯。
劉法那廝,向來目中無人。
每次議事,劉法總是高高在上。
根本不把他劉延慶放在眼裡。
憑什麼他劉法就能代表劉家將?
我劉延慶差在哪兒了!
當然,劉延慶他自己本事不行,莫說他比不過劉法,就是在整個的西軍裡麵也是墊底的存在,這個事實卻被他忽略掉了……
劉光世在一旁聽著,眼睛亮了起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王將軍說得對!”
“他劉法算個什麼東西!”
劉光世看著王稟。
“王將軍。”
“劉法若是死在蓋竹川。”
“劉仲武又是個稱病避戰的縮頭烏龜。”
“這劉家將的中流砥柱,自然就該由我父親來接任!”
劉延慶看了兒子一眼,冇阻攔,顯然劉光世現在所說,正是他此時的心頭所想,隻是由他的嘴巴把這個事情說出來,多多少少有點不合適罷了。
劉光世繼續說道。
“隻要童樞密肯支援我們父子。”
“日後這西北的劉家軍,唯樞密使馬首是瞻!”
“樞密使讓我們打誰,我們就打誰!”
王稟聽完,哈哈大笑。
他走到劉光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有誌氣!”
王稟轉頭看向劉延慶。
“劉將軍,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識時務者為俊傑。”
“樞密使最喜歡的,就是聽話的人。”
王稟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
“隻要你跟樞密使一條心。”
“彆說一個劉家將的首腦。”
“就是這西北的節度使,樞密使也能給你弄來!”
劉延慶的眼睛瞬間紅了。
節度使!
那可是他做夢都想得到的位置。
他猛地站起身。
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王稟麵前。
“王將軍!”
“請轉告樞密使!”
“我劉延慶,知道該怎麼做了!”
“從今往後,劉法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末將的大營,就紮在這裡。”
“冇有樞密使的將令,我劉延慶手下的人,絕不踏出營門半步!”
王稟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和劉延慶碰了一下杯。
“噹啷。”
清脆的撞擊聲在帳內迴盪。
“乾!”
兩人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劉光世在一旁看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帳外的風沙更大了。
吹得營旗嘩啦啦作響。
王稟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
“行了。”
“話帶到了,本將也該回去了。”
劉延慶趕緊跟在後麵。
“末將送將軍!”
兩人走到營門外。
王稟翻身上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劉延慶。
“劉將軍,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若是蓋竹川那邊跑出來一個劉法……”
王稟的眼神變得像毒蛇一樣陰冷。
“樞密使的刀,可不認人。”
劉延慶把腰彎得很低。
“末將明白!”
“絕不會有差池!”
王稟一抖韁繩。
“駕!”
馬蹄揚起一陣黃沙,朝著中軍大營的方向奔去。
劉延慶站在營門外。
直到看不見王稟的背影,他才慢慢直起腰。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劉光世。
“傳令下去。”
“全軍收縮防線。”
“多設拒馬、鹿角。”
“任何人不得擅自出營!”
劉光世抱拳。
“遵命!”
劉延慶抬起頭,看著蓋竹川的方向。
那邊的天空,似乎比這裡更陰沉。
風沙裡,隱隱約約傳來了號角的嗚咽聲。
劉延慶眯起眼睛。
他把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刀鞘。
雖然他的刀還冇有出鞘,可是無形的利刃已經架在劉法的脖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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