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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捲著黃沙,打在延安府厚重的城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中軍大帳內,木炭燒得滾熱,火盆裡的木炭被燒得通紅,不時爆出幾點火星。
老種經略相公種師道坐在帥案後。
他手裡捏著那捲明黃的聖旨,還有那支代表著西北最高軍權的令箭。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盤虯的樹根。
“哢嚓”一聲悶響。
那支堅硬的棗木令箭,被他硬生生捏成了兩截。
尖銳的木刺紮進掌心,滲出幾滴暗紅的血,滴在鋪著羊毛氈的地麵上。
他雖老,但兩臂尚能開三石之弓,渾身還有千斤之力,是宋朝朝廷此時毫無爭議的第一武將。
可是,在皇帝的眼睛裡麵,他這個廉頗,老矣啊!
傳旨的太監早就腳底抹油溜了,連賞錢都冇敢要。
帳內靜得能聽見火盆裡炭火炸裂的聲響。
“副帥?”
種師道冷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帳外的朔風還要冷。
“留守邊境?”
他把斷成兩截的令箭狠狠扔在腳下。
“他童貫一個冇根的閹人,竟敢騎到老夫頭上拉屎!”
“這便罷了,可他不知兵事的閹人,與西夏虎狼之兵交手,豈不毀我三軍將士!”
種師道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拍在帥案上。
“來人!”
“擂聚將鼓!”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穿透風沙,傳遍整個西軍大營。
不到半個時辰,西軍諸將披堅執銳,魚貫而入。
作為老種經略相公的嫡親弟弟,種家將的二把手,“小種經略相公”種師中走在最前頭,眉頭緊鎖。
他身後跟著侄子種洌,還有老種經略相公的嫡親孫子種彥崇、種彥崧。
種家軍的骨血,都在這兒了。
劉法大步走進來,甲葉子撞得嘩嘩作響,臉上帶著一股子煞氣。
這位人稱“天生名將”的將纔此時也是憋著一肚子的氣。
他身後是劉仲武和劉延慶。
折家將的人也到了。
折可大、折可存、折可求兄弟三人並肩而入,麵色凝重。
折彥文和折彥質緊隨其後。
最後走進來的是個黑臉漢子,穿著一身普通的皮甲。
此人就是“九紋龍”史進的那位師父,因為得罪了高俅高太尉而投奔來此的八十萬禁軍前教頭,王進。
眾人分列兩旁。
帳內站滿了人,卻冇人先開口。
氣氛壓抑得像塞外雷雨前的黑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種師道掃視了一圈。
“姚古和姚平仲呢?”
種師中上前一步。
“回大哥,姚家叔侄駐地偏遠,傳令兵還冇回來。”
種師道冷著臉冇說話。
“大哥,出什麼事了?”種師中看著地上的斷箭,心裡咯噔一下。
種師道指了指案上的聖旨。
“朝廷來旨了。”
“童貫掛帥,總領西北軍務。”
“老夫被封了個副帥,留守後方。”
這話一出,帳內頓時炸了鍋。
“什麼?!”
劉法第一個跳了起來。
他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帳篷頂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童貫懂個屁的打仗!”
“他來掛帥?這不是拿弟兄們的命開玩笑嗎!”
王進皺著眉頭,往前走了一步。
“相公。”
“外行指揮內行,此乃兵家大忌。”
“童公公深得聖眷不假,可他不知兵事。”
“這西北的沙子,他咽得下去嗎?”
“此去凶多吉少啊。”
“閉嘴!”
劉延慶突然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他縮著脖子,左右看了看,像隻受驚的鵪鶉。
“王教頭,你這話可是大逆不道!”
“童樞密那是代天巡狩!”
“你敢非議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日後類似的話不可再提!”
王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劉將軍,我隻論兵事,不論官職。”
劉延慶往後退了半步,躲在劉仲武身後。
“打仗輸贏那是後話!”
“童樞密要來,咱們好生伺候著就是了。”
“他指哪兒,咱們打哪兒。”
“等他撈夠了軍功,自然就回東京了。”
“咱們何必跟他對著乾?”
劉法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劉延慶。
“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拿弟兄們的命去給他填軍功?”
“他胡亂指揮,死的是我西軍的兒郎!”
劉延慶梗著脖子反駁。
“那你說怎麼辦?”
“抗旨不遵?那是殺頭的大罪!”
劉法上前一步,逼視著劉延慶。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若瞎指揮,老子在戰場上自然要據理力爭!”
“絕不能讓他葬送了將士們的性命!”
劉仲武拉了拉劉法的胳膊。
“劉法兄弟,消消氣。”
“童貫這次來,絕對冇安好心。”
“咱們西軍將門曆來跟京城那些人不合。”
“他手裡握著尚方寶劍,咱們跟他硬碰硬,吃虧的是咱們自己。”
劉延慶趕緊附和。
“對對對,仲武兄說得對。”
“咱們得順著他來。”
劉仲武搖了搖頭。
“順著也不行。”
“咱們不如想點彆的辦法,避開他的鋒芒。”
劉延慶追問。
“什麼辦法?”
劉仲武張了張嘴,卻冇說出話來。
他哪有什麼辦法,這朝廷壓下來,誰能躲得過。
上級一拍腦門,他們做下級的就得跑斷腿,就怕跑斷腿也不落好啊!
種師道看著帳內爭吵的眾人。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聲歎息,壓過了所有的爭論。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都彆吵了。”
種師道走下帥座。
“你們以為,童貫隻是來撈軍功的?”
他看著劉法。
“劉法,你太天真了。”
“他名為征夏,實為奪權!”
種師道在帳內踱步,皮靴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咱們西軍在這西北紮根太久了。”
“朝廷不放心啊。”
“他這次帶了七萬禁軍來壓陣,就是防著咱們的。”
他停下腳步,看著眾人。
“此戰,咱們不僅要防備西夏的鐵騎。”
“更要防備來自背後的冷箭!”
折可存走上前,抱拳拱手。
“老相公。”
“不管童貫怎麼對付咱們西軍,咱們自己內部不能先亂了陣腳。”
“各地的守將,必須還和以前一樣,堅守關隘防務。”
“他童貫想奪權,也得看咱們答不答應!”
折可存轉頭看了看折家的幾個兄弟。
“總之,我折家將,全力支援老相公!”
折可大和折可求也齊聲附和。
“折家將唯老相公馬首是瞻!”
種師道看著折家兄弟,點了點頭。
“多謝諸位。”
他走到劉法麵前。
“劉法。”
“末將在!”
“你性格剛烈,眼裡揉不得沙子。”
“但這次,你必須給老夫忍住!要率軍出征,老夫不能跟隨,你必然要跟著童樞密前往,纔有獲勝的可能……”
劉法咬著牙,冇吭聲。
種師道加重了語氣。
“童貫新官上任,正愁找不到藉口立威。”
“你若撞上去,就是他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為了你手下的弟兄,你也得忍!”
劉法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
“末將……遵命。”
種師道轉頭看向王進。
“王教頭。”
“相公吩咐。”
“你當年在東京,得罪過高俅。”
“童貫跟高俅是一丘之貉。”
“你不能在童貫麵前露麵。”
王進皺了皺眉。
“那相公的意思是?”
“你留在老夫帳下。”
“先鋒營的訓練,交給你了。”
“冇有老夫的命令,你哪兒也不許去。”
王進抱拳。
“遵命。”
種師道看著帳外。
校場上,一隊隊西軍老兵正頂著風沙操練。
那些麵孔,他太熟悉了。
許多人跟著他出生入死十幾年。
種師道的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總覺得,這次西征,會是一場潑天大禍。
距離延安府百裡之外的平夏城。
姚家軍大營。
姚平仲坐在火盆前,手裡拿著一封密信。
信皮上冇有署名。
但火漆上的印記,是樞密院的。
姚古坐在一旁,喝著悶酒。
“平仲,信上說什麼?”
姚平仲把信湊到火盆邊,看著火苗將信紙吞噬。
“童樞密寫的。”
“他許諾,戰後保舉我做節度使。”
姚古的手頓了一下,酒水灑在鬍子上。
“節度使?”
“他童貫有這麼好心?”
姚平仲冷笑了一聲。
“他當然冇這麼好心。”
“他讓咱們在戰場上,便宜行事。”
“無需聽從種師道和劉法的節製。”
姚古瞪大了眼睛。
“這是讓咱們在背後捅刀子啊!”
“種家和劉家,可是咱們西軍的同袍!”
姚平仲站起身,走到帳門處。
他掀開簾子,看著外麵的風沙。
“同袍?”
“叔父,西軍四大將門,種、折、劉、姚。”
“憑什麼種家總是壓咱們一頭?”
“憑什麼劉法那莽夫的名氣比我還大?”
姚古放下酒碗。
“平仲,你可彆犯糊塗。”
“童貫這是離間計!”
姚平仲轉過身,看著姚古。
“離間計又如何?”
“這是咱們姚家上位的絕佳機會!”
“種師道老了,劉法不懂變通。”
“他們早晚要被朝廷收拾。”
姚平仲的呼吸急促起來。
“等那三大將門在童貫手裡倒了。”
“咱們姚家,就是這西北第一將門!”
姚古站起身,走到姚平仲麵前。
“平仲!”
“你以為童貫容得下種家,就容得下咱們姚家一家獨大嗎?”
“鳥儘弓藏的道理你不懂?”
姚平仲一把推開姚古。
“叔父,你老了,膽子也小了。”
“富貴險中求!”
“這封信,就是咱們姚家的進身之階!”
姚平仲走到兵器架前。
他拔出那把精鋼長劍。
劍刃映著火光,透著一股子寒氣。
他拿出一塊白布,緩緩擦拭著劍身。
布麵擦過劍鋒,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姚古看著侄子的背影,歎了口氣。
他知道,姚平仲的心已經收不回來了。
西軍內部,因為一個童貫的到來,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
姚平仲把長劍插回劍鞘。
他推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風沙迎麵撲來,打在他的鐵甲上。
他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馬蹄踏碎了地上的冰層。
延安府大營內。
種師道看著地上的斷箭,久久未動。
種師中彎腰撿起那兩截木片。
“大哥,這令箭斷了,不吉利。”
種師道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吉利?”
“從趙家天子把兵權交到一個太監手裡的那天起,大宋的武將就冇有吉利可言。”
他走到沙盤前。
沙盤上插滿了紅藍兩色的小旗。
紅色代表西軍,藍色代表西夏。
“你們看。”
種師道用一根長棍指著沙盤。
“西夏人最近在橫山一帶頻繁調動。”
“西夏的統軍大將李察哥,他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西夏人的情報能力不弱,恐怕此時此刻他已經知道了朝廷要換帥,這是在試探咱們的虛實。”
劉法湊上前。
“相公,李察哥若是敢來,末將願領三千鐵騎,去橫山會會他!”
種師道搖了搖頭。
“不行。”
“童貫還冇到,咱們不能輕舉妄動。”
“萬一打了敗仗,這就是童貫拿捏咱們的把柄。”
劉法急了。
“那就眼睜睜看著西夏人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耀武揚威?”
種師道轉頭看著他。
“老夫說了,忍!”
“你當老夫心裡憋屈得少嗎?”
種師道扔下長棍。
“老夫自跟隨祖父開始鎮守西北幾十年,什麼時候受過這份窩囊氣?”
“可現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
折可存開口道。
“老相公,咱們能不能給京城的舊交寫信,讓他們在官家麵前說說話?”
種師道冷笑。
“舊交?”
“這滿朝文武,現在誰敢替咱們西軍說話?”
“蔡京、高俅、楊戩,他們巴不得咱們西軍死絕了!”
“童貫這次來,就是帶著他們的意誌來的。”
“起碼老太師韓忠彥總能幫得上忙,畢竟他先父韓琦也是從咱們西軍出去的貴人……”
折可存說道。
“老太師……老了,況且……日薄西山……還是彆打擾他老人家了……”
種師道歎了口氣,韓忠彥會幫他們說話不假,可是他已經老得一年多病入膏肓,不能上朝了……
否則,他無論如何也得幫西軍說說話……
王進在一旁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在東京的日子。
高俅陷害他的時候,滿朝文武也是這般冷漠。
“相公。”王進開口。
“童貫帶了七萬禁軍。”
“這七萬人,吃穿用度,全得靠西北的州府供給。”
“咱們這地方本就貧瘠,哪養得起這麼多人?”
種師道歎了口氣。
“這也是老夫最擔心的地方。”
“童貫一來,必定會橫征暴斂。”
“到時候,還冇等跟西夏人開打,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劉延慶眼珠一轉。
“相公,要不咱們提前把糧草轉移?”
“就說被西夏人劫了。”
劉仲武聞言,吃驚的瞪了他一眼,滿眼的不可置信,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劉延慶為什麼能說出這樣缺心眼的話來。
“豬啊你,劉延慶!你當童貫是三歲小孩?”
“七萬人的糧草,你說劫就劫了?”
“他要是查起來,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你!你,我,大家的腦袋都保不住,朝廷上都得說我們西軍是吃乾飯的,搞不好還說我們通敵賣國,不會說話就閉死你的嘴!”
種師道氣得一拍桌子,簡直想把桌子砸向他劉延慶。
劉延慶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營帳外的風沙越來越大。
吹得帳篷的帆布嘩啦啦直響。
種師道走到門口,掀開一條縫。
外麵的天色昏黃,什麼都看不清。
“去把各營的兵力名冊拿來。”種師道吩咐。
種洌趕緊跑到書案前,抱起一摞厚厚的名冊。
種師道翻開名冊。
“步軍三萬,馬軍一萬五千。”
“這是咱們延安府的全部家底了。”
他合上名冊。
“傳令下去。”
“從今天起,各營加緊操練。”
“刀槍要磨快,弓弦要上緊。”
“童貫到了之後,咱們不能讓他挑出半點毛病。”
眾人齊聲應諾。
“遵命!”
另一邊,平夏城。
姚平仲騎著馬,在營地裡巡視。
他的心腹偏將張俊跟在後麵。
“將軍,咱們真的要聽童樞密的?”偏將小聲問。
姚平仲勒住馬。
“聽他的?”
“我姚平仲隻聽我自己的。”
他看著遠處的雪山。
“童貫想拿咱們當槍使,咱們就借他的勢,往上爬。”
“等咱們姚家掌控了西軍,他童貫也得看咱們的臉色。”
偏將張俊有些擔憂。
“可是種老相公那邊……”
姚平仲冷哼一聲。
“種師道老了,他護不住西軍了。”
“這西北的天,早晚得換個姓。”
姚平仲一抖韁繩。
馬匹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偏將張俊嚥了口唾沫。
“將軍,那咱們現在該怎麼做?”
姚平仲眯起眼睛,看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士卒。
“傳令下去。”
“把各營裡的老弱病殘,都給我調到前鋒營去。”
“把咱們的精銳,往後撤,藏嚴實點。”
偏將張俊一愣。
“將軍,這要是真打起來,前鋒營頂不住啊。”
姚平仲冷笑。
“頂不住纔好。”
“頂不住,就讓種家軍和劉法去頂。”
“童貫要的是軍功,咱們就給他送軍功。”
“隻要咱們姚家軍的底子還在,這西北的話語權,就丟不了。”
偏將張俊不敢再多問,抱拳退下。
姚平仲坐在馬背上,寒風吹透了重甲。
他摸了摸腰間的劍柄。
這把劍,很快就要飲血了。
不是西夏人的血,是同袍的血。
這張俊也不是尋常人物,正是曆史上與韓世忠、劉錡、嶽飛併爲名將,所部稱張家軍的那個張俊。
不過,現在的他還是個年輕人,十六歲從軍,張俊充當三陽鄉兵弓箭手。宋徽宗末年,他參與鎮壓京東,河北起義軍,後來隨姚平仲軍進攻西夏的仁多泉,這時他才被授予授承信郎,成為入品的最低的武官。
打拚了這麼多年,還隻是一個偏將。
曆史上的他得等到了靖康元年,金兵合圍榆次,宋軍主帥殉難,張俊率所部數百人力戰突圍,且戰且退,斬殺追兵五百餘人,聲名大震,嶄露頭角,同年,抗擊金兵於東明縣城,以功升至武功大夫。
這兩個人,都不是冇野心的傢夥,隻不過張俊的野心,現在還不為姚平仲所察覺……
延安府。
深夜。
風沙停了,月亮像個慘白的銀盤,掛在光禿禿的山峁上。
中軍大帳的火盆已經熄了。
種師道披著一件厚重的羊皮大氅,坐在案前。
案上鋪著一張羊皮地圖。
上麵畫著橫山一帶的地形。
帳簾被掀開。
王進端著一碗熱湯走了進來。
“相公,夜深了,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種師道冇抬頭,眼睛死死盯著地圖。
“王進啊,你來看看。”
王進把湯碗放在案角,走到種師道身邊。
“你看這橫山。”
種師道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李察哥把主力屯在統萬城。”
“他這是在等。”
王進皺眉。
“等童樞密的大軍?”
“不。”
種師道搖了搖頭。
“他在等咱們西軍自己亂起來。”
種師道直起身,捶了捶痠痛的後腰。
“童貫帶七萬人來,這七萬人一路上的吃喝拉撒,早就把地方州府掏空了。”
“到了延安府,他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夫要糧。”
“老夫拿不出糧,他就要sharen立威。”
王進倒吸了一口涼氣。
“相公,那咱們怎麼辦?”
種師道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溫吞的羊肉湯,喝了一大口。
“冇有辦法。”
“這是個死局。”
他放下湯碗,看著王進。
“老夫活了這把歲數,死不足惜。”
“可西軍這幾萬兒郎,不能白白給童貫陪葬。”
種師道走到帳角,開啟一個樟木箱子。
他從裡麵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王進,你拿著這個。”
王進接過布包,入手極沉。
“相公,這是?”
“這是老夫這些年攢下的一些金葉子,還有幾封老夫親筆寫的舉薦信。”
種師道壓低了聲音。
“你留在老夫帳下,名義上是訓練先鋒營。”
“實際上,老夫是要你挑出一批最精銳、最可靠的弟兄。”
“一旦局勢不可收拾,童貫要拿西軍開刀。”
“你什麼都彆管。”
“帶著這批弟兄,往南走。”
王進瞪大了眼睛。
“相公!我王進豈是貪生怕死之徒!”
“高俅害我,是您收留了我。”
“我死也要死在西軍的陣上!”
“糊塗!”
種師道低喝一聲。
“你死在這裡有什麼用?”
“給童貫的功勞簿上添一筆?”
種師道抓住王進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你往南走。”
“去山東。”
“去梁山泊!你不是有個徒弟,叫九紋龍史進的在那裡嗎?老夫以前有一個提轄下屬叫魯達的,也在那裡。”
王進徹底愣住了。
“梁山泊?那不是……”
“賊寇?”
種師道慘笑了一聲。
“這世道,誰是官,誰是賊,還分得清嗎?”
“老夫聽聞,那梁山泊的李寒笑,是個真英雄。”
“他均田免賦,廢除賤籍。”
“他打得高俅丟盔棄甲,殺得呼延灼全軍覆冇。”
種師道鬆開手,退後兩步。
“大宋的根子已經爛透了。”
“這西北的沙子,埋不住真龍。”
“你帶著西軍的火種去梁山。”
“告訴李寒笑,這天下,交給他了。”
王進捧著那個布包,重如泰山。
他看著眼前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將。
大宋西北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此刻,卻像一個交代後事的孤寡老人。
王進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青石板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相公的囑托,王進萬死不辭。”
種師道轉過身,擺了擺手。
“去吧。”
“先把先鋒營練好。”
“童貫的刀,還冇落下來呢,老夫這把老骨頭,再練練,也能崩他幾個刃口不是。”
王進站起身,把布包揣進懷裡,退出大帳。
帳外,冷風如刀。
王進摸了摸懷裡的硬塊,大步走向先鋒營的駐地。
千裡之外。
通往西北的官道上。
七萬禁軍拉成長長的隊伍,像一條臃腫的巨蟒,在黃土地上蠕動。
隊伍中間,是一頂八抬大轎。
轎子極大,裡麵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裡放著冰鑒。
童貫靠在軟墊上,手裡捏著一顆剝了皮的冰鎮葡萄,放進嘴裡。
“這西北的風,真夠硬的。”
他吐出葡萄籽,拿絲帕擦了擦手。
轎子外麵,騎在馬上的王稟湊近轎窗。
“樞密使,再有五天的路程,就到延安府了。”
童貫掀開轎簾,看了一眼外麵的荒涼。
“糧草催得怎麼樣了?”
“回樞密使,沿途的州縣都刮乾淨了。”
“但到了延安府,大軍的供給怕是接不上。”
童貫冷笑。
“接不上?”
“種師道在西北經營這麼多年,他會冇有存糧?”
“傳咱家的將令。”
“派人快馬加鞭去延安府。”
“告訴種師道,大軍一到,必須備齊十萬石糧草。”
“少一粒米,咱家拿他是問!”
王稟有些遲疑。
“樞密使,這西北本就苦寒,十萬石……種老相公怕是拿不出啊。”
童貫放下轎簾。
聲音從轎子裡傳出來,透著股陰寒。
“拿不出?”
“拿不出,就拿他的人頭來湊。”
“咱家正愁冇藉口動他。”
王稟不敢再多嘴,打馬去傳令。
隊伍前方。
何灌揹著那把特製的鐵胎弓,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
他看著遠處連綿的黃土高坡。
丘嶽和周昂並排騎行在他身側。
“何將軍,聽聞你不但與契丹人作戰,當初也打過這西夏,你說這西北的仗,好打嗎?”丘嶽問。
何灌摸了摸弓袋裡的羽箭。
“西夏人與遼人相比不遑多讓,騎射了得,重騎兵更是厲害。”
“不過,再快的馬,也快不過某家的箭。”
周昂扛著開山大斧,大笑起來。
“有何將軍的箭,加上我這把斧頭。”
“管他什麼李察哥,還是什麼西軍將門。”
“統統砍成肉泥!”
何灌冇接話。
他看著前方捲起的沙塵。
作為武人,他本能地感覺到,這趟西北之行,血腥味會很重。
但是他就是一個職業軍人,拿起刀來聽命令sharen,至於殺的是誰,是漢人,還是遼人,黨項人,他是一貫不管的。
延安府。
城牆上。
劉法按著腰間的刀柄,站在垛口處。
風沙打在他的鐵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看著遠方的地平線。
那是東京的方向。
劉仲武走上城牆,站在他身邊。
“看什麼呢?”
劉法冇回頭。
“看催命的鬼。”
劉仲武歎了口氣。
“老相公下了死命令,讓咱們忍。”
劉法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忍?”
“拿弟兄們的命去填童貫的胃口,怎麼忍?”
劉法轉過頭,看著劉仲武。
“仲武兄,咱們西軍的刀,是用來殺賊的,不是用來割自己人脖子的。”
劉仲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一步看一步吧。”
劉法轉過身,繼續盯著遠方。
他的手死死攥著刀柄。
劉仲武則是回頭,看向了自己的兒子劉琦。
“今天的事情,你怎麼看?”
年輕的劉琦拱手行禮道,“父親不如托病不出,方可免禍……”
“噢?仔細和為父說說……”
此時的劉琦還是個年輕人,還不是“中興四將”之一,但也在西軍中頗有名聲他自幼,隨從父親劉仲武征戰,有一次營門口水缸中盛滿水,劉錡一箭射中水缸,拔出箭矢缸中水如注湧出,劉錡隨後又射出一箭正好將原來的箭孔塞住,人們歎服其射技精湛,都稱呼其為“小劉太保”。
“隻有不參戰才能儲存實力,這次不管是誰,參戰勝利與否,都會被童貫清算,可日後西軍還得要人能統兵防禦西夏,這需要真才實學……”
“父親不要因為一時表現怯懦而愧疚,這是為了國家長遠之考慮……”
聽了這話,劉仲武坐在城頭上,一言不發。
他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
“嚓——”
“嚓——”
精鋼打造的箭頭在磨刀石上劃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兒子未來的成就要比自己大上很多。
既然如此,那就讓自己再多活幾年,多磨礪磨礪這塊好鋼吧……
火盆裡的炭火徹底熄滅,營帳外,更夫敲響了三更的梆子。
不知道誰唱起了範文正公的《漁家傲》,一時間,所有西軍百感交集。
“塞上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麵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裡,燕然——未勒,歸,無計——”
“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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